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4.江照临的故事江照临为救人远走他乡
病房里的双人间,躺着一个看起来像是未成年的男孩子,他的床边摆了一张折叠椅,坐着一个满头红发的年轻人。
江照临正在专心致志地削苹果。如果他抬起头就会透过对面走廊的玻璃,看见有人在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
潘小野被强制性地剃了头发,换下了那身不着四六的奇怪服装,还被江照临拖着擦脸擦身上,好不容易才从流浪汉恢复成五好少年模样。
苹果皮最后一截被完美削掉,一整串落下,江照临顺手丢进旁边的垃圾桶里。他一只手握住刀飞快的划了几下,苹果瞬间变成六块,拿起来一块放在了潘小野的嘴边说:“吃点水果。”
“唔。”
潘小野伸出手接着一块苹果,边吃边随意地问:“江哥,你腿怎么样了?”
“哦,这个,”江照临故作无事的用手拍了一下腿说:“没事。”
“没事吗?”
潘小野把最后一口苹果放进嘴里,用卫生纸擦了下手就去撩他的裤子,江照临却侧身闪开。
“吃你的水果。”江照临低声说。
“你不是说没事吗?紧张个什么劲儿,难不成明谭那小子真对你下狠手了?不能啊,他把我丢下楼都用得是巧劲儿,这伤筋动骨也没有伤到个内脏什么。”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侧脸看上去跟一只含着好几颗坚果的松鼠似的,腮帮子肉乎乎,跟高中时候没什么两样。
“别瞎想了。你好好养病就成,别的事儿不用你操心。”
江照临把剩下几块苹果给他放到面前的上盘子里,用湿纸巾擦着手说:“这事儿就这么了了。我还有别的事儿,他以后也不会来找你麻烦,你就等养好了病该干嘛干嘛去吧。”
“不对,啥意思啊?江哥。”
潘小野用手按住江照临的肩膀,往他身边凑了凑,用一种认真至极的眼神看着他说:“咱们不是要和黑恶势力战斗到底的吗?你这是说得什么话?”
“斗什么斗!”
江照临本想在他头上拍一下,但是刚一触碰到那毛茸茸的寸头就心软了,轻轻地揉着他还有点扎手的秃头说:“咱们再怎么厉害,厉害得过人家专门的社会人吗?再说了,你打过了明谭,以后还是十个百个明谭,这条路是没有尽头的,而唯一的结局就是被人打倒,没必要和他们再浪费时间了…”
“不,哥,你这啥意思啊?”
潘小野“腾”一下就想要往起来站,却被江照临按住了肩膀。
他整个人跟个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用双手捶打着自己的病床,好一会儿才说:“咱们不是说好的?你这是要变卦。说话不算数啊,江哥。咱们当初说的多好啊,海城第一你不要了吗?你不想扬眉吐气了吗?那些事,那些事!就这么算了吗?这不是说着玩的。你说真的吗?我知道自己没本事不能像我哥那样跟你并肩作战,可是我不怕死的,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我就不要命,我知道你也不怕,那么我们还有什么好怕的吗?”
“不是,小野。这会儿不是当初了,咱们也不是在拿着一把刀就能打天下的时代了。你看看咱们能做什么呢?不能。这条路不是咱们走到起的,但凡走上不归路的都是亡命徒,但是你不一样,咱们还年轻,还有好几十年的路要走…”江照临讲到这里突然哽咽了一下。
对面的潘小野抿着嘴用手死死地握住盘子,几乎是从嗓子里憋出来那么一句,“是,我们有未来,可是有人没有了。他不会回来了,我哥回不来了”。
还有后半句话,他憋在了嗓子里,只能把那股多年来不曾平息过的怒火发泄在半盘苹果上。
“哗啦”一声,盘子和苹果碎了一地。
潘小野垂着头坐在病床上,失魂落魄。他眼里已经没有泪,只能剩下恨,更多的还是无奈。
江照临也恨,他为自己的无能而感到耻辱,但仇恨是一个人的事,没必要连累还有未来的人。
于是他只能走过去拿着扫帚和簸箕,弯下腰去默默地扫起来那些碎片,把它们和苹果皮倒在一起,再把用具放回原处,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整个房间在瞬间被划分成两个阵营,潘小野坐在病床上,也不知道长舒了多少口气才放松下来。
他尽可能地保持着最低限度的冷静问:“你到底想怎么做”
怎么做?
