第4章
孟哥,今晚你来我家睡吧
出门的时候我顺便回家拿了条围巾给孟怀玉。我妈在厨房做饭,她知道孟怀玉已经回来了,还热情地邀请孟怀玉一起吃晚饭。我替孟怀玉回绝了,我妈不依,说明天中午一定要孟怀玉到家里来。
我爸妈都把孟怀玉当亲儿子看,不仅仅是因为孟怀玉现在在世界上孤身一人,还因为他从小就照顾我。虽然我没觉得孟怀玉他在照顾我——比起这个说法,我更觉得孟怀玉在损我,而又不得不担起比我大两个月的身为“哥哥”的责任。所以有时候我会觉得孟怀玉挺讨厌我的。
楼道里乌漆嘛黑,灯泡里的光跟烟花棒蹦出的火星子似的七仰八叉的。我的手一直揣在孟怀玉的衣兜里,导致我们两个的走姿很奇怪。狭窄的楼道实在是很难容纳两个穿着大棉袄的成年男人并排行走,我还要蹭着掉灰的墙壁,出了单元楼后发现我的右臂已经发白了。
孟怀玉给我拍灰,还要教训我说,你怎么跟以前一样老喜欢蹭着墙壁走。
我们两个走在潮湿的街道上,豆粒大的雪花在地上化成水痕。
我说,孟哥,我他妈手在你衣服口袋里呢,我要跟着你的脚步走的话我不得蹭在墙壁上?
孟怀玉不做声了,攥着我的手闷着向前走。
这个小镇确实很小,我都能数清楚有几条街道,那些商铺老板都是熟人,看见我还会跟我打招呼,随后认出已经长变的孟怀玉,熟络地攀谈说孟怀玉又回来照顾小弟了。
这也是我不爽他的原因其中之一。这些人老把我看做孟怀玉的小弟——好吧我承认孟怀玉以前照顾我很多,但不代表我就成了他小弟好吧?这些人完全就是逻辑有问题。
这些老旧的街道是在烂熟于心,孟怀玉很快找回记忆,比我略先半步走。
豆花饭老板那里人实在太多了,只能勉强在外面坐着。他的店铺外面支着雨棚,在顶上的钢架上缠着漆黑的电灯线,坠下几颗电灯泡子。光源处绕着飞虫,透过靠近边上的电灯泡还能看见细小的飞雪。飞雪从外面扑进来,又飞出去,实在不知道目的地是哪里。
我朝老板说,我们要两个豆花饭,蘸碟要青辣椒。
孟怀玉说,哥准你点两盘肉。
我笑着摇头说不用。
孟怀玉还是跟老板要了盘鱼香肉丝。
我跟孟怀玉坐在小方桌前面等待,我跟他靠得很近,像回到了小时候。那时是初中,在冬天早上的时候我俩出门吃早餐,那人可就比现在多多了,孟怀玉跟我两个人站在店铺外等,因为实在太冷,我俩就差抱在一起取暖了。因为他成绩太好,许多老师都认识他,碰巧遇见的话老师还会帮忙给钱。
想到这里,我打破沉默,说“…你怎么又回来了?好不容易考出去了,干嘛还回来,这里又穷又小。”
孟怀玉低着头,漫无目的地抠着围巾上的洞,他说“没必要待在城里面了。我已经赚够了钱,回来盘个店面开超市也能活得不错。”
我不信他,孟怀玉以前说过,他要考进城里,在城里考上好大学,找份好工作,还说要带着我一起进城。他说那话的时候是那么的意气风发,握着石头打水漂,我数了下得有二十个了吧。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扔石头,结果“咕咚”一声,直接消失在水面。孟怀玉在阳光下笑着对我说,张瑾生,以后哥买了大房子带你一起住,我想想…给你修个大游泳池,你打水漂这么烂别被别人看见了。最终以我捶了他一拳结束对话。
我说“…是因为你妈吗?”
