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枯冢荒草
他细瞧那冰壁,实不知是如何冻成。沈渊立在壁内,似半沉半浮于其中,衣袂飘扬,赤足散发,身侧一柄宝剑,寒芒闪闪,定是那“岚气无锋”了。谢文朔忆起父亲说的话,想不出宝剑冻在其间,又如何能到金井之下,令沈君山瞧见?
他想不出来,便也不再去想,只细看沈渊面容。那沈渊长睫轻阖,好似沉睡于冰中一般,脸庞毫无血色,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已无活气。惟秀眉凤目,薄唇挺鼻,一派英挺俊秀,端的是难画难描。谢文朔年纪尚轻,并未见过多少世面,惟这两日间,会了不少步天教中的当世英豪俊杰。他也不懂什么面相气质,只觉平生所见之人,无一人能及得上面前这位已去世多年的青岚少主,沈渊沈轻澜。
谢文望不懂哥哥心中激荡,怯生生地拉了拉哥哥的手,道:“哥哥,我怕……”
谢文朔回过神来,忙哄着文望道:“小望儿乖,莫怕,你瞧这个哥哥多漂亮……”谢文望瘪着嘴道:“哥哥,我要爹爹,要娘……”
一声“爹爹”,猛地将仿若梦中的谢文朔惊醒过来:“爹爹!我怎么忘了爹爹?他……他们不就是要找轻澜公子的吗?如今我找见了轻澜公子,可以去换回我爹爹了!”
他再不敢瞧那冰壁一眼,拉起文望便走,只觉得自己这个想法污浊不堪,亵渎了轻澜公子。可是想到父亲,他便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定要将父亲从恶人手中救将出来。
他竭力将不愿思想的念头从脑中驱出,因此要极力想些别事来扰乱思绪,想道:“我要救爹爹……却要去哪里救爹爹?方才我与小望儿是从下游落出去的,这里却是河的源头……我家又不在这座山中,小望儿与娘是如何被冲过来的?这河当真古怪得紧……现下我又去哪里寻爹爹?”
他拉着弟弟走到河边,想了又想,终于哄着文望道:“小望儿,哥哥下去瞧一瞧,马上回来寻你,呵。”谢文望这两日受尽了惊吓,闻听立刻大哭起来,拉住哥哥衣角道:“哥哥不要走……小望儿害怕……望儿要娘……”谢文朔费尽唇舌,才将他哄住了。虽是止了哭,文望却死死抱住谢文朔左臂,不肯放手。
谢文朔只得半哄半骗,又劝了许久,文望方抽抽答答地放了手。谢文朔搀他在河边一块石上坐上,自己淌水下河,顺着水流方向走去。走了几步,见又是石壁弯折,方转过去,忽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这一撞之势甚大,谢文朔踉踉跄跄退了数步,撞在石壁上,骇得通体冰冷。那人也被吓一大跳,倒退数步扎下势子。两人互相定睛细看,同时叫了出来:“是你!”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步天教的江腾蛟。他不曾追到谢家兄弟,还折了一名教众。垂头丧气回去向教主请罪,步回辰倒并不责怪,又命他再往上游探查。原来步回辰与南宫炽等人计议:谢家母子在暗河中出现,这暗河必有古怪,非探个水落石出不可。江腾蛟便又多带人手下水,又令人砍树作筏,放入河中,因此也越走越远。他们在上游四处查探。数次无功而返之后,终于寻到了另一处暗道,潜过了两处河段,游到此间,觉得河流平缓,于是上岸探查。其余人等水性皆不如他,落在后面。他最先上岸,因此正好撞上了谢文朔。
谢文朔见是他,立刻挡在石壁通道之前,道:“那……那个什么教主呢?”江腾蛟正要上前擒住他,听他这般无礼问询,心知有异,反问道:“怎么?”谢文朔道:“我要寻他,叫他放了我爹爹。”江腾蛟冷哼一声,道:“那么你自去见教主说吧。”说着对背后上岸的几名下属吩咐一声:“带他去见教主。”说着就要前行。
谢文朔左掌一竖,一式“奔宵万里”守住门户,打定了主意:“不能让他们瞧见轻澜公子。”江腾蛟眉毛一扬,喝道:“捉住他!”几名教众从水中跃上,当先一人挥起左拳,向谢文朔劈头盖脸的打将过来。谢文朔不识是少林罗汉拳中的“迦叶降龙”一式,只觉力大势猛,知道自己万挡不住,本要闪身避开,却又不肯让出通道口来,只得移步沉身,一招“超光十影”,掌风中忽左忽右,化出数十个拳头,向那人胸膛打去。那人拳招尚未用老,见他拳法精妙,不敢硬打,拳头一挥,打在他肩头之上,痛彻心肺。
他毫无江湖经验,亦不识作伪掩饰,因此只这蛮挡的一式,便让江腾蛟看出异样,猜想他严守身后通道,必有古怪。因此大步上前,右手骈指一晃,径点谢文朔左掌手腕“神门”穴,谢文朔连忙撤掌招架。但江腾蛟曾得步回辰指点武功,非是普通教众可比,刹那间右手变指为抓,使小擒拿手径抓他左手“阳谷”“养老”二穴,谢文朔不及他变招之快,只觉左腕一紧,仿佛被一个铁圈套住一般,要穴被制,半身酸麻。但听江腾蛟喝道:“去吧!”右手一挥,将他一把提起,狠狠摔入水中!
