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辛榆一觉醒来时已是夕阳西下。

昏黄的光笼罩整个房间,几缕阳光溜进来洒在他微微发颤的眼睫上,映出细小的阴影。

他用力攥着被角,嘴唇无意识地张开,有些急促地喘息。僵持片刻后,他突然睁开眼,终于从纠缠不休的噩梦里惊醒,靠在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床单被他的冷汗浸得湿润,紧紧黏在他的后背上,像是阴魂不散的背后鬼,黏得他脊背发凉,双眼失神。

他不敢闭上眼睛,害怕再次陷入无尽的梦魇,只好发愣地瞪着窗外迎风摇晃的榕树。

何锦梁桌上的奏折还剩一沓,他抬头看了眼窗外已经快要隐入山头的落日,忍不住低声叹了口气。

再不赶紧批完,就赶不上和王上约定的晚膳了。他蹙眉想道,捏了捏鼻梁加快手下的速度,正准备叫人帮忙就听见书房木门打开的声音。

“福喜是吗?来得正好,帮我把段卿和姚卿叫过来。”何锦梁头也不抬道。

“叫他们做什么?”辛榆慢悠悠地走进门,闻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何锦梁笔下一顿,笔尖在纸上洇出浅浅的墨印。他反应过来,连忙抬起手添了几笔掩饰过去,才把毛笔搁在旁边,侧头看向辛榆。

“王上怎么来了?”何锦梁温和地笑道。

“闲来无事,过来叫你用膳。”辛榆答道。他慢条斯理地走到书桌前面,低头数了数奏折疑惑道:“最近发生了什么大事,怎么这么多政务?”

何锦梁道:“前几日有天狗食日,一些大臣上书希望您下罪己诏吕卿的孙子把严卿家的狗打了,吕夫人上书求王上评评理南村村民集体上书求丁卿留任里长…都是一些杂七杂八的小事,臣很快就能处理妥当。”

“天狗食日关孤什么事,看孤骂自己这么好玩吗?”辛榆想坐下来,又懒得搬沉重的木椅,便顺势坐到何锦梁身下的太师椅的把手上,“让孤看看谷城最近都发生了什么。”

他伸手取了一半奏折,又拿起何锦梁放在一旁的毛笔,漫不经心地批了起来。

“王上不必费心,臣很快就能处理好。”何锦梁看着他因为干正事而有些不耐的脸色,温声道。

“孤想早点和丞相大人用膳。”辛榆用笔尾点了点何锦梁的鼻尖,淡淡催促道,“快批。”

虽然嘴上说得毅然决然,辛榆很快就力不从心。他批了几本有些不耐烦,便把剩下的奏折一起摞到何锦梁那堆里,整个人跟没骨头似的瘫在太师椅的把手上,又因为没控制住平衡软软地掉进何锦梁怀里。

“王上再稍等片刻,臣很快就好。”何锦梁一目十行地扫着奏折,低头亲了亲城主柔软的发顶,轻声哄道。

辛榆靠在何锦梁的肩上,侧头看着他。

何锦梁的眉眼生得极好,像是一撇一捺工工整整的水墨画。高挺的鼻梁则像是他笔下铁画银钩的毛笔字,在夕阳下显得温柔而和煦。

辛榆没忍住抬头亲了亲他的脸颊,换来无奈又宠溺的目光。

夕阳很快落下山头,黑夜席卷而来。

辛榆看着何锦梁批完最后一本奏折,才慢吞吞道:“何之檐,我又做噩梦了。”

何锦梁刚因为完成任务松一口气,闻言气又提了起来,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连带着放下毛笔的手也有些颤抖。

他抿了抿唇,把毛笔稳稳地搁在笔架上,又抚了抚被不小心压着折起来的书角,等急促凌乱的呼吸平缓一些,才低头轻轻地搂住辛榆,温声道:“不怕,臣等会派人宣沈太常来看看。”

辛榆嗯了一声,抬头蹭了蹭何锦梁的脖颈,小声道:“孤习惯了,只是醒来不见你,有些难受。”

何锦梁心里又酸又软,忍不住低头亲他。

亲了好一会,辛榆突然往后靠了靠,眯着眼道:“让沈太常晚点再来吧,孤饿了。”

两人就着月色慢慢踱回寝宫。

桌上的糯米八宝鸭散发着诱人的香气,酥脆的皮在烛火下闪着油光,辛榆夹了一块放进嘴里,不多时便幸福得眯起眼睛。

“这菜是谁做的?赏一两银子。”辛榆大快朵颐的同时也不忘夹一块鸭肉放进何锦梁碗里,含混地赞赏道,“油香四溢,酥嫩爽口,真是世上难得的美味!”

何锦梁看着辛榆沉浸其中的样子有些好笑,抬手给辛榆添了杯桂花酒,道:“臣明日得回相府用晚膳。”

辛榆嘴里的鸭肉顿时不香了。

“为什么?”他蹙眉问道。他满打满算才和何锦梁腻歪一天不到。

“臣的表亲从阳城湖寄了几车大闸蟹,家母明日准备做个蟹宴,要臣一定要回去。”何锦梁看辛榆一脸愤愤的模样,忍不住笑道,“寄来的螃蟹三分之二都送去御膳房了,王上明日也有螃蟹吃的。”

辛榆还是有些不满。

“孤也想尝尝令慈的手艺,”他期期艾艾道,“孤能不能和你一起去啊?”

