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一
正值初暑。邺国的朝堂之上。
坐于珍珠帘幕,范金柱础之后的人环视群臣,漫不经心地问道:“七月十五就是七皇子质子期满回朝的日子了,回宫典礼将由右丞和礼部安排,关于七皇子位分的问题,众爱卿可还有想法?”
礼部尚书陈温身穿红色朝服手执象笏,从群臣中走出回道:“禀陛下,七皇子自小出宫,按礼制因封为郡王,且因在北夷之地六年之久,现如今回宫,中原礼仪应需找人专门教导,不然稍有差错,恐伤皇家颜面,难堵天下悠悠众口。”
皇帝微微点头,状似同意道:“陈爱卿所言有理,爱卿可有推荐人选?”
陈温见状言道:“回禀陛下,左丞和太子太傅们都在藏书阁修国史,兹事体大,他们是万万抽不开身的,宋右丞君子之姿名声在外,依臣愚见,七皇子礼仪之事也可直接由右丞接手。”
像是听到出人意料的答案,皇帝坐于龙椅之上沉默许久,陈温及在场的群臣背后微微发汗,正欲下跪谢罪之时,才听见堂上珠帘背后才传来不知情绪的威严话语:“太子觉得如何?”
陈温的目光随这皇帝话音落下看向那位如身姿雪松挺拔立于朝堂之首的太子,“宋右丞美名在外,儿臣自是放心。”
太子沧溟富难以听出情绪的话语字字落地,陈温心下稍松口气,太子与右丞不合已久,如此爽快,倒是不曾见过。
皇帝听到太子的话语,将视线看向朝堂另一侧的右丞,问道:“宋爱卿,可有异议?”
一道清泉流淌的清澈嗓音传来,最后一个被问到的桃笙面色平静,仪态万方地从群臣中出列说道“不敢辜负太子信任,臣领命。”
太子闻言眼神晦涩不明望了一眼朝堂另一侧的宋右丞,发现桃笙根本没有看向自己,他又迅速收回视线,恢复如初。太子视线落入高堂之人的眼睛里,皇帝说道“众爱卿无异议就退朝吧。”
“恭祝陛下圣安。”群臣齐言道。
刚下朝,桃笙正欲回府换下繁缛的朝袍,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突然放慢脚步。
此时,后面突然传来一声急促叫唤,“桃笙,你等等我。”
桃笙唇角弯了弯,他知道,鱼上钩了。
桃笙不紧不慢地徐徐转身,看向身后。在背后叫住桃笙的景王蓦地直直和桃笙相望,他看着眼前终年身着桃红衣冠,身如玉树,面如桃瓣,目若秋波之人,他那张脸庞竟如多年前初见那般毫无变化,他彷佛跨过时间见到那位曾经金陵城最耀眼的少年向自己走来。
他想起那句民间流传的谚语——“朵朵桃花伴月升”,民间传闻神医谷谷主之子宋桃笙张着张花神降世般的脸庞,所见之人都为其倾心。季景濂知道,这张脸确实不辱虚名。但此时,少年时的绮梦正直直走向自己,季景濂一时竟忘了要开口说话。
桃笙看着眼前这位景王,他年纪轻轻却仪表堂堂,此时却呆呆地看着自己,不禁笑道:“景王莫不是专门叫我留下来罚站罢。”
季景濂回过神来,被桃笙的戏谑悄悄涨红了脸,不甘示弱地说道:“说了多少次,私底下别叫我景王。我们之间何以如此见外,唤我景濂就好。”
桃笙低垂着眉眼说:“可这也是在殿外,景王找我何事?”
季景濂终于想起来正事,像个邀功的孩子,神秘地笑道“我这最近可得了一件宝贝,专门请桃笙去瞧。”
桃笙心想,若是他不找自己,自己还要亲自上门一趟,本是就在等季景濂,见他邀请,岂有不去的道理,他行礼道:“多谢殿下厚爱,那桃笙恭敬不如从命了。”
两人心怀鬼胎地登上各自的马车,到景王府后,季景濂遣散下人,将人带去书房。
桃笙在书房拂袖斟茶,骨节分明的手动作干净轻盈,景王坐在椅子上看着此幕喉咙发干,抬手接盏,他掀开白瓷青盖闻了闻,叶片沉浮,茶香氤氲,季景濂轻呷一口说到:“这次,父皇派你来负责七弟的回宫典礼,今日大哥答应的那么爽快,我怕大哥可能暗中给你使绊子。”
桃笙听出其中的担心意味,轻声说道:“我与殿下早已是一条船上的人,太子殿下早已视我为眼中钉肉中刺,这次不来还有下次,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季景濂将茶杯放下,无奈道:“此次无非父皇想让我们拉拢七弟,此次若是大哥成功修好国史,声望恐怕会更高。父皇也坐不住了,此次将你推出来作为靶子,你若是有什么麻烦尽管找我,有我在,他们是不敢太过分的。”
桃笙温顺地点了点头,说:“桃笙谢过殿下。”
景王笑了笑,站起来转身走到后面的书柜,从书柜中间抽出一个制作花纹精巧的木盒,打开木盒,里面竟躺着外形与昂贵木盒不符的看似平常的普通纸扇,景濂将他拿出递给桃笙,“别聊这些了,这次是真的有好东西给你看,这是我专门命人打造的纸扇”花君醉“,扇柄是我专门叫人寻来的千年檀木,你闻闻,凑近还有檀木清香,这纸是专门去百年宣纸之村定制而成,这上面的字更是我三顾书法大家才请来的题字。”