谢文望哭着扑上来叫道:“哥哥,哥哥!”几名教众上来抓住谢文望,又反剪谢文朔双臂,将他擒得动弹不得。江腾蛟也不理会,自转过石壁通道里去。一刹那间,谢文朔听见他脚步骤止,通道内一片死寂!只觉心下一片冰凉:“他瞧见了,他瞧见轻澜公子了!”
一干教众不知发生何事,有人叫道:“江宿主,可安好?”忽听江腾蛟大声狂笑,边笑边自石壁后转将出来,狂呼乱吼道:“找到了!找到轻澜公子了!快去禀报教主!”有人答应一声,重跳下河道。
步回辰等人听得禀报,连忙一一自金井下来,有教众备下小船,通过暗河,到了冰壁之前。谢文朔见到步回辰,拼命挣扎,叫道:“是我找到轻澜公子的,我爹呢?”方成慧正随在叔叔身后,听他乱叫,劈面给他一个耳光,斥道:“住嘴!”
步回辰自不理会这些琐屑,快步前去,细瞧那冰壁南宫炽见洞中虽有隙透出微光,却仍是阴暗,忙命人在洞壁四周点上火把,照得洞中一片通明透亮。众人也无人理睬谢文朔的挣扎叫唤,俱奔上去瞧那冰壁,啧啧赞叹,猜度不已。惟周近臣见文朔文望兄弟俩可怜,又念着自己与谢如璋有结义之情,便低声道:“不必乱喊了。教主寻得轻澜公子,自不会难为你们。你们的爹爹方才已经……唉……他也是为了救你活命……”谢文朔甫听此言,已明白爹爹无幸,仿佛被雷劈电击一般,腿一软,附着弟弟一起瘫坐在地上。
步回辰细瞧那冰壁,与南宫炽等人计议一回,皆不知那冰壁是用什么凝成,却又能在山中百年不化。有人取精钢刀剑砍斫劈削,刀刃到处,只得几条白印,冰壁巍然不动。方成慧站在叔叔身边,呆呆瞧着冰壁中沈渊俊美容颜,浑不知众人所议何事。
南宫炽忽道:“教主,轻澜公子胸口好似有物?”众人盯着细看,见沈渊只着单袍,一条玉带拦腰结束,衣襟半开半露,确有小小一块黑色印在胸口,奈何冰壁晶莹闪烁,看不清楚。步回辰皱眉一霎,忽地哼了一声,跃起丈许,伸出右掌,向冰壁按去。
那冰壁光滑无比,便是壁虎虫蚁只怕也爬不上去。但步回辰这一掌,毫无花巧,纯以他步家家传内功“仙吕千转”,内劲千转而凝聚一掌,其内力之纯之烈者,当世无双!这般排山倒海的一掌按上,那冰壁微晃,已被他掌力融出一个浅浅掌印来。步回辰借这一掌之印,使出“壁虎游墙功”,已附在冰壁之上。他定睛细看,总算看清楚那物乃是一块小小玄玉,想来正是那纪王陵中玄玉玦所缺的那一块。那玉作水滴之形,嵌在沈渊胸口肌肤之中,上有弯曲花纹文字,却并非那块玄玉玦所镂龙纹,步回辰虽不辩其意,忖度当是符文咒术。胸中一紧,心知沈渊当年的遭际,当是不忍言说的惨酷无伦。
方才他远观之时,只见沈渊凤目微阖,容颜晶莹,除肤色毫无活人气之外,其余再无异状,便仿佛睡着了一般。而此时他离沈渊脸庞极近,方见沈渊眼睛并未全闭,长睫下微露眼眸,仿佛与他隔着冰壁相视一般。步回辰心头微震,只见那星眸一线,凝在冰中,虽晶莹有光,却透出一片痛断肝肠的茫然。
他不忍再看,又觉掌中寒气逼迫,右臂酸麻,便要撤掌跃下。忽见沈渊额顶三寸处有光闪烁,细细一看,见是一颗灿烂夺目的珠子,似水精而寒有过之,似珍珠却不似珍珠之柔和,因在冰中,光华不露。他不知是为何物,不及思索,纵身跃回原处,南宫炽等涌过来,皆赞教主神功惊世骇俗。
听步回辰将所见情形说完,众人皆不知如何是好,众说纷纭,却无一人有打开冰壁的法子。南宫炽沉吟一刻,道:“教主,那玄玉有何用处,属下不知。不过那粒珠子……”步回辰见他迟疑,便道:“说出来大家参究吧。”