何锦梁失笑,亲了亲他的脸颊,道:“自然。这是臣的荣幸。”

沈太常被福喜领进宫的时候何锦梁正在帮辛榆梳头。

辛榆的头发细软得像刚吐出的蚕丝,稍微使劲就会扯断。何锦梁小心翼翼地梳下来,生怕一用力就折断王上尊贵的“龙须”。辛榆有些困意,看着何锦梁唯唯诺诺的样子有点不耐烦,眼皮耷拉着催道:“怎么床上叫你慢点你跟舂米似的,现在想你快点你倒是磨磨唧唧的?”

沈太常站在门口听不见两人的说话声,只是看着眼前君臣相敬的场面,忍不住双眼发酸。

这位两朝老臣暗暗感恩老天保佑,小城主历经千辛万苦,总算遇到一个肯为他尽心尽力的有心人。

“沈太常?”何锦梁看着老人站在门口突然老泪纵横,有些疑惑地唤道。

“诶......老臣失礼了。”沈太常回过神,满含歉意地拭去眼角的泪水。

他提着医箱快步走到辛榆面前,跪到地上毕恭毕敬地帮他把脉。

辛榆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他另一只手撑着脑袋,轻飘飘地怪罪何锦梁道:“孤的身体孤自己知道,就是普通的噩梦罢了。”

“确是如此。王上的身体并没有大碍,可能还是之前心疾的缘故。”沈太常听何锦梁说完大致情况,又做了些其他检查,才起身道,“臣开些安眠静心的方子,给王上养养神。”

辛榆听到要喝药吓得眼睛都瞪大了,忙不迭地坐直身让何锦梁送客。

何锦梁拗不过辛榆,只好将沈太常送出寝宫。

“丞相大人不用太心焦,王上的旧疾已经痊愈好几年,这次的梦魇可能是别的因素所致。”沈太常看何锦梁神色凝重的样子,安慰道,“大人放宽心,王上身体康健得很,没有大碍的。”

何锦梁松了口气,刚想说些感谢的话,就见沈太常动了动唇,像是有些事不好开口的样子。

“太常有什么事但说无妨。”何锦梁道。

沈太常松了口气,道:“王上身体康健,只是面色有些晄白,是纵欲过度的表现。”

何锦梁闻言抽了抽嘴角,又听见沈太常疑惑道:“可宫中又没有妃子,王上去哪里纵的欲呢?”

“王上这情况严重吗?”何锦梁将尴尬埋进心底,认真地问道。

“不严重,休息几天就好了。”沈太常看到何锦梁绷起来的脸色,安慰地嗨了一声,笑着拍了拍何锦梁的肩,轻快道,“王上有大人您这样的贤臣辅佐,肯定不会被狐媚手段引诱的。”

何锦梁做贼心虚地回到寝宫,欲盖弥彰地关上宫殿的大门。

辛榆正无所事事地趴在榻上翻着戏本子,听到何锦梁回来的声音也只是勉为其难地移了一下目光。

“王上在看什么这么入迷?”不管怎么说,何锦梁听到沈太常确切的答复心里的巨石还是落了下来,此时看到辛榆恨不得钻进书里的样子,失笑道。

他愉悦地亲了亲辛榆的头顶,目光下移看到辛榆正在看的东西,勾起的嘴角僵在原地。

青楼秘戏八十式—龙阳篇。

辛榆正在津津有味地看着三十二式,手还点在其中一人翘起的巨物上。他抬头饶有兴致地看向身后的何锦梁,刚准备说些什么就被抽走手里的书,眼睛被蒙着压在榻上。

“王上,沈太常刚刚说您最近纵欲过度,这几日就不要考虑床榻之事了。”何锦梁把书关上塞进床头柜,冷漠道。

辛榆被捂住眼睛时还有些期待何锦梁是不是学了什么花样,闻言立马恼羞成怒,愤愤道:“沈太常一把岁数了看得清什么!孤怎么可能纵欲过度,孤精力充沛得很!”说完还挺胯顶了顶骑在他身上的何锦梁。

何锦梁被顶得闷哼一声,也不顾什么尊卑礼法,咬牙切齿地回道:“你走路飘得跟勾栏院接了几天客的娈童似的,你忘记上次那药贩子追着你卖壮阳药跑了十条街吗!”

“我走路慢那是为了修身养性平和心境,谁跟你似的天天赶着去投胎!”辛榆说着说着声音渐渐微弱,浑身卸了力软在榻上,小声撒娇道,“孤太久没见你了,好不容易可以睡一觉,想多亲近亲近。”

他声音软绵绵的,像是白白嫩嫩的兔子叫,让人爱怜不已。

何锦梁吃软不吃硬,他叹了口气,躺到辛榆旁边,伸手把他拢进怀里,又低头亲了亲辛榆的唇。

“臣以后有空就宿在寝宫,王上想什么时候见臣都可…辛榆,不要扒我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