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故人西望长安道

三人在山坳里躲了数日,沈渊出外探查,说是可以出山了。他几日间不吃不喝,除打坐运气外再无别的举动。谢文朔有心想关切一番,却终是把话咽回了肚里——沈渊的脾气,不想说的偏要问起来,非碰一鼻子的灰不可。

出得山来,沈渊知道谢家兄弟已无亲人可依,因此倒没有不准谢家兄弟跟随他出山,只是警告谢文朔不得再提拜师学艺的话头:“若是提了一次,我便把你们哥儿俩点了穴扔进河里去!”谢文朔哪敢违抗,只得委委屈屈地听他吩咐,再不提起。幸而沈渊偶尔有了兴致,也会指点他三招两势。谢文朔自不懂这只是轻澜公子的公子哥儿脾气,毫不用心,传的拳脚功夫也是东一式西一招,杂乱无章。虽能习武,要练成高强武功却是绝不可能。谢文朔懵懂无知,只觉能有此际遇,已是喜心翻倒,因此乖乖地带着弟弟跟着沈渊一路南行。

在山中三人捕兽采果,便能果腹。如今出得山来,到得市镇繁华热闹处,却有些不大方便。谢家兄弟俩是过惯穷门小户日子的,如今孤苦伶仃,身无分文,自是担心在街上一步也行不出去沈渊却是个惯走江湖的,干脆利落地在附近市镇选了个大户人家,青天白日地便摸将进去,大大地盗了一票——谢家兄弟一世也没见过这许多银钱,只看得差点儿把眼珠子掉了出来。沈渊见兄弟俩没见过世面的模样,大不耐烦,寻了家客店,要了两间上房,便打发店小二带兄弟俩去寻澡堂子洗澡换衣。他的身体有异征,自是不能进澡堂洗浴,因此另叫香汤进房沐浴,又命买里外新衣并青纱帷帽与自己送来。他出手阔绰,店家奉承不已。谢家兄弟头一遭被人这般关怀侍候,只觉得象在天堂一般。谢文望换得一身簇新,在街上吃着糖葫芦,道:“哥哥,那个漂亮哥哥真好。”谢文朔嘘着他道:“要叫公子,可别忘了。”谢文望乖乖点头。

回到客店,便见沈渊在房中坐等。他可不像哥儿俩那般初着新衣便缩手缩脚,只一袭青衫素服,便通身的气派风流,俨然翩翩浊世佳公子模样。见二人回来,示意谢文朔关门坐下,随手便将花剩的银两丢了过来,道:“你们尚未离乡,带着这些银子,回家自个儿过日子去吧。”谢文朔耳朵里轰的一声,结结巴巴道:“公……公子,你不要我们了?”

沈渊哼道:“我要你们来作什么?吃了还嫌肉干呢。”谢文朔不知如何是好,只觉天都塌了半边。忽地拉了文望跪下,央道:“公子,看在谢家……先祖公……”沈渊挥手道:“再别提你谢家守山七代的话头了。若都象你谢家这般知恩图报起来,给我爹守坟的人便是满坑满谷的了。”

谢文朔不懂他讽刺之意,却也委屈。想父亲一片忠义,最后落得家破人亡,如今哥儿俩竟无存身之地。他瞧着沈渊,满腔话想说,却一句也说不出来——知道若是说将出来,也必将被沈渊堵个结结实实回去。想要起身离去,身子却不听使唤。一时间胸中忿怒,委屈,悲苦,无措,茫然……尽数交织一起,纷至迭来,仿佛要将胸膛炸裂开来。他直挺挺跪在地上,两行眼泪慢慢的淌出眼眶,滴落在衣襟上。

沈渊皱眉道:“你家这哭包模样也是祖传的么?当年倒不见谢平章有这些毛病儿。”谢文朔狠狠抹一把脸,不理会案上的钱袋,站起身来,拉起文望,转身要走。沈渊冷冷道:“要当硬骨头也不急于这一时,你倒不为你弟弟打算一番?”谢文朔咬着牙道:“我们饿不死!”沈渊轻笑一声,道:“你们饿不饿得死,我是瞧不见了,不必对着我嘴硬。”又瞧着捏着糖葫芦怔怔站在一边的谢文望一笑,道:“小望儿,饿肚子可好玩儿么?”谢文望不明白哥哥的苦恼,听沈渊这般问,睁大了眼睛,脆生生地道:“不好玩儿!”

谢文朔一咬牙,抓起钱袋。携着文望垂头而去。

沈渊靠在椅中,微微苦笑,坐了一会儿,又伸手拿过帷帽戴在头上,拉下青纱覆住面孔,也走出门去。转过跨院,来到西院内。院内正有两人,劲装快靴,坐在长凳上晒日阳儿说笑,见有人进来,站起身来,喝问道:“做什么?”

沈渊拱了拱手,斯斯文文地道:“两位可是福荣镖局的师父?小可姓沈,名渊,不敢请问尊姓大名。”那两人见他文士打扮,说话谦和有礼,便也回了一礼,一人道:“我姓刘,他姓尚,沈公子可是有什么事么?”

沈渊道:“不敢,小可是颍州人氏,两年前奉家严之命,游学洛阳。如今思念父母,要回家乡,奈何现今天下乱民蜂起,路上不太平。方才在店外曾见到贵镖局的镖旗,向店家打问,听说贵镖局护镖往常州而去。因此冒昧前来,想请贵镖局带携小可一程。这是沿途打搅的费用,请刘镖头转呈贵总镖头。”说着递上一对元宝,足有百两之重。

那两人听说,又看见白花花银子就在眼前,惊喜交集。沈渊所请随镖局而行,也是常事,但出手如此大方,却是少见。两人打量沈渊一番,见他青纱覆面,腰佩长剑,又转疑惑,那尚镖头便道:“这等事情,我们要请问总镖头。请公子稍待。”沈渊笑道:“最好,若是总镖头应了,诸位兄弟路上的酒钱,都在小可身上。”

不一时,那福荣镖局的总镖头迎将出来,是个长须汉子,虽面容粗豪,却自有一股慷慨气派。沈渊上前与他厮见过,通过姓名,知道这总镖头姓殷,名立云。殷总镖头上下打量沈渊一番,问道:“公子为何不露真容?”沈渊微笑应道:“小可自小身子不好,有个血虚风燥的毛病儿,见不得日阳。若殷总镖头要我取了帷帽,就得先应小可之请,到店里去喝一杯酒了。”殷总镖头听他这般说法,去了一半疑心,点头道:“那就叨扰公子了。”沈渊含笑向刘尚两镖头道:“也请两位相陪。”那两人见他如此知情识趣,也是欢喜。

到了店堂之中,沈渊要了雅座,取下帷帽,请殷总镖头上座,自己与刘尚二人打横相陪。那殷总镖头见他俊美斯文,又见他脸色苍白,便尽信了他的说话。道:“公子要与我们同行,自是求之不得。但只怕路途辛苦,委屈了公子。”沈渊笑道:“只要能太平返家,小可就谢天谢地了。那敢说辛苦?”