南宫炽躬身道:“是。”思索着道:“属下曾在方外异记中读到过:西域有异珠,能入沙生水,入水凝冰,其光如日,其晕如月,沙漠之国,皆视为至宝。此珠生水凝冰,皆浮于上,不落尘埃,因此名辟尘珠……”步回辰聆听他背诵,凝思一番,慢慢道:“我们所得的纪王书信中,确是提到过:西域小国献异宝寒珠于文德帝,后因纪王巡边有功,因此文德帝赏赐于他……”方汉慈忙道:“若是如此,轻澜公子被凝在冰中,当是此珠的缘故了?”步回辰点点头,嗯了一声。下令道:“取锋利兵器,并火烷鼠皮袋过来。”说着坐回座榻之中,盘膝用功。众人不敢打扰,安排布置,环伺左右。
谢文朔此时,却回过神来,想着自己兄弟二人失了双亲,自已身为长兄,必须抚育幼弟长大。因此强忍伤痛,见众人不大理会自己兄弟二人,便悄悄挪至文望身边,抱住了小弟。文望被兄长搂住,有了依傍,抽抽咽咽地止了哭泣。看守他们的教众见他不哭,也觉省心,便不加理会。
一时江腾蛟等人将步回辰吩咐的东西取到,十数把利刃在步回辰面前一字儿排开。步回辰运功已毕,取了一把寒光四射的匕首,又取过精钢锁子护臂戴上,将火烷鼠皮袋掖在腰间,凝气于掌,再次跃上。这一次却不是以内力融冰,而是力透匕首,大喝一声,直向那“辟尘珠”插去。
那匕首是削金断玉的利器,步回辰的“仙吕千转”之功更是非同寻常,当此一刺,便是精钢顽石也得劈成两半,那冰壁却只是微微晃动,匕首尖入冰三寸,再刺不进去。步回辰左手着力于匕首之上,右掌运起内劲,一点一点地将匕首逼将进去。如此一炷香功夫,步回辰满身大汗,那匕首尖却也已到了“辟尘珠”之前。步回辰又是一声大喝,狠狠一掌拍在匕首之上,一转一剜,那珠子果然松动起来,冰面上出现无数细小裂缝。步回辰将火烷鼠皮袋套在掌上,第三掌拍出,那珠子周围的冰纷纷碎裂,步回辰右手轻探,已将珠子握在了皮袋之中。那皮袋乃是异鼠皮毛制成,无火亦有热气蒸腾,正是这“辟尘珠”的克星。
立时,轰隆碎冰之声大作,步回辰身子一轻,自半空中摔落下来。原是冰壁碎裂,他无着力之处,因而立即左足踢出,身子腾起,忽见面前白影晃动,他轻舒猿臂,已将摔出冰壁的沈渊身子接住。南宫炽庄鸿轩两人早已跃上半空,一左一右护住教主,跃回到河道之上。那暗河源头扩大,流水夹着冰块,奔腾澎湃,向外奔涌而去。
步回辰将湿淋淋的沈渊尸首放在地上,不住喘气,方汉慈连忙上前,扶教主入座休息。南宫炽附身查看沈渊尸首,瞧了一忽儿嘴唇,又以银针探查沈渊喉咙,半晌,抽出银针,见银针生光,道:“禀教主,轻澜公子当如纪王所言……乃是被活灌水银而死。”
步回辰正在用功,听闻此言,嗯了一声,道:“如此看来,纪王私录不假。那便带他尸首出去,好生安葬便是。将那条玉带取下来吧。”南宫炽答应一声,解下沈渊腰间玉带,躬身奉上。步回辰接过玉带,指力带上内劲,捏开机括,从中抽出一条细长的革卷来,他展开瞧了一眼,见革上刺满小字图纹,尽是武功心法,满意道:“纪王私录之中,所言当真不错,轻澜公子玉带之内,果然藏有青岚绝学。”众人齐道:“恭祝教主武功冠绝天下!”
步回辰微笑道:“武功冠绝天下,却不是最要紧的。南宫,鸿轩再练几年,只怕也不惧少林的那群老和尚。只是咱们忙着练功,分了心思,恐怕于大事有碍。妙在青岚心法入门极易,神教教众一齐修习,临阵必定以一当百,我教图谋天下,大事可成。”众人方知他打得是这个主意,一听人人皆有练成高深武功的机会,不禁兴高采烈,大呼:“教主圣明!”
南宫炽忽然惊道:“咦?”教众正在欢呼,盖过了他的诧异之声。惟步回辰耳力极敏,伸手止住一众欢声,问道:“南宫,怎么?”
