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丁四儿

【像一记响亮的巴掌。】

小孩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着纯真,是一句出自真心的夸赞,他眼睛都不眨地看着祁映墨,神情是羡慕又庄重的。

“好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他补充了一句,“像神仙哥哥。”

嗯,又开始有点扯了。

祁映墨心里笑了笑,想这可能是流落街头必备的生存技巧。尤其像他这样的小孩子,只能靠嘴甜来打动人。

“实话告诉我,你今年几岁了?”还得在对方面前维持一些威严,他便没有蹲下,只是低头看着小孩,“叫什么名字?”

小孩头发长短不一,乱得像鸟窝,没准儿还有虱子,脸脏兮兮的像个花脸猫,灯光下只能看清一双大眼,莹润闪亮,猴精猴精的,身上穿着的单衣破破烂烂,看不出本来的颜色,目前看着就是黑和灰。

他挠挠后脑勺:“我没有大名,就叫丁四儿,今年十三了。”

“十三?”祁映墨不相信地看着他,“我看你顶多十岁。”

瘦得跟猴儿似的。

丁四儿不乐意,仰头看他,强调:“我就是十三了,别笑我矮,我这岁数个子长得可快了,说不定明年我就能超过你!”

祁映墨哑然失笑,他只是心疼孩子因为流浪而长得瘦小,并没有嘲笑他个子矮的意思,看不出来这小子自尊心还挺强。

“嗯,那你好好长。”他打趣地糊弄了对方一句,伸出手,“东西交出来。”

丁四儿一愣,表情登时紧绷,看着像是要负隅顽抗。但对上祁映墨笃定严厉的眼神,很快又败下阵来,在身上摸索了几下,猴爪子似的小脏手递上一根黑色的钢笔。

这是父亲留给祁映墨的笔,必不能丢,他先前锁在书房抽屉里的,没想到这小子把锁都给撬了——想到这里,他心里又自嘲地笑,贼不撬锁,还叫贼么。

他把笔收好,绷着脸继续问:“还有呢?”

丁四儿瘪着嘴,又在裤兜里摸索了几下,掏出了一枚白玉玉佩,塞进了祁映墨手里。

这玉佩是他小时候发高烧几天不退,母亲亲自一步一磕头,爬了九十九级台阶去庙里求来的,自此毁了膝盖。

他当护身符一样从小戴到大,本来想给母亲做陪葬,后来又觉得这是寄托了她对自己的一片关爱,着实不该深埋地下,才和那支钢笔一起收藏了起来。

“没了!”丁四儿两手拽出两个口袋,又在他面前转了一圈,看起来那难以蔽体的破烂衣衫确实很难再藏些什么值钱的玩意儿,“真没了,要不你搜我身?”

祁映墨自然不可能搜身,只是垂眸看着他。

小孩儿被他盯得有点慌,色厉内荏地大叫:“我丁四儿行走江湖靠的就是实诚!绝不撒谎!”

祁映墨还是不吭声,黄色的灯光映得他眸子深邃暗沉,瞳仁深不见底,就像两颗黑珍珠,尽管温润,却多了一抹寒气。

毕竟是做了一个多月的教书先生,这点威严用来唬唬小孩还是够用的。

丁四儿心里发憷,但仍是嘴硬,心一横,把身上穿的破烂小褂脱掉,露出了干瘦的小身板,身上点点疤痕,肋骨根根可见,凸得就像一块陈旧的搓衣板,看着令人心疼。

“你看吧,真的什么都没了。”小孩又转了一圈,甩了甩衣服,还拽了拽裤腰,“没地方能藏东西了——难不成你还要扒我裤子?”

祁映墨盯着他,心里默默思考着。

他并不想为难一个孩子,但也不想纵容这样的盗窃行为,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做合适的方法。

丁四儿见他不发话,有点急了,想嚷,却转了转眼珠子,露出了与他这年龄完全不搭的咸湿表情。

“神仙哥哥,莫非…你是喜欢兔儿爷的?可我还太小了…要是你——”

祁映墨忍无可忍,压低声音制止:“闭嘴!小小年纪别说这种话!把银元拿出来!”

一番天人交战,他觉得必须得让这孩子学会诚实,帮忙是一回事,纵容则是另一回事,这不能混为一谈。

丁四儿愣了愣,嗫嚅着说:“我没拿…”

“钢笔和玉佩要是换钱还得多一道程序,明晃晃的银元直接可以拿去买吃的,你会拿了那两样,不拿银元?”祁映墨语气缓和了下来,“你把银元交给我,我不送你去巡捕房,还给你买吃的,怎么样?男子汉要有自己的底线,不可以偷东西,也不能撒谎。”

孩子哀怨地看着他,最终还是败下阵来,委屈巴巴地把手伸进了裤子里,在后腰下边掏了掏,拿出了两个银元,举到祁映墨面前:“就这两个,你自己有多少钱心里清楚吧,我可真没了。”

那个位置…能藏东西的只有屁缝了,亏得他还夹了这么久,难怪方才想跑的时候没能跑太快。

但是祁映墨盯着那两枚泛着银光的大银元,完全不想去碰它们,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手帕托在手上,伸到丁四儿面前,让他放在手帕上。

丁四儿笑嘻嘻地说:“神仙哥哥长得干净漂亮,人也是这么爱干净。”

“少贫嘴。”祁映墨糟心地把包着银元的手绢塞进裤兜,再看向小孩的时候声音温柔了许多,“饿了吗?”

或许是没想到接下来还有这一出,丁四儿愣住了,他仰头看着面前漂亮的青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饿,当然是饿,刚才都盘算好了,溜出去之后先买一只烧鸡吃,好久都没沾过油星了——

可是面对眼前这个把自己抓了现行又对自己这么温柔的人,他突然就很不想示弱。

“不饿!”小孩响亮地回答,“老子行走江湖,经验丰富,罩了好多人,怎么可能饿着自己,实话给你说吧,我今天来是为了练手艺,其实根本不缺钱——”

一串响亮的「咕噜」声从他肚子里传了出来,就像一记响亮的巴掌。

祁映墨并没有嘲笑他,而是摸了摸他的发顶,温声道:“你坐着,我去给你煮碗面条。”

他平时很少开伙,烧灶费了番功夫,最后还是丁四儿帮忙点着的,他在院里的水井里打了些水,倒进锅里烧开,再把挂面放进去。

“神仙哥哥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吧。”丁四儿已经把小褂套好,笑嘻嘻地说,“点火烧柴都不怎么会。”

祁映墨冷着脸:“足够给你做面吃了。”

他虽不擅长烧火,但调汤底还是在行的,小时候最爱吃这清淡的口味,放进猪油盐生抽和小葱,热水一浇,闻起来喷喷香。

面条煮好捞起,又把早上剩的一个鸡蛋对半切开放进碗里,是丁四儿吃过的最精致的阳春面。

孩子饿坏了,吃得脸都埋进了碗里,祁映墨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模样,抿唇微笑,趁着灶台火还没熄,又烧了一壶水,打算给这只小花猫洗个澡。

谁知道水还没烧开,就只听见院门一响,他追出去的时候,在卧房里吃面的瘦小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