四人谈天说地,沈渊何等聪明人物,应对妥贴,谈吐怡人,轻轻巧巧便将三人奉承得飘飘欲仙,因要在这文弱书生面前吹牛长脸,便大谈起江湖中事来,沈渊含笑斟酒静听不语。原来那殷总镖头是少林无相禅师的俗家记名弟子,在武林中也是有名人物,因此福荣镖局在江南一带声威极震,方敢在此乱世之中到西北来,为一家大胡商押镖。

殷总镖头忽道:“哎,沈公子,你怎么不喝酒啊?”沈渊笑道:“小可量窄得紧,不比总镖头豪量。既是总镖头有言,小可舍命陪君子一回,若是醉了,还请相扶一把。”说着拿起酒杯,举袖覆面,仰天喝干,其时暗运内力,将酒浆尽数自指尖逼出。殷总镖头等人不知有诈,见他喝酒爽快,又见他满面酡红,都笑道:“公子量虽不高,这酒品倒好。”沈渊笑道:“几位尽量吧,别让小可败了各位酒兴。”那几人也虑着萍水相逢,不要把这文弱书生灌得伤了,因而不再劝酒,自家喝酒谈笑不已。

正说笑间,忽见一名公差打扮的汉子走进店来,叫道:“店家,店家!”店小二连忙上来招呼道:“朱都头请坐,先打两角酒来?”那姓朱的都头道:“今日不喝了,取你客店文簿来看。”店小二连忙自柜上取来奉上,问道:“可是县里有事?”

朱都头道:“有桩奇案。前几日我等捕得的那名巨盗,咋天死在了牢里。”店小二问道:“想是生了急病?”朱都头似与他甚熟,摇头道:“不是,端得奇怪,县牢那般重地,竟有贼人闯将进去,将那人割了喉咙。最奇的是那人虽被割了喉咙,草铺上却没多少血。”店小二笑道:“敢怕是他皮厚没割透。可捡了条命回来吧?”朱都头头晃得泼浪鼓似,道:“早死得透了。血仿佛抽干模样,可作怪呢。”店小二惊道:“那不是吸血鬼么?”

沈渊等的座位相隔柜台不远,因此将两人一问一答听得清楚。殷总镖头也是个好事的,便上去攀话道:“青天白日,哪里来的吸血鬼?怕是别有隐情?”朱都头听问,便与他谈了两句,通了姓名,镖局最重人脉,三言两语,两人已经攀上了交情。二人走到桌边,沈渊等人一齐招呼,朱都头立着喝了一杯酒,查了客店文簿,道:“这等无头案子,我等也只能胡乱查着,能交差便了。”

沈渊笑道:“朱都头方才说是巨盗,送到州里也是落得一刀,因此死了也就罢了。”朱都头见他文弱书生模样,也不放在心上,闲话两句道:“这也是个理,只是县大牢让人这般进出,终是不妥。”说着又喝一杯,告辞而去。沈渊含笑望着他的背影远去,提壶又与几名镖师斟了一巡酒,那纤瘦手背上的灼痕早已消失不见,肌肤平复如初。

殷总镖头道:“既有人做下这般案子,身手自是了得。我们不必在此多耽了,尽早赶路吧。”沈渊点头道:“既如此,明日起小可便叨扰了。”又约定了起程时间,四人举手作别。

第二日上路,趟子手抱起镖旗,在店门外一展,大声喝道,道:“福威鹰扬,荣显江湖!”镖队众人翻身上马,那胡商也带了家眷上马乘车沈渊亦早备好坐骑,随着镖队而行。

此时正值初秋时刻,秋高气爽,艳阳高照,空中并无一丝云彩。镖队在黄土官道上躜马而行,几名骑马的镖师都热得脱了上衣,只着坎肩,露出精赤上身那大胡商带着家眷早躲进马车里纳凉避暑去了。惟沈渊一人依旧结束得丝毫不乱,帷帽罩面青纱垂肩,在队中默默策马而行。

走了数十里地,已近午时。那胡商见道边有茶棚面店,连忙招呼镖队歇脚打尖。那刘镖头心地甚好,见沈渊下马时脚步虚浮,甚是关心。见沈渊独自坐在一张小桌子边,便过去探问道:“沈公子,可是不舒服?”

沈渊见问,抬头微笑道:“我自来便是如此,晒了太阳便没精神,倒也无妨,多劳刘镖头挂心。”刘镖头在他身边坐下,道:“我们东主家有车子坐,公子去攀个话,打个商量坐车,岂不好?”沈渊摇头道:“他带了许多女眷,多有不便。”刘镖头道:“他各自坐一辆车,车上也宽,公子借坐也没有什么。”沈渊仍是摇头,道:“贵东主家好叫人侍候。若我借坐,他家女使便不好送茶送点心的了。”刘镖头一想也是如此,只得罢了。见沈渊守礼温文,甚有好感。又见沈渊面前一碗素面,只胡乱动了一点儿,便又出言劝道:“公子,走长路的人,不多吃些,可要生病。”心想这等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这般独自行走江湖,端的受罪。沈渊笑道:“多承刘镖头关心,小可记下了。那边酒菜已经上来,刘镖头请过去用饭吧。晚上到了客店,小可再相请诸位喝酒。”那边镖师正唤刘镖头过去喝酒用饭,刘镖头方去了。

一时用过了饭,镖队又上路前行。又走一时,上了一片乱石冈,连绵不绝的松树一直长下冈去,众人道:“好了,这可有些阴凉了。”殷总镖头令道:“前面便是倒回山,山上有强人出没,诸位兄弟可小心着了。”沈渊在一边听闻,轻笑道:“这个山名儿倒有趣,难道到了这山便又要倒回去么?”

殷总镖头离他不远,听见他说笑,便道:“沈公子这却说中了,多少人到了这里,都恨不能倒回去呢。”沈渊道:“噢,可是强人凶横?”殷总镖头勒马与他并行,道:“是,这里的山大王不是善类。他本是和尚,俗家姓陈,法名果正,却不是我少林弟子,拜在了西域少林门下。听说内力已有金刚伏魔神通。”沈渊道:“既如此,总镖头见此山不必倒回,自是与他有些交情?”殷总镖头道:“交情谈不上,只不过三年前我押镖从此过路,与他动过一次手。”沈渊笑道:“那自是金刚拜佛祖?”殷总镖头笑道:“公子太抬举了,这不敢当。我俩斗了个旗鼓相当。”尚镖头插道:“我们总镖头的“大韦陀掌”,足下了二十年的苦功哩。”沈渊笑道:“啊,见了韦陀菩萨,金刚只怕也讨不了好去?”

