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听说了吗,王上征集全天下的绣娘,又下令让百姓上贡家里所有的布料,说要绣一张可以盖住全城的毯子。”

“这…这太荒谬了,丞相大人呢?丞相大人没有意见吗?”

“丞相现在正在宫殿门口以死进谏呢!”

秋日的谷城天高气爽,几只大雁从万里无云的蓝天飞过,带来沁人心脾的秋意。

辛榆懒洋洋地趴在车窗上,眯着眼看着在秋风里微微摇摆的树枝,又轻轻嗅了一会空气里树叶的香味,才心情舒畅地扶着下人的手慢慢走下车辇。

正准备去时和殿点个卯,装装勤奋刻苦的明君样,就看到不远处跪在台阶前的何锦梁。

何相暗紫色的衣袖在清风里飘扬,胸前的仙鹤也仿佛要随之飘然飞去。而他本人却在风里岿然不动,像是挡在风雨欲来前巍峨的山峰,在云雾缭绕里独自清高而坦荡。

也不知道跪了多久…辛榆站在原地背着手看着他,垂着眸子看不清神色,像是阴晴不定的暴戾君王。可在看到何锦梁抬头的趋势后,这位暴君眼里闪过一晃而过的心虚,立马转头面不改色地往前走。

他头也不回,余光却悄悄地溜在何锦梁身上。

何锦梁看到辛榆目不斜视的正派模样,不声不吭地站起身,往前跨一步,膝一曲又跪了下去,头磕在玉阶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

辛榆听到声音心虚地舔了舔唇,下定决心假装没看见,继续朝宫殿另一边迈步。

何锦见状站起来,快步往前走了几步,堵在辛榆面前跪了下去,行了个稽首大礼。

辛榆始料未及,低头愣愣地看着尊贵的丞相大人。

“孤已知错,过几日就撤销政令。”辛榆迅速反应过来,先发制人道。

“知错能改,善莫大焉。王上能听从谏言,社稷一定会更加安定。”何锦梁得到想要的回答,不卑不亢地答道。

辛榆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垂眸静静地看着何锦梁。

何锦梁站起来掸了掸衣服上的灰尘,抬头对上辛榆清透的眸子,弯着眼睛笑道:“王上织那么大的毯子是要做甚?”

辛榆从上挑的眼尾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把谷城整个儿包起来,就可以找到五日不见人影的丞相大人了。”

他费尽心思找何锦梁死活都找不到,现在人自己出现在跟前又觉得有些没劲。辛榆失了装明君的兴致,转身准备上车回寝宫。

“王上,请允许臣护送您回宫。”何锦梁突然作揖道。

辛榆闻言一愣,回头仔细地端详他。

何锦梁恭敬有礼地弯着腰,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衣服也整整齐齐地看不出褶皱,从头到尾挑不出一点毛病,端的一副克己守礼儒雅君子骨。

辛榆又抬头看了看晴朗的天。

这天还早着呢…辛榆望着天发了会呆,又想,管它呢,孤可是城主。

于是他随意地挥了挥袖,示意何锦梁跟着。

秋日的阳光顺着窗棂打在床塌上,又从床榻流下来,滴在地面凌乱的衣衫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辛榆不喜欢晒太阳,汗液流过身体会让衣服湿答答地黏在身上,粘腻的感觉让人头皮发麻,能解决这种情况的方法只有沐浴更衣。可他只想瘫着无所事事,瘫在床上,木椅上,无论什么地方都行。当然,瘫在何锦梁的怀里就更好了。

就像现在这样。

何锦梁一只手护着他的脑袋,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将他整个人搂在怀里,搂进何锦梁的阴影里,避开他讨厌的阳光。