南宫炽满脸异色,指着沈渊尸首道:“属下……属下方才以针刺入轻澜公子喉咙,当有细孔。可是现在……”他手指沈渊喉头,众人看去,只见那里肌肤光滑,毫无痕迹。方汉慈道:“这可奇了,便是活人的伤也好不了这么快啊。”
南宫炽微一沉吟,走到步回辰身边,道:“请教主将那玄玉玦赐属下一观。”步回辰知他是猜想沈渊胸间玄玉有异,示意捧着宝盒的侍从将玄玉玦奉上。南宫炽接过,又吩咐道:“将轻澜公子胸前玄玉取下来。”
方成慧自见到沈渊容貌之后,一直神思飘忽。他本是好色之徒,见了这等惊世容色,岂有不爱的道理?早动了龙阳之兴,心道:“可惜已经死了……便是摸上一摸,也得趣儿……”又碍着在教主面前,不能一近美色。正抱憾间,忽听南宫炽命令,心头大喜,连忙应了,走至沈渊尸体旁边,半跪下来,顺势在沈渊赤足上轻轻一捏。步回辰眼神极利,一眼瞧见,心中一恶,皱了皱眉。
方成慧扯开沈渊衣襟,伸手去摸那块玄玉,那玄玉嵌在沈渊胸上,仿佛已生在了血肉之中。方成慧一摸之下,觉得生得甚牢,五指成钩,意欲抠将下来。
众人只听得“咔叭”一声,正不知何事,已见方成慧身体一软,缓缓伏倒在沈渊身上。方汉慈一惊,脱口叫道:“小九儿!”便见方成慧身躯又动了起来,滑落一旁,轻澜公子自他身下,缓缓支起身来,吃力道:“水……”
众人大惊失色,不知他是人是鬼?又见他一举手便捏断了方成慧颈骨,更是骇然。幸而步天神教教规严肃,此次前来的,又多是教中出类拔萃的人物,因此虽惊不乱,俱瞪大眼睛瞧着眼前异变。步回辰慢慢立起,紧紧盯住沈渊,南宫炽抢前一步,挡在他前面。
沈渊伸手慢慢抚过额间发丝,湿润黑发沾在颊间,更显得他颜如霜雪。不知是否因为两百年前受苦太深,他的身子瘦得惊人,一只纤手骨节毕现,指尖上还带着方才拧断方成慧颈骨之时,抓破肌肤留下的血迹,他凝目瞧了一瞬,忽地伸舌舔了一舔,又看了看半伏在自己身上的方成慧,看见了颈上血痕,一把伸手抓起方成慧发髻,提将起来,一口便咬上他的颈项血管!方成慧新死,鲜血尚热,他大口吮吸,咽喉耸动,极是饥渴模样。
方汉慈心念一动,忽地上前,拱手道:“小人见过轻澜公子。”沈渊斜眼瞟他,又吮几口鲜血,方放下方成慧尸身,问道:“你是谁?”方汉慈陪笑道:“小人奉老庄主之命,前来寻公子。”沈渊道:“我不曾在青岚山庄见过你。”
方汉慈恳切道:“公子失踪一年多了,老庄主四下寻找,江湖上的朋友也有相帮寻找的。我等丐帮中人,消息最广,因此寻到这里。”他临机编谎,因此说得极是简单模糊。生怕沈渊起疑,又道:“如今既寻得公子,便请公子与小人一起出山。此处不是说话之地,待出去小人再一一细说与公子知晓,可好?”
沈渊轻轻一笑,道:“自然不好——方才是你叫的小九儿吧?他是你什么人?你倒也舍得下!”说着挥开方成慧尸体,忽地右手轻挥,骈指直取方汉慈双目!方汉慈本是半蹲半跪在沈渊身侧,见势不妙,上身一个“铁板桥”,避开沈渊双指,右掌带风,护住要害门户。不料沈渊动作更快,右手随势一撤,掌势精奇,掌缘自方汉慈喉边划过。方汉慈只觉喉间掌风凛冽,只暗叫一声:“我命休矣!”已被沈渊翻手一掌,清清脆脆地打了个耳光!他只觉脸颊肿痛,眼冒金星,吓得全身冰凉,耳中只听得沈渊冷笑道:“这点儿微末小技的武功,也敢来公子爷面前现眼!”方汉慈立觉后颈一紧,身子乘云驾雾一般飞出,已被沈渊随手扔了出去。在人群中旁观的谢文朔本就仇恨魔教中人,今见欺凌自己的方成慧被杀,方汉慈在沈渊手下,也如被猫戏耍的老鼠一般,高兴得在心中大声叫好,只不敢露出来罢了。
沈渊有些艰难地站起身来,凤目一扫,已经盯住了人丛中身着黑袍的步回辰,似笑非笑地道:“我倒不知,魔教教主几时入了丐帮?”
步回辰一惊,方知传说中沈渊聪敏过人,并非谥美之辞。短短两句对答,识破方汉慈,看清自己来路,这等敏锐明断,自已教中,无一人可比肩。他正要说话,沈渊已冷笑道:“为我沈家武功而来的吧?小子,也不瞧你配还是不配!”忽地纵身而起,白衣飘飘,身法带风,直向步回辰扑来!南宫炽立时跃起,一掌劈出,以阻沈渊来势。
他心知方汉慈乃教中四大门主之一,武功在教中已是一等一的高手,便是自己,也要与他走上数百招才能分出胜负,沈渊方才只用一只右手,便将方汉慈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其武功自是深不可测。因此这一掌尽了全力,本以为沈渊会与他内力相拼,因此运起毕生内劲,如潮般涌将过去,只求自己能多撑一时,令教中高手能趁沈渊分不开身之际,偷袭得手。不想沈渊手掌只与他一触即离,借势斜飞而出,在石壁上有如惊鸿轻点,霎时间自河道上方滑过,身法美妙已极。但见一道白影划过人群,立时山洞中惨叫连连,几名教众有的身首异处,有的开膛破肚,另一人更是惨不忍睹,竟是自腰间被劈为两半!上半身扎进河道,嚎叫声自水流裹卷而去而下半身则还在地上蠕蠕动弹,血流遍地,触目惊心。沈渊已笑吟吟地立在河岸边,掌中执着的,正是他方才自步回辰身边心腹教众手中夺来的“岚气无锋”!