殷总镖头摸着长须,呵呵笑道:“那倒也是场恶斗。我们走镖的,本就是在刀口上讨口饭吃他打家劫舍,也是刀头舔血的勾当因此斗得甚是猛恶。我斗发了性,想着便是死在这里,也不能堕了师门威风,已存了死活无论的念头。不料他忽地跳出圈子,道:且住,你既是少林弟子我与你红莲白藕,本是一家。我便不来扰你,你自去吧。”沈渊道:“这便攀上了交情?”

殷总镖头摇头道:“并不是。此人品性不端,生平第一好色,二贪口腹。我当时还以为他是与我惺惺相息,后来才知道,他前一日虏了个女娘在寨中,还没有玩够呢,自然不想跟我生死相拼。”沈渊皱眉道:“这般下流无耻,倒也配占山为王?”

殷总镖头点头道:“不错,江湖中人,走黑道已是无可奈何,再要采花犯戒,天理不容了。因他这般下作,江湖上都叫他花金刚。寨子的名声在江湖上也不大好,从无英雄豪杰前来投奔。他也知自己只配在这等年月中打家劫舍,守着山头过逍遥日子。因此倒也不多惹江湖是非,我寻个朋友与他牵了条线,便认识了,他也不来惹我,我也不去扰他,路礼按趟送去便了,我也不想与他多攀交情。”沈渊轻轻点头,殷总镖头瞧瞧他,又道:“我虽不惧他,但公子也自请小心,与东主家打个商量,到车中坐吧。那花金刚甚是荒淫无度,据说是男女……通吃的。”沈渊听了,似乎大大惊惧起来,道:“既……既然如此,便请殷总镖头陪着小可去寻贵东主家,求他行个方便吧。”殷总镖头自然义不容辞,一会儿便安排妥了。沈渊将马拴在那胡商车后,自己上了胡商车驾。

此时正是午后时分,那胡商在车中昏昏欲睡。沈渊抱剑坐在车厢之中,乘此机会,闭目运功,调和内息。车驾粼粼,已从乱石坡上下来,在林中穿行。那山深林密,浓阴遮天蔽日,车厢中凉风阵阵,沈渊自是惬意。耳听外面趟子手喝道前行,““福威——鹰扬,荣显——江湖!”的喊镖之声,远远传了开去,一路上便也无人打搅。

又走一会,忽然传来闹嚷声音,沈渊耳力极敏,已分辩出打斗之声。那胡商胆怯,掀帘探瞧,沈渊不欲惹事,自挪至阴影里去。听得众镖头议论纷纷:“仿佛又是倒回山的山贼,下来劫人的。”“那花金刚可在?”“那不便是那花和尚?他与那人相斗,直是戏耍,该不是瞧上了那小孩子吧?”

忽听一声带着哭腔的大喊:“恶人,还我弟弟,你还我弟弟来!”沈渊听闻声音甚熟,眉毛一跳,睁开眼睛,伸手按住眉心揉了揉,几不可闻地微微叹了口气,伸手便撩开了身侧帘子。

那喊叫的人果然便是谢文朔。他被沈渊轰走,带着弟弟乱走一气,也不知该去往何方。后来突然想道:“那大魔头曾说过要与少林寺一较高下,想来少林寺定是武功极高的了,我便去拜师学艺吧。”又愁道:“要是少林寺也象公子一样不肯收我,怎么办?”想来想去,还是打定了主意:“既然是寺,寺里肯定都是和尚师父,娘说过出家人慈悲为怀,肯定不会象公子那样铁石心肠。”这般想着,东打听西打听,终于问到了少林寺在河南道郑州府境内,他一腔热望,也不怕路途辛苦,便带着小弟连夜赶路。中午时分到了倒回山脚。在林中休息,谢文望嚷着口渴,他去给小弟找水,回来时小弟已不见踪影。他心急如焚四下寻找,正撞上捉住谢文望回山的花金刚。

花金刚陈果正近年来口腹之欲越发的旺盛,好用人心煎汤,最爱吃五六岁的小儿心肺。因此弄得他盘聚的倒回山臭名远扬,哪有人敢靠近?他山小寨微,也不敢多去攻打市镇,便寻常吃不着自己好的那一口美味佳肴。这一日下山巡道,正看见谢文望,当即满口淌唾,馋得几乎想一口生吞下去,当即令把谢文望抓回山寨中去,刚要走,又听见谢文朔喊叫弟弟,心想一发抓来下酒倒好。

谢文朔救弟心切,上来便跟陈果正动上了手。他又哪里是这花金刚的对手?被陈果正如猫戏鼠般,东拔西点,左脸吃一耳光,右肩挨一老拳。打到后来,陈果正见他身手不错,长相又颇为端正,便又动了淫心,一发耍弄的不亦乐乎。虽是打架,但拳来摸乳,掌下撩阴,谢文朔哪里懂得这般淫魔手段,又怕又气又不知如何是好。

正惊惶间,又见陈果正伸掌来捏自己下颌,大惊之下,往后一个“铁板桥”,想要躲开,正好中了陈果正的道儿。陈果正变掌为抓,一把便向谢文朔裤裆处捞去。正要得手,忽然听见微小风声激射而来,只觉腕上一麻,左臂便抬不起来了。

他色魔心性,最恨淫邪时被人打扰,一抬头,正望见福荣镖局的旗子,怒喝道:“姓殷的,你过你的山便了,扰我的事做什么?”殷总镖头莫名其妙,回道:“我自走我的路,什么时候扰过你的事?”陈果正大叫道:“趁人不备,打了暗青子过来,还说没扰?”

殷总镖头想着将来还要在这条路上行走,便忍了气,好言解释道:“陈兄,我福荣镖局在你山下已经走过几回了,哪一次扰过你的事?你说我打你暗器,在哪里呢?”陈果正张口结舌,他左腕“神门穴”被点,却肌肤无伤,发暗器之人必不是用飞镖铁莲子一类的东西,只怕是土石树枝,以内劲伤人,实是极高明的暗器手法。

他也不欲多惹是非,悻悻道:“好吧,算老子倒霉就是!”也无心再戏弄谢文朔,伸手便去抓他右臂,喝道:“小子,跟我走吧!”谢文朔忽地大声哭喊道:“公子……公子救救我!”

众人惊诧不已,不知他喊的是谁?却见沈渊慢条斯理地将已经放下的帘子又撩了起来,伸腿下车,对陈果正道:“想活命就放了这两个小子吧,嗯?”