辛榆很喜欢何锦梁笑起来弯弯的眼睛,像月牙似的,漂亮又勾人。

尽管此刻这双眼睛正垂着眼皮有些凶狠的看着他,辛榆仍能透过墨色的眼眸看到自己的倒影,以及内里温柔的笑意。

他被美色诱惑,想开口夸夸天生丽质的丞相大人,可唇刚动了动就漏出支离破碎的呻吟。

“王上…”何锦梁低头衔住辛榆因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皮的唇,低声呢喃道。

“唔…嗯…”辛榆亲了一会,避开何锦梁的吻,像搁浅的鱼一样大口攫取氧气。

“真是…孤的爱卿…”辛榆的脖颈倏地绷直,在空中划出一道直挺挺的线条,又缓缓地塌下来,落在柔软的枕头上。

他餍足地搂着何锦梁的脖子,发出满足的喟叹。

何锦梁低头亲了亲辛榆的耳垂,翻身把辛榆抱到自己腿上,伸手从床头捞了杯茶,喂到辛榆唇边。

“明明约好每三日侍一次寝,怎么五日还不来?”辛榆就着何锦梁的手,缓缓喝了半杯茶,慢吞吞地问道。

“臣告罪,臣最近忙着处理南蛮那边的政务,一时忘记了与王上的约定。”何锦梁就着茶杯喝完辛榆剩下的茶,将茶杯放回床头,温声道。

辛榆听完何锦梁的解释便消了气,靠在何锦梁的肩上慢慢睡着了。

何锦梁听着辛榆渐渐平稳的呼吸声,伸手将被子往上扯了扯,掖在城主尊贵的下巴下方,才慢慢叹了口气,目光有些放空地望着半透明的床帐。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他何锦梁一岁识字三岁背诗五岁就写得一手锦绣文章,不仅如此,不管是刀枪剑戟还是琴棋书画他也是样样精通,行行不落。未及弱冠之年,何大才子的雅号就享誉谷城。

可千算万算没料到,最后取悦城主大人的,居然是最最拿不出手的床上功夫。

何锦梁目光怅然,躺在城主白日宣淫的龙榻上感叹自己曲折多舛的贤臣之路,正准备顺道骂骂昏庸无能的君主,就听见辛榆皱着眉哼了一声。

怀才不遇的丞相大人思绪未动,身体先行。脑子还在念着“地虽生尔材,天不与尔时”,手已经诚实地把城主往怀里搂了搂,又伸手轻抚君王光滑白皙的背脊,直到辛榆的呼吸再次平缓下来才慢慢停下动作。

何锦梁回过味来,有些好笑地自嘲一声,便轻轻把辛榆放到床上,准备起身去政事堂坐班。

辛榆靠在软枕上,迷蒙着眼看着何锦梁系上腰带,好整以暇道:“何爱卿这是要始乱终弃,抛妻弃子?”

“王上这是哪里话,臣哪来的妻,又哪来的子?”何锦梁失笑,低头亲了亲辛榆的唇。

辛榆得了个香吻心满意足,慢悠悠道:“妻不就在眼前,至于子嘛…”他扯着何锦梁刚刚整理好的衣领,凑到他耳边轻声道,“这不是刚刚才进孤的肚子里吗?”

何锦梁听着辛榆拙劣的荤话,没忍住笑得眉眼弯弯。

辛榆看到自己最喜欢的月牙眼睛,更加得意洋洋。

温存片刻后,何锦梁起身理好皱巴巴的衣领,温声道:“王上小睡片刻,臣先去处理政务。”

辛榆缩进被子里,慢吞吞问道:“那你今夜能宿在宫里吗?”

“王上想让臣宿在哪,臣就宿在哪。”何锦梁笑答。

辛榆眯起眼看着何锦梁温和有礼的面容,默默腹诽:说得这么好听,之前孤还让你三日侍寝一次呢,还不是爽约。

不过听到何锦梁的答复还是有些高兴,他大手一挥道:“那你快去吧,孤小憩片刻。”

说完,又眼含期待地加上一句:“晚上可以再来一次吗?”

何锦梁失笑,亲了亲他的脸颊。

“王上,一日做太多可是要忌口的。”他无奈道。

辛榆闻言抿了抿唇,只好道:“那你帮孤吩咐御膳房的人,孤晚上要吃糯米八宝鸭。”

何锦梁说了声好,便起身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