他瞧定步回辰,冷冰冰道:“将我的腰带交出来,饶你不死!”步回辰目光一寒,正要说话,却正迎上沈渊眼睛。一眼便瞧见那凤目流光,横波洌滟。忽地忆起当时冰中所见之时,星眸茫然,如今重见这双眼睛顾盼生辉,只觉心中异样。他心知此剧斗关头,绝不该如此心猿意马,连忙咬牙定住心神,伸手从身边一名侍从手中取过一柄长剑,朗声应道:“与轻澜公子比武,我不敢托大,便用兵刃吧。”沈渊哂笑道:“当说你识趣还是不识趣呢?进招吧!”
步回辰长剑一摆,手捏剑诀,腾身跃上半空,一式“长虹当空”,直向沈渊刺去。这一招乍看之下,平淡无奇,实则有七式后招伏下,无论对手是举剑招架还是挟势反击,都须落入这七式后招的彀中,一旦被此剑势所缠,便破绽迭出。沈渊剑尖上指,斜斜划个圈儿,避开步回辰剑锋,长臂暴伸,一剑撩向步回辰执剑的右手手腕,剑法奇诡而快如电闪,不必与步回辰剑势相缠,只怕就要削上他的右腕。步回辰心知不好,险中求破,左手剑诀递出,在“岚气无锋”平剑上借势一点,身随剑起,避开了这一削。只觉指尖一痛,知道自己虽未碰沈渊宝剑锋刃,却已被“岚气无锋“的剑气划伤了皮肤。方才只要错得半点,左手四根手指必然无幸。两人虽只交一招,但均神妙绝伦。众人已看得目炫神迷,心惊胆裂。
沈渊赞道:“不错,比方才的那些蠢货要像样些。”说话间已腾身而上,随着步回辰的落势,刷刷刷左右四剑刺出,剑势精密而剑招奇快,这是他家传九嶷剑法中的“潼关四扇”一式,潼关乃天下雄关,山势奇崛,一夫当关而万夫莫开,此剑招暗合山势,沉猛凝重中暗含绝世锋锐,万难挡避。步回辰身在半空,无着力之处,沈渊正是看准这一点,方出此招,剑如扇屏,将他下落之势封堵殆尽。这一招狠毒之极,步回辰方才点他宝剑平处跃起,势猛力大,因而落势也极快,电光火石之间,便有如方才那落水教众一般的腰斩之祸!
南宫炽见状大惊,他本早已执剑在手,立即和身扑上,长剑直斫沈渊右臂。这是釜底抽薪的法子,沈渊非撤招挡架不可,便是因此将自己送到沈渊剑锋之下,那也顾不得了。沈渊笑道:“好忠心的奴才!”右臂剑式如恒,左手长袖一卷,袖中掌风扑出,已阻住南宫炽来势,二指轻探,南宫炽只觉手中兵刃如遭钢铸,被沈渊夹在指间,动弹不得。
步回辰见沈渊剑锋已到身侧,忽地腰身轻扭,如蛇翻卷一般,半避过剑风来势。右手一挥,长剑架住沈渊宝剑,只听“啪”的一声,手中剑已被“岚气无锋”斫断。步回辰却也避过了这险至极处的一招,飘飘落地,忽见眼前青光闪动。原来沈渊已变指为抓,使小擒拿手夺过了南宫炽掌中长剑,随手向步回辰掷了过来。步回辰见来势汹汹,急忙错步闪避,险险避过,只听“刺啦”一声闷响,那长剑已扎入石壁两寸有余。这手暗器功夫,看得众人惊骇万分,舌挢不下,皆知教主与苍龙门主已在生死桥边转了个来回。
步回辰稍定心神,忽听数声微响,足边落下一样东西。低头一看,正是那条玉带。原来方才沈渊剑气已划破他的衣襟,怀中的玉带自然掉了出来。他反应甚快,立时伸足挑起。沈渊亦立时飞身而起,长剑点到,南宫炽,庄鸿轩同时自两侧扑上,沈渊怒道:“混帐,敢挡公子爷的路!”长剑晃出数道青光,分刺南宫炽,庄鸿轩身上数处大穴。庄鸿轩挥刀挡格,立时又被“岚气无锋”削断,南宫炽手中已无兵器,却双掌翻飞,直夺沈渊剑锋而去,拼着双掌不要,也要挡住他这一剑。
步回辰见势不好,左足一勾,将那玉带踢向沈渊,沈渊见状,早放过南宫炽,伸剑轻挑,翻手急劈,只听刷刷数声,便将玉带斫为数段。那卷青岚武功亦被剑风斩得粉碎,纷纷扬扬飘落下来。沈渊狂笑道:“爹爹,孩儿不孝……通天!”声音原本清越,后转嘶哑,逐渐幽咽无声。
步回辰大怒,沈渊剑术自是精妙绝伦,更可畏处心思缜密,临敌狠毒刁恶,杀着无算。但自己却因瞧见他的眼睛,乱了心神,因而终不免手下容情,落了下风。他自成名以来,便不曾这般狼狈失措过且沈渊出手便毁了青岚心法,他数年心力,兼雄心壮志,俱是功亏一篑!因此羞恼交织,一把握住腰间软剑,呛啷一声,银光闪烁,仿佛白蟒出洞,直奔沈渊胸膛而来!
