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二
“既然醒了就别装睡了,这里没有旁人。”桃笙漫不经心地轻抿了一口上好的江南铁观音。
床上的少年缓缓睁眼,从床上坐起小心地打量着周围环境。地面是上好的白玉铺造的,而自己身上被换好的干净衣物也绝非普通布料,而眼前的男子正是刚刚梦中带自己下地狱的恶魔。
“你身上的伤我已检查过了,并无大碍。此次找你是想找你做一门交易,一门对你来说稳赚不赔的交易。”桃笙放下茶杯,轻轻地看着他,如古老的咒语轻易地蛊惑人心,那是毒蛇对猎物的邀约。
桃笙见眼前的少年盯着自己沉默不语,继续开口道“我可以帮你,曾经欺辱你之人你都可以奉还回去,你会有数不尽的金银财宝,你会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甚至于无人之下也未尝不可,你会成为邺国最年轻的帝王,你想要的一切都会拥有。”
少年听到此话,手紧紧抓攥着身上的被褥,有些局促不安,他薄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线。看出眼前的少年踌躇,桃笙并不心急,他温柔的看向未经世事的少年,善解人意地说:“你觉得呢?”
少年闻言抬头看向桃笙,那是清澈见底的天蓝色眼眸,少年虔诚如交上自己的心,说出事到如今他开口对桃笙说的第一句话:“你好漂亮。”
桃笙似早已习惯这种夸奖,他露出了狐狸般的浅笑,不断地引诱着未经世事的猎物,谈笑自若问道:“所以呢?”
少年缓缓低下眉眼黯然神伤,盯着被褥上的金线,语气似有无限委屈,声音闷闷地说道:你说了如此之多,可到现在却也连我的名字都没有问过我?”
桃笙一边心想少年的天真,在找到他之前,早已将他查的一清二楚,自己又何需过问,一边却面色不显,平心静气地劝解少年道:“是我疏忽,我叫宋姚,字桃笙,你呢?”
“我叫季凌安,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我只有一个问题,你——为什么选中我?”少年死死盯着桃笙的脸,彷佛能从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什么破绽。
桃笙和颜悦色走向少年,帮他拉上金丝被时不经意间触碰到少年的手,少年被触碰不仅没有收回手反拉住桃笙的手,桃笙似乎没有料到对方的举动,他抬头看向季凌安,二人视线交融,他故意靠近少年,呼吸拂过少年的侧脸,他在少年的耳畔一字字地说道:“只有我能给你想要的一切,也只有你能给我想要的一切,我们——天造地设。”
少年呼吸一滞,桃笙趁机抽出手来,离开床边,背对着少年说“过几天我会想办法把你接出宫来,到时候给你安排师父教你礼仪。”
“不要。”少年语气不满的话语利落地拒绝。
桃笙不解回头看向对方,少年补充说“我要你教我。”
桃笙无奈地点点头,算是默许:“我知道了,你休息吧。”
桃笙刚跨出房门,就召来刘叔吩咐道:“钦天监不是有我们夏国的人吗,告诉他,这个月底的三星危月让他想办法把这个名头安到七皇子头上,将他送出宫去,到时候再派我们的人将他接来府上,一切都要无比小心,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刘叔知道夏国亡国后,皇帝为了安抚民心允许夏国人继续入仕做官,夏国人虽然不能主掌重职要权,但入仕做官之人还是不在少数,他毕恭毕敬的问道“七皇子无人在意多年,此事不会引起他人过多注意,府里到时候就说是谷主表弟来住,我马上去飞鸽传书,但是公子恕我多嘴一句,公子确保七皇子会乖乖听我们的话吗”
桃笙看着天边毒辣的太阳,漫不经心地遮了遮阳说:“一个十二岁大的少年懂什么,哪怕不受控了又如何,我就要看他季家兄弟互相残杀,永无宁日。”
他继续说道:“等会把杏红和竹绿叫来,宫外的事需要他们安排...”
“公子,醒醒,今日时辰已经到了。”
桃笙睁眼看向眼前准备给自己洗漱的杏红和竹绿,缓缓起身。杏红一边将手帕放进带有桃花的铜皿沾湿,递给桃笙,一边兴高采烈说道:“往常公子经常半夜惊醒,连觉都睡不安稳,今日真是难得睡到现在。”
桃笙接过手帕,擦了擦脸,“这几年每次午夜梦回都是故国旧友,说来还真是第一次梦到其他人其他事。”
洗完脸后,竹绿为桃笙穿戴服饰,心疼地说道:“公子这一个月来为七皇子回宫之事忙前忙后,消瘦许多,也真是辛苦公子了。”
穿戴好朝服,桃笙坐在铜镜前,杏红在镜前帮桃笙挽发戴冠,撇了撇嘴说:“你懂什么竹绿,总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谷主,总有错处让他们抓,谷主这次准备得滴水不漏,也不知道他们还要拿什么借口刁难谷主。”
桃笙看向铜镜里的自己,是和多年前在金陵时一模一样的脸,这张脸没有任何岁月留下的痕迹,他自嘲地笑笑,原来自己竟已经习惯这环境了吗。
他收了收自己多余的想法,对杏红和柳绿严肃地说“七皇子出宫太久,礼制不会太高,到时候回宫典礼只有我和百官在场,皇帝和皇子都不会到场,我又是右丞,自是需要我操忙的,以后在府上要叫我公子,以后切莫叫我谷主,你们慎言。”
“是,公子。”杏红和竹绿毕恭毕敬地答道。
桃笙挥了挥衣袖,敛了神色恢复成外人面前的完美神色,从容不迫地朝门外走去。房间通往府外的路很长,这条路桃笙走的很慢,却一步都没有回头。
望着桃笙登上马车朝宫里驶去,杏红在门口怅然若失般落泪道:“我们公子自幼立志悬壶济世,从小救人无数,如今却要来着与这些是人是鬼都不知道的东西虚与委蛇。”
竹绿看着马车逐渐消失在视线,她握着杏红的手叹了叹气说:“要是北辰公子还在就好了...”