江照临听着这个问题,眯着眼睛看向窗外的风景,冷静而理智地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他一边往出走一边把手伸进裤子口袋里掏着,在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突然伸出手来朝着潘小野那边丢了一个东西。
“什么?”
潘小野伸出手来握住那张金卡,伸长了脖子冲着门口的江照临吼:“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他用手挠着头,往回退了一步严肃地看着潘小野几秒钟后才压低声音开口说:“你哥把你托付给我,不是让你陪着我一块混社会的,他希望你走正道,希望你好好的。以前你还小,我带着你东奔西跑的,今天哥护不住你了,你就得一个人好好过日子。懂了吗?”
“这不是我说的,是潘行风亲口告诉我的。你要是还听他的话就拿着这玩意儿好好过,过得比谁都好,等我回来看你,也让你哥为你骄傲点。别让人活着戳你哥脊梁骨说他带坏你,到他走了这么多年还被人说着是他害了你一辈子…混社会,不是咱们玩社会,是社会玩咱们,这就跟逗狗似得。你要想有个人样,就绝对不能走这条路。我话说到这儿,以后是黑是白自己看着办。”
潘小野抬起头看着他的那一瞬间,似乎发现江照临的眼里闪过那么一点点的泪光。只是下一秒,这个人便再也没有回头地潇洒离开。
“就这么就走了啊…”
潘小野仿佛被抽掉了灵魂一样落寞地坐在那里,用手紧紧地握住那张卡,嘴里喃喃自语:“直接替别人做决定,真是太狠了。可是我怎么能不让你如愿呢?”
江照临走出病房直接穿过两层楼到了缴费处,拿出身上所有现金把所有的医药费一次性缴清。
拿到单子连看都没看,把它和仅剩下的七十二块钱一起塞进了裤兜里。
“今天天气真好,这大太阳。”用手遮住了眼睛,江照临顺着不熟悉的路往北走。
在几百米内兜兜转转的,他路过一家小店后走了进去。
“您好,需要点什么?”店员走过来问道。
“我写信,给十年后。”
他说话的同时也在向四周看,随便指着说:“就这个,现在就写。”
“好的,请稍等。”
店员把笔和明信片放到江照临面前,他一个人坐在桌子前面酝酿着感情。
江照临闭上眼,忽然脑海中闪现过很多画面。曾经的荣耀骄傲金牌和奖杯,射出去的箭和手立举着的刀,翻过的墙头和受过的伤,打过的架和周围的人。
他们从相遇到相知,从并肩到对立,一步步走来,多少爱恨情仇都在不言中。而我们这么多年来和世界的抗争,到底算是什么呢?
他拿起笔一笔一划认真地写,“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
当初年轻自以为可以改变世界,后来慢慢长大了,才发现不被世界改变都需要那么大的勇气。
我们,连保持自我都要付出太多的牺牲,太多的代价…
在信封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后和五十块钱一起交给店员,他走出去站在店门口,仰起头来看着天空。
任由风吹过身体,江照临像是在和谁说话一样,嘴里念着:“我要去找自己真正想得到东西,虽然可能很久不会回来,但是我保证,下次回来的一定会是最好的自己。”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曾经的年少轻狂和热血青春洒落在十六七的的年纪里,到如今只剩下遍体鳞伤。
也许,人应该想清楚以后到底要怎么走,再重新出发。江照临将双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一路往北走。
在他的背后有人压低了声音和明谭说:“明哥,姓江那小子往北走了。现在正在海宁路三岔路口这边儿。”
电话的另一边,穿着一身不染纤尘的白西装的明谭坐在老板椅上,两条腿放在桌面上。
他看着对面巨大落地镜里的自己,忽然微笑着拿起手机对那边说:“追吧。看他能跑到那里去。要是他出了城就不要追了,咱们还有正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