陈果正一见沈渊身形,立时三魂去其二,七魄丢了仨,身子酥了半边。他也是阅花无数的人,虽看不清沈渊面容,却见那长身玉立,腰肢柔韧,更兼举动慵然优雅入骨,直是平生不曾见过的风流。见沈渊迈步向他走来,忍不住嘻开嘴淫笑道:“放了他们,那还不容易,只要……”沈渊轻笑道:“要我跟你走,是不是?”话音未落,陈果正只觉眼前青光一闪,自家头颅便已骨碌碌地滚落地上,鲜血破腔而出,洒落如雨,嘴里还喊了一声:“是!”

沈渊冷冷道:“贼秃,杀你倒脏了公子爷的剑。”说着还剑入鞘,对目瞪口呆的殷总镖头笑道:“多谢总镖头带我这一程,我行藏既露,便不便再与阁下同行了,告辞。”转头对谢文朔道:“带上你弟弟,走吧。”说着自去车边解下马匹。那些捉着谢文望的小喽罗们早已吓呆了,听沈渊说话,连忙丢了谢文望,连滚带爬的跑入林中去了。

一干镖师见沈渊带着谢家兄弟俩消失在林间,方才醒过神来。刘镖头道:“咳,那沈公子好快的剑,我连看都没看清楚。”另一个镖头道:“我还没醒过神来呢,那花金刚的头已经没了。”刘镖头道:“沈公子那般弱不禁风样儿,竟是真人不露相,我还真把他当成了游学的书生呢。”尚镖头回味方才情形,咋舌道:“这一剑刺来,天下有几人能挡得住?总镖头你挡得住么?”

殷总镖头正在发愣,听问,怔了一回方道:“我哪里能挡?只怕就连我师父……”他不再多说,眼望天空,喃喃道:“沈渊……沈渊……这名儿好似在哪儿听说过……”

沈渊带着谢家兄弟俩穿林过山,一言不发。谢文朔心知他正在恼怒,大气也不敢出一声,拉着弟弟乖乖跟着走路。

走出数里,沈渊侧耳倾听,再听不见镖队呼喝声,转身看看谢文朔,沉着脸道:“你们要上哪儿去?”

谢文朔不敢隐瞒,结结巴巴说了自家打算,沈渊听得气极反笑,道:“上少林寺去?你知道少林寺离这儿有多远?你们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儿,只怕还没见到那群秃驴呢,自己先被人当成了两脚羊!”谢文朔明白“秃驴”是说和尚,却不知道“两脚羊”是指灾荒时节被杀来做吃食的人,只能半懂不懂地愣瞧着沈渊。沈渊见状,无可奈何,把手中缰绳扔给谢文朔道:“带着你弟弟走吧,下次要死的时候,别让我看见!”

谢文朔不敢相强,却不接马缰,道:“公子,我不会骑马。”拉着弟弟又跪下来向沈渊磕了个头,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沈渊哼道:“你这两天给我磕了无数头了。男儿膝下有黄金,你懂不懂?”

谢文朔站起身来,摇头道:“公子,我不懂。”沈渊一怔,便听他怯怯低声说道:“周叔叔……周近臣说过我爹学富五车,可是爹什么都没有教给我。如果我聪明一点儿,是不是就不会惹你生气了?”

他得不到回话,也不伤心,拉着弟弟转身欲走。忽听沈渊叫道:“站住!”他站住了脚,转过身来。

沈渊叹气道:“我带你们去嵩山少林吧——你们也好有个安生立命的地方。”他哼了一声,又道:“话说在前头,我不是活人,跟着我走,有什么灾啊祸啊的,那也只能怨你们自己命苦。”谢文朔才见了陈果正那样的淫僧,对和尚也生了畏惧,实在也并不想去少林寺了,但他又哪敢对沈渊说个“不”字?且他这几日间实是尝够了人间最冷酷恶毒的滋味,能跟着沈渊,那是天外飞来之喜。但求能在沈渊的羽翼之下,多待一刻是一刻罢了。

自此,谢家兄弟俩的日子就好过了不少。沈渊两百年前惯走江湖,又是天生的贵介公子脾气,住店要上房,走路有车驾吃饭便是自己一口不动,也得顿顿有肉实是谢家兄弟俩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只偶尔沈渊会瞧着狼吞虎咽啃骨头的文望吓唬道:“吃吧吃吧,一进和尚庙,就是啃酸菜头的日子了。”文望吓得更是拼命吃喝,背地里央求哥哥:“我们以后就跟着公子吧,小望儿不要去和尚庙——”谢文朔万般无奈只得苦笑,心想我倒也想跟着他呢,可是轻澜公子这样的人,又哪是我们可以跟随一辈子的呢?

一路行来,兵荒马乱,万户萧疏,此时定泰王朝的半壁江山已经是风雨飘摇。河东,河南等地烽烟四起,各路节度诸侯纷纷起兵割据,因此路上颇不平静。幸而沈渊行走江湖经验极丰,兼之武功出神入化,因此一路行来,倒也没惹什么麻烦。对他们来说,乱世倒有一桩好处,沈渊时时需鲜血温养,若非这种暴兵劫掠,白骨露野无人收的时节,又那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捉活人吸血而不惊官动府?

这一日三人过了黄河,将将要入陕州府,却闻听说函谷封关。原来前几日有支溃军占了陕州,见府内广有钱粮,生怕这到口的肥肉又被人夺去,因此封关虏掠。函谷关是河南道的关隘处,不入函谷关,到不了嵩山少林寺。沈渊无法,只得在黄河渡口边的一家百年老店住下,等待开关。

这一日,因嫌店中憋闷,沈渊独自外出,到黄河边散心。此时已近深秋,河边树木枯黄,秋风萧瑟,河里洪波滚滚,水作浊黄,沈渊独立岸边石上,秋风撩起他的衣角面纱,冷浸肌肤。他并不在意,定定瞧着这冷瑟秋景,漫忆杜甫名篇,低吟道:“闻道长安似弈棋,百年世事不胜悲……”一语未完,已语音支离,再不能续,胸中酸涩沉痛之气激荡。他闭上眼睛,念天地悠悠,听浊浪翻卷,却是无泪到腮边。

忽而觉得背后有动静,转头一看,见是谢文朔站在远处,正手抱一件大氅,有些不知所措地望着自己。大凡世人伤怀之时,无人欢喜被平人打搅,沈渊亦是一般。正要瞪他,却瞧见谢文朔神情惶惑,知道是有事方敢来寻自己。只得点头示意他过来,问道:“有什么事么?”

谢文朔见问,忙道:“公子,店里老客说:我们咋儿在山上打着了黄羊,他想用这件皮袄换半条……”说着将手中大氅举了一举。沈渊扫一眼,见是件上好的猞猁皮大氅,撇嘴道:“胡说,店里已经断了粮,有肉便是金不换——你去告诉店家,今天晚上我们请客,让他备点盐烤羊。”谢文朔愣愣道:“请客?”沈渊道:“不请客,你让店里这一群七八个全饿死?”