孟怀玉的嘴角紧绷着,眼睛扑闪,抬起头看着澄澄的灯泡,可能是在看灯泡后的飞雪吧。
他说“不是,就是因为我没考好而已。最后我连本科线都没上,何必花那个大价钱去读个专科?我有个年纪大点的朋友,他想开个工作室,看我长得好,就干脆让我去当主播。我什么都不会,速学了个喊麦,突然火了。”
我高中上完就在家没读了。我的成绩也是没上本科线,我确实不是读书的这块料,然后专科也没去读。
但我不明白为什么孟怀玉他会变成这样?孟怀玉的成绩是真的好,是真的靠分数拼出来的好,绝对不是什么鸡头,他绝对的凤头。他的中考成绩别说在我们镇是第一名,在我们区都是第一名,要不然怎么会有市重点高中提前来招揽他呢?
我不说话,在衣服的遮挡下,我在他的衣兜里攥着他的手。我没觉得肉麻,我们两个从小就这样,很正常。
孟怀玉看老板端着豆花饭来了,他笑着说“不说这些了,哥难得请你搓一顿。”
我心想,孟怀玉你还算有点良心,从小都是我请你吃饭的。
好吧也不算是我请他吃的。
主要是他妈是个残疾的哑巴,他爸忙着做农活,工地有活了就会进城打工。他小时候可以算作没人照顾,我妈就会经常喊他和他妈一起来我家吃饭。
我们从小吃饭就会坐在一起。夏天的时候我们就会把汗腻腻的胳膊贴在一起,冬天的时候我就会把空闲的手放在他的衣兜里。
孟怀玉夹了块豆花放进蘸碟里,裹上一层油亮的青辣椒后放进嘴里,他被烫得直哆嗦。我在旁边笑他,说他是个傻子。
孟怀玉掐了一下我的手,把豆花咽下去后开始说我“你敢这么说你哥?”
我对付账的人投降“不敢孟哥。”
他说“感觉佐料变咸了。”
我说“老板身体不太好了,在把这个餐馆慢慢交到他儿子手里,所以味道是会有些差距。”
他感叹“果然什么都是会变的啊。我看见以前有些老房子也拆了变成几层楼高的楼房,连你都长高了。”
是啊,什么都是会变的。
但我会努力让我和孟怀玉的关系不变。
我说“孟哥,今晚你来我家睡吧。”
孟怀玉又夹着鱼香肉丝就饭吃,他停了一会儿才说“不行啊,今晚约好了直播的。”
我说“那我去你家睡。”
孟怀玉差点把饭咳出来,他被呛到了,我让老板倒了一碗热水来。他喝着热水舒缓喉咙里的辣劲儿,好一会儿才看着我,说“…你认真的?”
这有什么认真不认真的,小时候我经常去他家睡。
我心里这么想,嘴上也这么说“我小时候也经常跟你睡啊,这有什么认不认真的。”
孟怀玉手里还捧着白色的瓷碗,里面的热水还冒着弯弯绕绕的白烟。
“这跟小时候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孟怀玉叹气“…总之就是不一样了。”
我没应声,他也不再说话。
怎么会不一样?怎么能不一样?孟怀玉就真的没想过回到以前那样无忧无虑的关系上去吗?我真的一直相信一句话,缘分不是天定,一定在人为。他不愿意人为,他还说“跟小时候不一样了”。
雪停了。
我们再也没说过一句话,都没有继续刚才的话题。
我跟在他身后一起回家,谁让我俩住对门呢。
头顶有树叶掉下,停在他的衣帽上。寒风失去了原本的温度。我跟在他身后,摘下他帽子上的树叶。
孟怀玉感觉到了我的动作,停下身转过头,挑眉用眼神询问我有事儿?
我搓着手,我说“哥,我冷。”
我不确定有没有听见孟怀玉的笑声。我只觉得寒风里带着皂荚的味道,连路边的狗吠声都变得沉默,他像是以前那样,状似无奈地拉住我的手,我也跟小孩儿一样跟在他身后,沿着他的脚印向前走,一步一步走,我跟他回家,回到那个装着我跟他童年的两个家。
“你以后娶媳妇了要怎么办?难道还要你媳妇帮你暖手吗?”
我说“我不娶媳妇。”
孟怀玉的后脑勺在我眼前,我没听清楚他说了声什么,好似一瞬间就没了声音,而后他声音又大起来“走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