这软剑是前任教主,他的义父步天风在教他习武时亲手相赠,步回辰敬剑如敬严父。他武功高强,纵横江湖十余年,不曾遇着过敌手,因此从未用过这柄软剑。今日教中众人方见着了颜色,那剑软缠处如蟒蛇翻绞,锋利处如蝮蛇张牙步回辰内劲透剑而发,点穴攻敌,当者披靡!
沈渊自是不惧,清叱一声,仗剑相迎,剑气如虹,杀招迭出,二人生死相搏,斗了个难解难纷。庄鸿轩等人想要相帮教主,奈何黑白交错,剑影纷纷,其余人等莫说从旁相助,便是想要看个清楚,也不能够。
南宫炽自步回辰为相救自己,因而将青岚武功毁于沈渊之手,便一直在自责不已。见教主与沈渊剧斗,眉头一皱,计上心来,伸手自怀中摸出数把飞刀,喝一声:“看刀!”使出金针手法,将飞刀散出,激射过去。
他以暗器闻名江湖,有“连珠焰”之称,这几把飞刀自是非同寻常,乃是四面出锋,虽不曾焠毒,但一旦中着,便不是致命处,亦要血流如注,一样有性命之忧。像沈渊步回辰这样的绝顶高手,见此刀甚大,常以接连珠镖手法相接。步回辰方才破冰时戴的精钢护手并未取下,大可伸手来接,而沈渊却非空手相接不可,那便着了他的道儿。果听两声暴喝,黑白双影骤分,步回辰左手,沈渊右手,俱夹着两把飞刀!
步回辰飞刀入掌,已明南宫炽算计,立时瞧向沈渊。却见沈渊正好整以暇地将指间夹着的两柄飞刀滑入手掌,那被飞刀锋刃割伤的纤长手指虽皮翻肉烂,却毫无血迹!飞刀甫入他手掌,那伤口便已缓缓愈合。众人瞧见,尽皆大骇,有人狂叫道:“僵尸!”
沈渊笑道:“好蠢才,现在才晓得么?”说着,右手一挥,双刀带风,直射向南宫炽。南宫炽堪堪闪身避开。步回辰挥手扔掉双刀,软剑一抖,剑尖倒竖,想再与沈渊再斗个你死我活。忽听方汉慈大叫:“僵尸怕光,拿火把来!”
沈渊呸道:“倒不说我怕黑狗血?”步回辰与南宫炽对视一眼,也觉得有些荒谬。沈渊自从苏醒至现在,在火把遍布的洞中来去自如,岂能怕火?但方汉慈既恼方才之辱,又兼侄儿惨死之恨,不顾许多,飞身跃起,自石壁上抓下一根火把,嗖地一声,向沈渊掷来。沈渊闪身避过,众人亦有样学样,火把上下左右,连珠价地掷将过来,奈何毫无章法。沈渊身法轻灵,左躲右闪,双腿连环踢出,衣袂飘飘,如凤凰浴火一般,在焰中飞舞,那些火把被他一一踢落河中,嘶嘶有声,一时间,洞中火把已所剩无几。
步回辰正要上前,却见沈渊闪避过一支方汉慈掷出的火把,在尾焰青焰中一掠而过,身子忽地几不可见的微微一颤。眉头一皱,心道难道他真的怕火?他方才虽与沈渊厮拼生死,但却是毕生不曾经历过的酣畅淋漓,虽知不可操妇人之仁,但内心深处,却实不愿他折在宵小之手。
方汉慈大吼:“再点火把来,烧死他!”忽然乱中一声大喊:“轻澜公子,这边来!”
步回辰猛然回头,正见谢文朔抱着自家小弟,已经爬到了一艘小船之上。电光火石间,沈渊如风掠过壁间,足尖轻点,已踏上了船头。谢文朔早已解开了缆绳,抓着双桨,一划离岸。这几下变起仓促,岸边教众人等,无一人醒过神来阻止。步回辰一声怒喝,一足点地,腾身跃过人群,软剑破空,身随剑势,向沈渊方向全力一击,正是他的成名绝技“惊天一步”!
沈渊站在船头,见他来势猛恶,微微一笑,长剑一划,一式“衡阳雁归”,剑如矫龙而起,迎上步回辰软剑,双剑相缠,软剑如百炼精钢,而宝剑却化作了绕指柔波,一时间双剑胶着。步回辰身在半空,正瞧见那凤目冰冷,似笑非笑地瞧将过来,心中微动,正要变招与他以柔劲相缠。沈渊手腕急抖,剑尖在软剑上如急雨般数点,已将软剑甩脱开去。他双足牢牢撑定船底,借这一抖之势,已将小船滑入河道急流之处。步回辰翻身落下,落足不慎,一脚踩进河边浅水中,有些愣怔地看着小船远去,隐入暗道之中。
谢文朔驾着船,沿着步天神教沿途布下的指引绳索,向河流下游划去。沈渊抱剑坐在船头,看了他们兄弟一瞬,并不打话,扭头去看水势。谢文望见过他吸血,心中害怕,惊恐地挤在哥哥腿边,不敢动弹。沈渊瞄他几眼,又看看谢文朔,终于道:“你是谁?”