谢文朔犹豫半日,终于鼓起勇气道:“可是,公子……要入冬了,老客说你该添件衣裳了……”他倒也机灵,知道要是把店内老客说的“弱得可怜见儿”等语说出来,沈渊非暴跳如雷不可,那位老客今夜的羊肉便堪忧了。

沈渊懒得与他多废口舌,干脆刁恶道:“你听他的还是听我的?”谢文朔被噎得结实,半晌只得委屈道:“……听公子的……”沈渊哼道:“那不结了?回去拾掇羊吧。”

谢文朔又是一阵犹豫,张了几次口,却一声儿也出不来,脸挣得通红,又咬了牙,任是瞎子也看得出来他在给自家打气鼓劲儿,沈渊看得又是好气又是好笑,道:“有话就说。”谢文朔得了他话,方才胆儿肥了些,吭吭吃吃地开了口:“公子……你……你现下是不是,是不是……身子不好?”

沈渊一怔,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额头,苦笑道:“你也看出来了?”谢文朔担心道:“你……你这几日……脸色越发差了……可是没有血喝了?”沈渊哼一声,道:“这天下便是断尽了粮,也断不了人血!”他瞅着谢文朔,一字一顿道:“我早告诉过你:我不是活人,在世间走动,也不知下场如何——”见谢文朔呆呆瞧着自己,知道要与他讲什么“非我族类”的话头,定是白费力气。他哪有这等耐性,干脆轰人道:“反正我能带你兄弟俩过函谷关就是了,你操这么多闲心作什么?去去去,收拾那头羊去,别来烦我!”谢文朔见他又动了气,哪敢再出一声,只得抱了大氅,委委屈屈地回店里去了。

沈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一片黄土垄后,方在河堤上一块残破的青条石上缓缓坐下,一手支额,极疲倦极无力地长长透出一口气来,道:“你还要在树上待多久?”正好一个声音也同时响起,道:“你身子不大好么?”说着,一条黑色人影纵身落地,正是步天神教教主步回辰。

两人说的话语不同,意味也不一样,却巧得是同时开了口,就象一张嘴说了两句话一般。因此两人对视,都是一怔,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无论是想要剑拔弩张,还是勾心斗角,仿佛都不该是在这疲惫荒芜的黄河岸边。

半晌,沈渊终于道:“这么些时日才寻到我头上,魔教是手段用绝还是气数已尽了?”听他嘲讽,步回辰不为所动,道:“要寻着你,倒不是难事。”沈渊道:“自然,找着被吸过血的尸体就找着我了。”步回辰叹道:“但是轻澜公子终是正人,你又何必非找上那些恶贯满盈的大盗山贼,不是多费许多手脚么?”沈渊不答。

步回辰慢慢地踱到他身边,瞧着足下波涛滚滚的黄河,道:“我送你件礼物,你要不要?”沈渊尚未回答,他就续道:“你自然不要,不过,你还是瞧一瞧的好。”说着拍了拍手,便听河岸边吱呀声响,靠过来一只小船,两人自船上纵身而起,落在岸边,各捧一个大捧盒,向河岸上走来。一忽儿便登上河岸,在沈渊面前一膝跪下,啪的一声,同时掀开盒盖。

沈渊定睛一看,每个盒里竟然各放了三颗人头,摆成“品”字形状再备细瞧,竟是殷总镖头一干镖师!他倏地站起,手按剑柄,冷冷对步回辰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步回辰淡淡道:“沈渊此名不算出奇,但是你的功夫太过出神入化,难免会惹人疑心。”沈渊怒道:“别人疑不疑心我,与你什么相干!”

步回辰盯着他,平静道:“这些时日,我并非不打算找你,而是我先须得设身处地地想一想:若我是轻澜公子,一梦两百年之后,当会是怎样的心境?”沈渊冷笑道:“什么?”步回辰慢慢道:“我早无生者之欢,自不会再想活下去——不过,在死之前,我必得去上两个人的坟。”他从怀里取出一卷书册,续道:“沈庄主的墓当在颍州府,过了函谷关,路便好走了许多。但是另一个人……公子可知道他葬在那里么?”沈渊咬紧牙关,不答。步回辰仿佛自言自语地诵道:“文德帝四子郑骥,平纪王乱,拥太子为帝。后上书自言伤骨肉相残之祸,愿削发出家。帝苦劝不果,骥于天羲元年受戒出家,法名慧伤。修持精严,成一代大德高僧。重照二十六年薨,年七十三。骨灰造塔于大慈恩寺。”

沈渊咬紧嘴唇闭上眼睛,握着剑柄的手却依然止不住地簌簌发抖。步回辰见他纤瘦身躯仿佛被秋风吹得摇摇欲坠,几似要随风而逝一般,忍不住上前一步,想要伸手相扶。刚一碰至沈渊右臂,立觉透过几重衣衫,也感觉到了那肌肤所生的寒意,就仿佛握住了一块冰块一般。

沈渊定住神,叱道:“放开!”一把挣开步回辰。步回辰手一松,手中书册也随之“啪嗒”一声,摔落尘埃。封题上“郑骧手录”四字,端端正正映入沈渊眼帘之内。一笔柳体大楷,骨力遒劲,点划之间藏锋暗挑,这临《玄秘塔碑》十余年的功力,便是他再熟悉不过的恨恶遗痛!那些不堪回首的前尘往事,一时间,潮水般涌上心头。他怒得双目赤红,一脚踩上那书,狠狠踩踏,恨不能将其挫骨扬灰方好。

步回辰示意两名侍从离堤回船,自己则自怀中取出火石,蹲下身去,劝道:“公子,书便是踩得稀烂,也能裱糊起来,还是烧了的好。”沈渊后退一步,见他打火点着书页,那书立时劈劈啪啪的烧了起来,不一时,化作一堆灰烬。步回辰拍拍手,直起身来,轻声道:“郑骧宫变后被囚,数日后自尽身亡。新帝为博仁名,不议其罪,王府什物也便藏入宫中。因此此记一直没在史馆之内,流入江湖之后,亦惟我步天神教中数人知晓,公子不必担心有一言漏泄出去。”

沈渊冷笑道:“人心难测,我还是担点心的好。不如将瞧过的人杀个干净,那便万事大吉了?”步回辰听他话赶话地竟动起了杀人灭口的心思,不免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般毫无算计,直通通杀将过来的做派,那里像是采凉山中那个机变无双的轻澜公子?但随即忆起了那次酣畅淋漓的剧斗,一时亦动了兴,笑道:“只怕公子千招内,取不了我的性命去。”沈渊哼道:“试一试便知道了。”呛啷一声,长剑出鞘。步回辰亦握住腰间软剑,一时之间忽然有些感慨,普天之下,能让他软剑出手的,惟有面前的这个人。

