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贼

【“先生,你长得可真好看。”】

四月底,时间已近春末,整个鸿城的空气里飘荡着淡淡的栀子花的香气,沁人心脾。

女高里,祁映墨下了课,笑着与年轻的学生们告别,穿越熙熙攘攘的人群,拎着公文包往自己的家里走去。

他才刚十八,其实比那些学生大不了多少,为了显得成熟,每日对着镜子把短发梳成偏分的油头,以前在家里穿惯了的衬衫也换成了黑色长衫,没想到却更显得他英俊儒雅,气质拔群。

招收他的年级主任当时觑着他的模样,感叹道:“祁先生,你这样子…哎,女学生们都要被你迷倒啦!你可千万收敛些。要不是你的履历实在优秀,我们又缺好的先生,本是不会录用你的。”

他没有把话说得太直白,但祁映墨知道他什么意思。

男老师与女学生之间太容易产生情愫,听起来像是浪漫的花边新闻,但也很容易毁掉两个人的一生。

祁映墨自然是不会做这种事的,他心里装着沉甸甸的过往,更无意娶妻,拉人陪他蹚浑水。

“您放心好了,我在老家有妻子,很快就会把她接来与我同住。”他一边拧开钢笔填写登记表,一边淡淡地说。

但十六七岁的女孩子们情窦初开,看到祁映墨就像是从小说中走出来的翩翩君子,一个个都看直了眼睛,一下课就三五成群地围着他叽叽喳喳,课堂上镇定自若的祁先生被围得面红耳赤,差点说不出话来。

来来去去,他编好了一套说辞——今年二十四,成婚早,妻子在老家,还有一个儿子,已经六岁了,不日将会搬来鸿城。

收获了一连串叹息声。

好在一个月过去,大家总算是熟悉了彼此,相处时也自若了许多,女学生们不再缠着他问东问西,祁先生终于不再动不动就脸红了。

他在春枝巷尾租了个小院,独门独院,两间住房,一个伙房一个杂物房,再普通不过,好在鸿城物价不算太高,此地也不是繁华路段,这院子一个月租金只用十块大洋。而他身为一个教书匠,月薪八十,倒是能负担得起。

能在一个熙熙攘攘的都市中谋得安身之地,祁映墨很知足。

院子不大,足够他一人住,再聘请一个洗衣妇,时不时替他缝补浆洗,一个月也不过一块半大洋。他吃饭都在学校解决,要么自己煮面条吃,也算过得惬意。

当初决定租下这套小院,其实是因为院中种了一棵漂亮的合欢树。虽然还未到花期,但已经能够相见开花时的盛景。

「雨晴夜合玲珑日,万枝香袅红丝拂」,有这样一棵树在,寡淡的小院里也会增添不少色彩。

或许是教国文的先生过于附庸风雅,他在心里暗戳戳地给这方院子取了一个名字——南园。

南园是他再也回不去的家,现在又是他在鸿城能够安身立命之处,也算失而复得吧。

路过街口的包子铺,祁映墨找了座位,吃了一屉小笼包并一碗小米粥,心满意足地踏着落日余晖回到了南园。

只是进了院子,就觉得有些不对。

傍晚的天黑得很快,此刻天际已经收敛了最后一抹光晕,院子里黑沉沉的,一打眼并看不出什么端倪。

但祁映墨只是匆匆一瞥,就注意到了自己卧室这间房的窗户开了一个几不可查的缝隙。

他不欲打草惊蛇,如平日一般开门进去,摸着门口的灯绳拉下开关,温暖的黄色光晕便充满了整个房间。

房间并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一个脸盆架,一张大床和一个衣柜,干净整洁,一如祁映墨早上离开时那般。

按他以前的习惯,他定会第一时间开窗透气。可是怕贼没走,而开窗的话定会识破对方的破绽。

于是他便没有着急去开窗。而是解下长衫,只穿着白色的对襟里衣,走到脸盆架边洗了洗手,一边用毛巾擦拭,一边垂眸观察周围。

这里一览无余,如果能藏人的话,就只有衣柜里边。

祁映墨看到衣柜门缝里有一小片深蓝色的衣料缓缓抽了回去,不由抿唇笑一笑。

果然在这儿。

按照衣柜的大小,不出意外的话,这应当是个小贼。

他把毛巾搭回脸盆架,突地转身,「唰」地拉开了衣柜门,一把揪住里边的人,将对方薅了出来,然后抓住那纤细的手腕一扭一别,便把这小贼死死按在了衣柜上。

“大哥饶命!大哥饶命!放过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小贼确实很小,看起来又瘦又弱,将将才到祁映墨的肩膀高,听到这稚嫩的声音,他便不忍心用力,缓声道:“我放开你,你不许跑,我有事问你。”

“不跑不跑!大哥问什么我说什么!”小孩扒着柜门,带着哭腔说。

祁映墨松手,不料那小孩转头就想推他一把,但他早有准备,一侧身让了过去。

孩子没想到他能躲开,更加惊慌失措地往门口跑去,祁映墨跨了几步就到门边,一边挡住他的路,一边锁上了门。

面前这个瘦骨嶙峋的小崽子反应极快,「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大哥身手真好!我给大哥磕头了,求求你放我一马吧,来世我当牛做马报答你的恩情!”

他人很瘦,嗓门却很大,小小的房间里回荡的都是他撕心裂肺的喊声,聒噪得祁映墨脑子疼。

“闭嘴!”他冷声道,“别扰了邻居。”

小子立刻压低声音,但说来说去还是那些话,甚至开始给他磕头:“大哥饶命!我上有八十岁老娘,下有吃奶的弟妹,全家就我一个顶梁柱,要是我出了事,他们可怎么办啊…”

祁映墨被他气笑了:“八十岁老娘?你才多大?”

小孩垂着脏兮兮的小脸,搓了搓鼻子:“我今年二十五了!别看我长的小,那是因为我是侏儒!大哥是全乎人,不知道我们谋生艰难,求你放过我这次吧!”

二十五?比我编的年纪都大?可真能鬼扯。

“抬起脸来我看看。”祁映墨沉声道。

“还是别了吧,我长得丑,免得污了大哥的眼。”小孩脸垂得更低。

这就是怕我记住他的模样吧,祁映墨心想,还是个鬼灵精。

“你已经在我家转了一圈,应当看得出我是个教书先生。教书先生不撒谎,这点你可以放心。”他缓声道,“我答应你,不会报警,只要你按我说的做。”

一听不报警,小孩兴奋地抬头,看到祁映墨的模样登时愣住了:“大哥…不,先生,你长得可真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