谢文朔一怔,冲口而答:“谢文朔。”沈渊皱眉道:“谢文朔又是谁?”
这一问简单,要回答却是繁复至极。谢文朔磕巴道:“我爹是谢如璋……给你守陵……”沈渊眉间闪过一丝怒色,道:“给我守陵?我有什么陵要你爹来守?你爹守的是纪王陵吧?”
谢文朔张口结舌,忽地扑地跪到在船底,连磕几个响头。沈渊一怔,问道:“这又是做什么?”心想这小家伙该不是失心疯了吧?若如此,倒又是一番麻烦。
谢文朔大声道:“我与步天神教仇深似海,求轻澜公子收我为徒,我要……我要为爹娘报仇!”这一句话他不知已在心中想了几百上千遍,此时冲口而出,自是流畅至极。
沈渊瞪眼道:“这般拜师倒真是少见的紧。”见谢文朔还想磕头,不耐烦道:“好了好了,出去之后,你将一切讲与我知晓,再作打算吧。”
三人伏下身子,穿过暗道,一会儿已到了金井之下。沈渊耳力甚好,已听到了船桨水声,知道步天教众自后追来。见金井中绳梯垂下,立刻纵身攀爬而上,谢文朔背着小弟紧随其后。方爬上棺床,便见沈渊皱着眉头打量地宫四周,疑道:“如何没有守备?”见他们上来,不及多想,挥剑砍断绳梯,又一剑削断一截棺床围栏,将它移堵在金井之上,喝道:“阻得一时是一时,快走!”率先跳进墓道。
谢文朔背着小弟,拼命奔进墓道,跑到步天教众打开的墓穴洞之下,见沈渊已攀爬上梯,知道他要杀净外边阻碍,便急忙将小弟放下,截了一段绳子,正想将弟弟在背上缚得紧些,忽听已攀至洞口的沈渊惨叫一声,跌落下来。
谢文朔一惊,赶紧上前扶住,问道:“轻澜公子,你怎么了?”便见沈渊双手与额间,横七竖八地布满灼痕!沈渊痛苦呻吟道:“光……阳光……”谢文朔心念一动:“他果然怕光。”见有教徒自洞口伸头来探,连忙将沈渊扶至上面看不见之处躺下,思索一番,自己转身折回地宫,从那些死去的步天教徒身上剥下一套衣袍鞋袜,又见有人戴着斗笠,连忙取过,又捡了一柄单刀,重回墓道。他在沈渊身边跪下,道:“轻澜公子,你穿厚实些试试?”
沈渊勉力坐起,套上衣物,将手足俱遮严实,谢文朔将斗笠递给他。他接过来戴在头上,微微一笑,赞道:“你倒机灵。”说着重新爬上绳梯,嘱道:“与你弟弟别跟太紧。许是我出不了这座地宫……也说不定。”语意微带苦涩。
谢文朔抬头见他攀爬,心中担忧,忽地想起:“爹爹与娘……去了哪里?”他内心深处实不愿承认父母已死,因此连“尸首”二字便是在心中也不愿提起。他正要重回地宫查看,一抬头,便见沈渊已攀至洞顶,一跃而出,外面立时传来惨叫之声,自是沈渊正在猎杀外面的步天教众。
他虽挂念父亲,却也知道此处是非之地,不能久留。因此将小弟负在背上,绑缚周全,向上爬去。出了洞口,见外间遍地尸首。他心恨步天神教,自是快意。沈渊仗剑立在一棵树下,正极目远眺山下,见他出来,便问道:“这是哪里?”
谢文朔道:“采凉山……这里是纪王墓顶……”沈渊道:“夜长梦多,先下山再说——你可认识路?”谢文朔点头道:“我认得。”
三人沿来路下山。谢文朔背着文望,走得甚是艰难。沈渊不耐烦,伸指捏断他腰间绳索,一把将谢文望提过,负在自己肩膀上,威吓道:“小家伙,你只要哭了一声,我便吸你的血!”文望一吓,竟晕了过去。谢文朔急道:“轻……轻澜公子……”沈渊瞪他道:“放心,走吧!”