二人双剑相交,战不数合,步回辰已觉出了异样之处——沈渊剑法精妙,招式狠绝一如往昔,但却失了当初那般连环相扣,滴水不漏的大高手气势,心知当是沈渊心神紊乱之故。当此高手相拼之时,这等绝顶的好时机岂能放过?他软剑连划数圈,使出一式“梅枝横萼”,软剑抖成一道光圈,圈中骤然散出数十个剑尖,实化为虚,虚化为实,向沈渊胸前数处要穴刺来。沈渊一式“采秀辞岳”,封住软剑来势。但步回辰此式虚虚实实,不止剑尖,剑身亦是影化分身,忽地曲出一道剑影,正卷住沈渊脸上青纱,立时化虚为实,只听得“嚓啦”一声,软剑撕扯下半爿青纱。沈渊倒退数步,立时伸袖覆住自己的脸,但是步回辰业已看清了那双被咬得稀烂,却滴血也无的青白嘴唇。

沈渊撕下一幅袖子罩在脸上,喝道:“再来吧!”步回辰温声道:“轻澜公子,我不是来与你打架的。有话要说——”他一语未完,沈渊已怒吼道:“不打架哪还有什么话好说?你要青岚心法,那是痴心妄想!”

步回辰将软剑缠回腰间,摇头道:“公子差了,我不是为夺青岚心法而来。步某虽不敏,但也知靠绝世武功争天下,乃是痴人说梦。我无须非得青岚心法不可,只要青岚心法不为世人所得,不碍我取天下,那便够了。”

沈渊长剑微晃,道:“天下——你要天下?”步回辰傲然道:“方当乱世,定泰已风雨飘摇,我步天神教如今招贤纳士,好生兴旺。步某不才,也有与教中兄弟问鼎天下的心思。”

沈渊刚要说话,忽听人声鼎沸,扭头一看,见一队身着黑袍的军士执着明晃晃的刀枪,将一群人驱赶到河岸边上,一忽儿便听见谢文望的尖细哭声,又看见文朔背着文望,跌跌撞撞跑过来。原来是有军队前来,占了老店,将住客赶将出来。忽又听击水声大作,数十条战船正自上游而下,旌旗林立,刀剑喧天,向着函谷关驶来。

忽见河边一艘战船缓缓靠岸,江腾蛟顶盔戴甲,带着一群士兵自船上奔下,向他们所在之处奔来陆上军队的首领,也奔跑过来两人奔到近旁,在步回辰面前跪下,齐道:“属下参见教主!”

哗啦啦一片声响,旌旗倒伏,刀剑无声,河中陆上,兵丁们黑压压地跪了一地,山呼道:“参见教主!”那些店中客人也吓得俯伏在地谢家兄弟俩也被几名士兵按倒在泥中。河岸上站立的,惟有步回辰与沈渊二人。

步回辰微笑,对沈渊道:“待我破得函谷关,便亲送公子过关到颍州府去祭拜沈老庄主。”

他挥手令教众起身,万众呼啸声中,他压低声音,对沈渊道:

“轻澜公子。待我东图长安成功之时,定护持慈恩寺浮图塔。令公子得偿心愿。”

沈渊凝目看着他,步回辰坦然对着那流光凤目,微微一笑。他知道自己已经说动了沈渊,一种志得意满之情,忽地满溢胸间。

天下之大,可是能令你得偿所愿的,惟有我一人。

夜色渐浓,雨滴淅淅,打在窗上,水珠飞溅中映出窗下昏黄光晕。谢文朔不安地往窗外望了好几次,瞧着院中守夜的兵丁换岗。终于对靠在圈椅中一言不发的沈渊怯怯道:“公子……”

沈渊不耐烦地道:“要么你自己想办法过函谷关,要么吃你的饭。少跟我提你家报仇的事儿。”

谢文朔嘴张了张,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一路行来,他跟文望早已习惯地把沈渊的话奉为圭臬,从不曾有过半分违逆。如今沈渊同步天神教一干人做了一路,谢文朔满心的仇恨别扭,只是一句话也不敢说,说了也没有用——便如方才,还没等他说出口来,沈渊已把他堵得毫无张嘴之处。他一肚子的委屈,只得低了头,为文望夹了一筷子菜。

沈渊没好气地道:“且不说你到少林,同那些和尚一般,自少林长拳练起,练得一二年熟习之后,再学罗汉拳,然后又是什么伏虎拳,千叶手,韦陀掌,待你练成个老和尚之后……”谢文朔惊道:“老和尚?”沈渊哼道:“废话,你去瞧瞧少林寺的那群方丈首座,哪一个不是老成了皱皮柑子模样?少林寺中自有典籍记载的寺中高手,没一个不是下了五六十年苦功,才练成的。”谢文朔目瞪口呆,喃喃道:“可是……公子与……那……那魔教教主何以这般年轻……”

沈渊为让他熄了报仇的心思,只得耐着性子释疑道:“那步回辰当是魔教中有洗髓大法之故,洗髓炼气,得了前任教主的内力,才有如今这等修为。至于我……”他叹口气,道:“若非成了僵尸,也没有这般百年阴寒内力了。”

谢文朔怔怔地盯着他,沈渊一见他那般呆相便气不打一处来,干脆道:“便是你练了五六十年,好不容易成了个马马虎虎的武功高手。只怕那步回辰早已要么争得天下坐了帝位,要么事败身死族灭——哪一种下场你都杀不得他。要我说,你也别带着弟弟当和尚去了。寻块地好好过日子,拼命活过一二百年,步回辰准保死得连渣都不剩了。那不就等于你报了仇一样么?”谢文朔越听越觉得这篇道理实在是歪得可以,但是要反驳,实也不易,半晌,才吭吭吃吃地道:“我……我活不过一二百年……”沈渊堵他道:“连一二百年都活不到,你还报什么仇?”谢文朔一来转不过这个弯去二来他早就在沈渊积威之下,被训得服服帖帖因此只能自家抓着脑袋发愣。

步回辰此时带着几名亲随,信步走来,也正好听见沈渊大发议论,便驻足细听。先听得他说自己“身死族灭”,还不怎样待听道他教谢文朔活过一二百年,将自己熬死算数,忍俊不禁,笑得浑身发抖。本想再听下去,却也知道自己走过来的动静,根本瞒不住沈渊,干脆上前叩门。

谢文朔开门见是他,脸色一沉。步回辰哪里睬他,径直迈步进门,笑道:“方才聆听公子高论,在下当真佩服得紧。”沈渊哼道:“既然知道是高论,当洗心涤尘,跪坐恭听,那有步教主这等听墙根儿的模样?”