繁华的京城大街上车水马龙,来往的人络绎不绝,六位穿着异族服饰带着面纱的异域人走进熙熙攘攘的店里,他们行事低调,坐在不起眼的角落。
“诶,你们听说了吗,七皇子这几天就要回国啦。”七八个糙大汉在店里大声谈论道。
“哪个七皇子,怎么从未听过。”其中一个大块头一边喝酒一边不解地问道。
“哎哎哎,就是那个异域舞姬生的儿子,生下来之后她母亲就死了,天生蓝瞳,人人视他为灾星,还没满月就被皇帝滴血认亲了,谁知,这居然还真是皇帝的儿子,但在此之后啊,皇帝那是对他不管不问,由着其自生自灭了,后面又被钦天监说需要出宫避灾,出宫三年,好不容易回宫后又被送去当质子了,说是说皇子,那过的和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差不多。”其中一个麻子脸得意洋洋道。
那几个异域人听到此话蠢蠢欲动,齐齐看向中间为首的红衣男子,只见那男子泰然自若,将食指隔着面纱放在唇上,微笑侧头示意他们继续听下去。
“听说这次主持典礼的右丞是个夏国人,什么来头啊。”大块头继续问道。
“能什么来头,通敌叛国的反贼呗。就是个卖主求荣的玩意儿,那次火烧金陵城之战谁不知道是他拿着他本国皇帝的项上人头向皇帝邀功,才成为本国最年轻的丞相。枉费夏国人对他那么好,真是狼子野心。”麻子脸将脚踩在桌子上不屑道。
“不是有传闻他美若天仙吗,我还以为他爬龙床上位的呢。”旁边不起眼的小鸡嘴撇撇嘴。
麻子脸大喝一口烧酒,眉飞色舞地高谈阔论“大差不差,谁不知道他是夏国太子的老相好呢,不对不对,是男宠娈童才对,不过现在是我们三皇子景王的啦,哈哈哈哈哈。”
如今世道就是如此,明明从未亲眼所见,捕风捉影之事却能传的有鼻子有眼,传闻者绘声绘色,听者大声喝彩,你若问他们可否亲眼所见,他们就会颇为骄傲地告诉你,众人都这么说,大家都乐得其所,你有何必较这个真,还要反过来说你不明事理,坏大家兴致,如今行径,倒真叫人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又谈论了一会儿,酒过饭饱,那七人纷纷出门,出门喊道:“小二,这次账先赊着吧哈哈哈哈哈。”
“几个客官,我们这是小本生意...”那小二战战兢兢地挡在门口左右为难。
大块头怒不可遏地将店小二一把推开,“废话那么多干什么,快滚。”
“等等,这几位好汉的钱我们公子出了,诸位好汉,看各位气度不凡,我们从西域远道而来,我们家公子想邀请各位好汉去府上喝酒,介绍一下中原的风土人情,到时候公子必有重赏。”一位衣着不菲异域少年将钱交给眼前的小二。
“还有这种好事?哈哈哈哈哈哈赶紧引路,让我们去见见你家公子,小事一桩,我们别的不会,对这中原倒是熟悉得紧啊。”七人满面红光对视着大笑道。
那异域少年在前引路,绕过几条人群拥挤繁华的大街,进入不起眼的破旧小巷,身后几人渐察不对,反悔道:“你这小厮莫不是耍我们,谁家住如此偏远之地,我们不去了。”
带头的异域少年微微一笑,指向前面,说:“你看,我家公子就在这里等着各位呢。”
众人顺着少年的手势看去,一人矗立在前,一身异域红衣,飘然若谪仙,雕刻般菱角分明的脸庞冷峻又艳丽俊美,一颗右眼角的泪痣魅惑人心,一双幽深至极的蓝眸流转着捉摸不透的幽光。他利落抽出佩剑,剑风吹起他右耳的红色羽毛耳坠,羽毛上面是用玉雕刻的一朵红桃。
其他人回过神时,早已全部倒在血泊之下。七具尸体横七竖八堆满小巷,鲜血流了满地,可面前红衣男子神色如常,那张雌雄莫辨的脸只有在看向沾上些鲜血的衣角时才不满蹙了蹙眉,像个娇气又任性的千金小姐。
血液顺着他的剑缓缓流下,他站在血泊之中,像来自地狱的修罗,冰冷地宣读众人的罪孽:
“他不是尔等蝼蚁可以妄加言论的。你们,没有这个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