他们自羊肠小道而下,七转八弯,拐至一道山口。沈渊忽然叫住谢文朔,问道:“这座山的路你可熟?”谢文朔一怔,答道:“我来这边砍过柴……”
沈渊点头道:“那就好,咱们先避一避。”说着,一手抓住谢文朔左臂,负着谢文望,纵身跃上一棵大树,兔起鹘落,在树枝间穿行,直往山口深处奔去。谢文朔身在半空,见身侧无数树枝闪过,几化为虚影一般,直是快捷无伦。心下羡慕:“不知我几时能有这样的好功夫?若他肯收我为徒,我一定努力习学,无论他叫我做什么,我都要好好地做……”
胡思乱想间,沈渊已东窜西拐地转过了几道山坡,在一处山坳间停了下来。他落在地上,随手就把肩上的谢文望塞还给文朔,喘着气道:“你自个儿照管他吧。”他方当醒转,便剧斗数场,又兼方才长途奔跑,实是支持不住,身子摇晃,依着一棵树缓缓坐倒,盘膝用功。谢文朔自照顾晕去的小弟不提。
此时天已擦黑。谢文朔自早上吃过果子之外,还未吃过任何东西,肚子饿得咕咕直叫。谢文望醒来,见大哥在身边,连忙一把扯住哥哥衣角,哭道:“哥哥,我饿……”谢文朔连忙哄他,又东张西望,想寻些填肚子的东西,却因天黑,也寻不着山果。
一边的沈渊睁开眼来,气道:“当真麻烦。”伸手攀下身边一根树枝,劈下几根枝条,拔剑出鞘,削劈几下,将树枝削尖,指着一棵大树对谢文朔道:“踢一脚!”谢文朔不解其意,却不敢违逆,依言狠狠一脚,踢在树上,树中栖息的鸟儿哑哑大叫,振翅欲飞,沈渊一挥手,树枝激射而出,只听啪啪数声,几只被树枝射死的飞鸟已落在地上。沈渊示意道:“拣来烧熟便了——你是谢平章的后人?”
谢文朔一愣,不知是自己方才一脚,不知不觉间使出了“八骏掌”中的“骄骧轻步”一式,自然被沈渊一眼认出。但既是沈渊相询,他连忙点头应是。沈渊正想再问,一眼瞧见谢文望挤在一边,想哭又不敢哭的样子,只得叹了口气,道:“先把你们两个饿死鬼的肚子填饱再说。”
他虽说话刻薄难听,但谢文朔知他是一片好意,自然也不恼火。沈渊虽吸人血,但与步天教为敌,又如此相待他们兄弟,实是除爹娘之外,这两日他惟一所得的温暖善意,令他对沈渊油然而生亲近之感。他带着弟弟拣拾柴火,堆成柴堆,沈渊见他扎着手四处寻石头打火,便取过他手边钢刀,令他堆拾干草,自己掌中内劲微吐,将钢刀在一片石头上“呯”的一击,几点火星溅出,一会儿便将干草点着了。谢文朔喜道:“轻澜公子,你……你真厉害,什么都会。”沈渊不理,将刀丢还给他,让他自行剥制鸟尸烧烤果腹,自己便怔怔瞧着火苗出神。
谢文朔将鸟儿拔毛破腹,插在树枝上炙烤,见沈渊定定瞧着火焰,如一尊雕像般一动不动,心中担心,冲口问道:“轻澜公子,你不怕火么?”
沈渊被他这一唤,回过神来,听闻,漫不经心道:“我以前又没做过僵尸,怎知道怕什么不怕什么?能盯着火瞧,自是不怕的了。”他长叹一声,缓缓道:“怕不怕,活不活,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谢文朔听得他语意萧索,却不明白他语中之意,一时也不知说什么才好。沈渊也不须他回答,看他一眼,转了话题问道:“魔教那干人,是怎么寻到我的?”
谢文朔见问,便从周近臣找上自家爹爹讲起,一一讲与沈渊知道。他口齿并不灵便,讲起来自有许多磕磕巴巴,辞不达意之处。沈渊倒也不着意,默默聆听,偶尔在关窍之处,探问一两句。听说谢家为自己守陵七代,皱了皱眉头,说道:“……你谢家,当真是忠心一片。”语气无波无澜,别说谢文朔,便是城府极深的成年人,也听不出其中有异。谢文朔自然以为他在夸奖自己,心中一热,便又再讲下去。待沈渊听得父亲为寻自己,三探纪王陵,只唔了一声,便侧过头去。谢文朔不明其意,唤道:“轻澜……公子?”
沈渊回过头来,若无其事地伸手拂拭了一下嘴唇,问道:“后来呢?”他不能流血,因此谢文朔也不知道他咬破了嘴唇,便又讲述后事。待讲至步回辰破冰,沈渊嗯了一声,举手止住他道:“肉熟了,给你弟弟吃吧。”
谢文朔见枝上鸟肉已被烤得香气四溢,弟弟瞧着直流口水。连忙取了下来,塞一只给弟弟,又奉一只与沈渊。沈渊摇头道:“我不要。”谢文朔不解,沈渊翻他一眼,道:“吃你的吧,口水要流光了。”谢文朔赶紧擦擦嘴角,方知是沈渊戏弄于他。脸一红,低了头自去咬那鸟肉。
沈渊抱剑倚树不语,渐渐沉沉睡去。谢文朔安顿弟弟睡下,自己也困倦异常。但看着四周暗影憧憧,又心惊胆颤,生怕魔教之人又追过来。忍不住又去瞧自己如今的主心骨沈渊,见他睡容柔和安详,虽额上殷红带伤,但依旧容颜俊美,清雅如山中芝兰,幽谷玉树。
此时的他,与激战时杀戮如麻的青岚少主判若两人。谢文朔虽只有十五岁,在山中天真无识地长大,这两日方初识人世悲苦,却依旧在一瞬之间,忽地懂得了两百年前征战杀伐,沙场归来之后,守在沈渊床前的四皇子郑骥的心境懂得了当年沈渊与天家两位皇子的纠葛痴缠,也在一刹那间明白了人世间所有的爱恨纠缠,不过是因为如此罢了:
“天下之大,我只是想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