步回辰笑道:“既这般说,是在下失礼了。”沈渊点头煞有介事道:“虽有君长而无礼义,信然。”

步回辰听他居然断章取义地引《论语》来骂自己,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想要引句庄子来驳回他去,又觉庄子并非儒家,不是圣人正音。正思量间,却见沈渊慵懒窝在椅中,凤目促狭,似笑非笑地瞧着自己。他心量一动,低头轻咳一声,对亲随道:“取些茶来,你们自去吧。”说着自在沈渊面前案边拣了张椅子,大刀金马地坐了下来。谢文朔气恼无计,又万般不愿与这不共戴天的大仇人同室,只得自收拾碗筷,带着弟弟避了出去。

沈渊皱眉道:“步教主这是要跟我彻夜长谈么?我可没这些精神陪你耗。”眼珠一转,又道:“且步教主这连日来损兵折将的,还不去与你那些什么门主们好生计议如何收尸?”

原来函谷关因关在峡谷中,深险如函,故得名为“函”,素来便是黄河岸边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雄关。秦庶长樗里疾曾与此出关大败魏赵韩三国联军,震动关东诸国。步回辰本有心效学秦人,一战而令河南地望风披靡。但那支残军本是自陇西败退而回,早已吓破了胆,那敢开关迎战?步回辰麾下将领几度挑战,关上只乱石滚木砸将下来,决不开关。步天教白白折损不少军马,自上而下的都已是窝了一肚子的火。现在沈渊张嘴就说“收尸”,摆明了是要气步回辰。步回辰果然脸色微变,见沈渊一副幸灾乐祸模样,忍了忍气,终于道:“轻澜公子的嘴,当真不饶人得紧。”

沈渊哼道:“轻澜公子的剑更不饶人,步教主不知道么?”步回辰顶道:“自然知道,但如今天下,却不是靠一两把剑就能定输赢。”意思是说任你武功再高,此时也无用武之地。沈渊听他语涉讥刺,冷冷一笑,道:“你既知道,为什么又派武功高手偷入函谷关?”

步回辰大惊,这是他与南宫炽计议已久,密定下来的破关之计。除南宫炽带进关的高手之外,旁人一概不知。沈渊却又是从哪里知晓?他微微蹙眉,瞧了沈渊一忽儿,慢慢道:“原来轻澜公子也有听墙根儿的爱好?”

沈渊哂道:“你那墙根儿有什么好听?这点儿小计谋,傻子也瞧出来了。你那个门主,叫南宫炽的,日日围着你打转儿,这两天忽然不见,要说你没弄鬼,鬼都不信吧?”步回辰听得哭笑不得,心想天下如你一般心思七窍玲珑的“傻子”,实在不多。

沈渊又道:“你们步天神教顶儿尖儿,能翻过崤山,偷潜入关的轻功高手,能有十个没有?指望这点儿人给你破关开门里应外合,你这个春秋大梦做得倒是挺美的啊。”其实要过山入关,也不须顶儿尖儿的轻功,步天神教中潜入关中的,也有数十人之多。但战场之上,这点儿人数实有些杯水车薪。沈渊话虽说的夸张刻薄,却也颇有道理,步回辰听得只能苦笑,一时间,完全领会到了两百年前四皇子面对着沈渊时的心境,直是又气又恨又怒又万般的无可奈何,还不如跟他好好打一架来得痛快。只悔自己方才一时兴起,进来与他攀话,便做了轻澜公子的舌底亡魂。

正懊恼间,他的贴身亲随名唤封六和的,端茶进来,托盘中端正摆着两把青花提梁壶,两个青瓷茶杯。步回辰点点头,挥手令封六和自去。自己提起其中一把壶来,斟了一杯,起身递给沈渊。那杯中殷红,微有热气,正是刚取的活人鲜血。沈渊看步回辰一眼,明白步天教行事亦正亦邪,杀人取血这等事在教主做来,实在算不了什么。血既已取到,他也不必矫情,当即接过杯子,轻声道了声“多谢。”

步回辰也在瞧他,他一路跟踪沈渊行径,自然知道沈渊一路吸血,但却持身极正,宁可大费工夫,也要挑些恶贯满盈之人来杀。虽是僵尸,但青岚少主的侠义本性不泯。步回辰瞧在眼里,明白他虽已无家无亲,身如飘萍,却绝不肯负了慈父当年教诲。两人只瞧那血杯,便已对对方心意洞若观火。虽是互相戒备,却又相互了然。目光自血杯上相接一刻,不禁对视一笑,顿时释然许多。

沈渊方才把步回辰损了个过瘾,心情本就极好,抿了口杯中鲜血,接着方才的话题道:“不过一支溃兵罢了,黄河岸边缺粮,只怕两三个月的,他们也就待不下去了。你何必这般着急呢?”步回辰如何不知当下情形?但他从陇西集结部队,南下中原,也怕定泰军自后袭击粮道,如何能在函谷关外多耽?但沈渊毕竟是外人,他不能与他多谈军机,只随便应道:“兵贵神速,我既能破关,便不愿与他们多耗。”

沈渊瞧着他,一笑,嘲弄道:“不错,惊天一步嘛,下一步自然不必理会。”步回辰听说,脸色忽地一僵。若沈渊只是随口刻薄他外号,那倒也罢了,偏是句句点着了他的心病。他如何不知自己攻势太急,白白折损将士,并非长远良谋?现下被沈渊点透,心中本就懊恼烦郁,又见那双星眸在烛光下暗涛涌动,似笑非笑,刁钻可恶得一个眼神就将自己嘲弄到了骨子里。他乃一教之主,什么时候受过这般奚落?直是气往上涌,且又下不了台。思及此,更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变幻不定,煞是精彩。

沈渊见状,忽地扑哧一声,笑得瘫在椅中动弹不得,道:“步教主好个模样儿,不用化装便能到河里去装淹死鬼。”步回辰再不想与他扯这些闲篇惹气,干脆辞道:“夜深了,在下不多打搅,这便告辞。”沈渊笑着直起身来,见步回辰气恨恨地要出门,忽然道:“既是惊天一步,何不步步为营?步回辰,你到秦王函谷关下,如何不读《唐书》?”

方今天下,已少有人这般直截截唤步回辰的姓名,他听在耳中,忽觉有些异样,情不自禁地住了脚。又听沈渊这么没头没脑一问,直是满头雾水,扭头问道:“什么?”沈渊审视地瞅着他,吟道:“秦王偃革后,便是太平秋。你步天教纵是血肉铺地的破了关,又如何呢?”