桃笙闻言打开折扇,这才看清里面的清瘦有力的题字——“洵有情兮,而无望兮”,看着此别有深意的诗句,桃笙心中冷冷发笑,却又故意移开话题,状似漫不经心地说到“远不于此吧,无花却取花,此扇定还有其他新奇之处。”
“真是什么也瞒不过你。”景濂笑着摇摇头,继续说到,“此扇在制作时取新鲜的江南桃花加之更添清香,再即将成品之时,又将其浸泡于半坛南柯梦中九九八十一日才正式成品。实不相瞒啊桃笙,这半坛南柯梦还是我专门去求母后求来的,宫廷就此三坛,一坛在父王那,一坛在母后那,还有一坛在大哥那,我知晓一般俗物是入不了你的眼的,此扇我筹备一年,天下无双,今日正式赠与你做生辰贺礼,美扇赠桃君,也是一段佳话。”
“殿下此物过于贵重,桃笙是万万不能收下。”桃笙急忙回礼作辑道。
景濂拉着桃笙的手说道“正是如此贵重,才能与你相配。自我回宫以来,我知晓只有母后和桃笙是真心为我好,桃笙如何收不得,他们不信你,我信你。未来我大展拳脚之日,定是要桃君陪伴在侧的。”
桃笙听到此话便不再推拒,回握住景濂的手,毕恭毕敬回道:“桃笙明白,桃笙定为殿下万死不辞。”
桃笙走后,景王书童小七一边帮景王磨研,一边不解道:“殿下给扇子取这样的名字,不怕桃公子睹物思人心生怨恨吗?”
景濂在书桌前打量着毛笔,随手扯下多出的一缕杂毛,冷笑道:“我就是要他时时刻刻记着亡国的仇恨,这样才能更好为我所用。他现在已经恨极了大哥,毕竟天下谁人不知,风光霁月的夏国太子因我那大哥不得好死,最后抛尸荒野,尸骨无存,葬于野狗之腹呢,我就是要他知道,除了我他又能依靠谁呢。”季景濂将杂毛吹飞,看向桌上的书信,眼眸如墨深不见底。
入夜,右丞府灯火闪烁,刘叔在门口焦急地等候桃笙的马车,等看到马车朝府中走来后才渐渐松了口气,马车停在门口时,他将桃笙缓缓扶下马车问道:“今日是公子诞辰,怎么回的这样晚?”
“刘叔又不是不知道,一去景王府,不下半天是出不了那门的。”桃笙一边说着,一边从容不迫地跨过门槛走入府中。在经过池塘之时突然停下脚步,他挥了挥手遣散多余的下人,又吩咐杏红取来鱼料。
刘叔跟着桃笙后面说道:“公子,今日其他官员的贺礼都已交给府库清点完毕,但送来的美人仆役还要等待公子吩咐。”
这时,杏红正好将鱼料拿来鱼塘,桃笙接过鱼料,随手抓了一把,夜色昏暗,他只好小心地撒入池塘,他若无其事地说道:“和往常一样,美人遣散回家,细作留几个可用的,剩下的一并不留活口。”刘叔听完后点头称是,缓缓退下去执行吩咐。
喂完鱼,杏红陪桃笙回到书房,杏红帮桃笙褪去繁缛的朝服外衣,随即为桃笙斟茶道:”那礼部尚书是我们的人,已按公子吩咐让他推举公子负责七皇子的回宫典礼,可杏红不懂,为何皇帝不让太子来干这件事。”
桃笙接过茶杯,轻抿一口,若有所思,“皇帝那只老狐狸,恐太子功高震主,暗地默默扶持三皇子景王,这次必然是不会让太子与七皇子多有接触的。皇帝此举,一边敲响太子那边的警钟,又让三皇子觉得机会大好,引得两人虎龙相争,他正好置身事外,此人对待儿子也诸多算计。”
杏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所以,大家都以为公子是迫不得已接了个烫手山芋,结果谁也没有料到这都在公子的算计之中。”
桃笙把玩着手边的青玉杯,眼神晦暗不明,“不过,我也确实许久没见那个小崽子了,三年了,也该知道他成长成什么样了,不能为我所用之人,也应尽早舍弃。”
杏红汇报完其他事宜准备退下,在门口又停住犹豫良久,愁眉苦脸说:“公子,今日的生辰...”
”退下吧,杏红,我累了。”桃笙按了按太阳穴,疲惫地说道。
待人退下后,桃笙才露出黯然神伤的表情,他从衣袖中拿出今早那把景王的纸扇,他细细看着那把纸扇,烛火映得桃笙白皙的脸庞更加苍白,他阴冷地笑道:“你是什么东西敢取名花君醉,你有什么资格提起北辰,还妄想以此警醒我不要忘记太子对北辰的所作所为,可惜,我早就和北辰一起死在那场大火之夜了,如今,我苟延残喘地活着就是为了让你们这里所有参与那场大火之人皆一报还一报,我要拿这群罪魁祸首的血祭奠北辰的在天之灵。”
火焰舔舐着余烬,最后桃笙凝视着纸扇上面的题字,在深夜轻不可闻叹了一口气:“夜夜相思更漏残,伤心明月凭阑干,想君思我锦衾薄。真狠心啊北辰,你走后只有无尽的黑夜陪着我了,你竟也舍得。”
话语刚落地又被风吹散,随即消失于暗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