步回辰听他引唐太宗五言句劝诫自己,目光变幻,看看沈渊,慢慢道:“轻澜公子也不信我神教能安天下?”沈渊吐口气,道:“不,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你亦是逐鹿之人,何以不能致天下太平秋呢?我不过……多一句嘴罢了。”步回辰看着他,诚恳道:“岂是多嘴?多承公子指教了。我若真有天下之望,定会把太宗言语,牢牢记在心上。”

沈渊瞧他一眼,微笑道:“当真?我倒也曾听我爹说过:魔教教主步千河,虽是魔教中人,但率教众独抗中原武林,却不肯附庸危须诸国,也是有骨气的好男儿好汉子。”他微微叹息一声,看着步回辰缓缓道:“步千河重义守诺,败与我爹爹后便不履中土。我爹偶有说起,时常叹息,终身赞许。”

步回辰遥想当年先辈豪杰,心神激荡,道:“先祖一诺千金,自是我辈榜样。”沈渊笑道:“那么——你许过,要为我护住……郑骥的浮图塔?”步回辰道:“我许过。”忽然明白了什么,转过身来,瞧着沈渊,轻声道:“你在担心我对你的诺言?”沈渊别过眼睛去,叹道:“非是不信步教主重信然诺。但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亦也是人之常情。何况这余悲已经过了两百多年了呢?你有多少大事要谋划,我实也不敢指望你会将这些事放在心上。”

他侃侃说来,洞明世事,剔透人心,更兼语调中一股黍离之悲,极是凄然。步回辰听得悚然动容,凝目瞧他一瞬,想着这一夜言谈,只觉处处机锋,句句深意。思索一刻,忽然伸手取下腰间软剑,在腕间一划,滴血为誓,道:“皇天后土在上,步回辰在此立誓,终身不违向轻澜公子所诺之事!若背了誓言,裂骨摧心而死!”

沈渊听他发下这等重誓,眼睛一亮,轻笑道:“我可割不出血来与你歃血为盟啊。”步回辰深深看进他的眼睛里去,道:“信不信我,全凭轻澜公子自决吧!”二人对视,一刹那间灵犀相通,再无别话。

夜雨潇潇,秋声瑟瑟,烛光下的沈渊笑意如轻风柔波,缓缓说道:“那么咱们再论《唐书》。你当读过李卫公靖破萧铣一节?”

步回辰心头剧震,道:“自然读过。李卫公弃舟舰于长江,萧铣援军以为江陵已破,不来相援,萧铣只得……请降……”沈渊笑道:“着啊,如今守函谷关的,乃是自河东而来的溃军,若见黄河瀍水之中,舟舰尽毁,再无后援,亦断了水上退路,原本就是军心散乱,现下岂能持久?你取天下之策,单重兵相陈,武功高手厮拼,都只能算是外力相助,只有撼动人心,那才真能算得上是里应外合呢!”

步回辰越听越是心思清明,一时间双目精光四射,心神大畅,实想不到今夕一番夜话,竟胜似自己连日来的多少军机会议!正要开口相谢,却一眼瞧见昏黄光晕中的笑容,心中忽地一荡。只觉方才那“撼动人心”四字,当真是一语中的——那绝世无双的笑容,便如修炼千年的九尾灵狐一般,一朝相见,便食了人心。

是日,步天军中军传令水军:征集黄河上民船,凿了龙骨,抛掷河中。又封水路,令来往船只不得通行。函谷关上守军见上游漂下许多破船,不知何意,便报都统等人来看。那都统瞧了,便骂:“这些贼子自毁了船子,与你们什么鸟相干?这点儿事情也要来消遣老爷?”自回帐中去抱女娘喝酒。

关上守军却看得清爽,这个道:“那不是黄河踱口上李家的船?”那个道:“那一只商船当是关内道下来的吧?我以前在庆州营生时便见过,那些商客们为讨长安娘子欢喜,常在船上装红漆雕花栏杆。”另一个又道:“莫不是潼关已经被步天军占了?上头说要等都护府李将军来援。可是这般模样,李将军如何出得了潼关?”又一个道:“瀍水中也尽是破船,我等岂不是再过不得黄河?也回不了河东?”众说纷纷,兼之军纪散乱,便多有逃亡者。原本每日二三起的,一下子十七八起,甚至整队脱逃。军中首领弹压不住,便大肆在陕州府内拉丁,也不训练,便胡乱押上关隘去守城。因而在关中的南宫炽等步天教众都得了机会,混入军中。又使钱买通了各式乞儿流民,令他们城中作乱时便乘乱哄嚷“步天军入城”等语。

不几日,步天军中已得了关内密信,约好日子,旬夜便猛攻函谷关。函谷关不似潼关有黄河天险,免了浮桥艰难,因此步天军大部攻至城下不难。但城高墙坚,要上城便极是危难。步回辰亲冒矢石,着云梯,冲车,又有弩炮等物,抛石上城,强攻城门。关内内应在城中放起火来,城中大乱。南宫炽等人当夜皆是守营士卒,立时发难,在城头上大砍大杀起来。守军岂是这些习武之人的对手?一时城墙上亦乱作一团。南宫炽等乘机逼近城门处,要砍断吊桥绳索,放步天军入城。

但那溃军将领亦是身经百战之辈,虽从被窝里被嘈哄起来,还有些迷迷瞪瞪,但也知道城门处乃最要紧之地,因此连忙打叠精神,亲率亲卫杀上城支援。城门左近本就是最要紧的地方,因此剑弩齐备,士卒勇悍。步天军在城中的内应本就不多,兼之城外狭窄,云梯铺排不开,能登上城头的士兵更是有限,因此一时间城头喊杀连天,血流漂杵,绞杀得难解难分。

步回辰大喝一声,自马上纵身而起,持双戟亲上云梯,挡开飞蝗般的箭雨,向城头跃去。步天军见教主亲至,更是精神大振,不避生死,勇猛登城。那溃军早已人心涣散,除城门一军顽抗之外,其余皆纷纷走避逃窜。

步回辰甫一登城,便听一声大喝,一名身高九尺的大汉手持狼牙棒,没头没脑地向他砸将过来!一名教众忠心护主,扑上前横刀相架,却听一声巨响,被那大汉连刀带肩砸到在地,骨肉成泥!原来那大汉勇力过人,被溃军道领收为心腹,极是忠心耿耿。见步回辰已跃近吊桥铁索之处,他焉得不上前拦阻?又是一声大吼,狼牙棒横过,向步回辰拦腰扫来!

步回辰那把他放在眼里,腾身避过,一戟飞出,直斩他左肩。那大汉侧身闪避不及,被手戟劈中左肩,左臂骨俱碎!但他极是勇悍,怒吼一声,竟不管自家伤势如何,单手举棒,看准了已跃上铁索的步回辰,吼叫连连,狼牙棒狠狠砸将过来,劲力丝毫不减!

步回辰左足一点铁索,飞身而出,身法轻灵,一足踏上他的狼牙棒锋,趁势右手手戟疾射而出,只听咔啦啦一声巨响,那巨大吊桥已倒下一半,被另一根铁索半吊在空中,摇摇欲坠。城内城外步天军齐声欢呼:“步天军破城了!”

那勇悍大汉却丝毫不理,趁步回辰正踏着他的狼牙棒,立时长臂暴伸,挥棒横扫,要将步回辰打下城去。此时南宫炽也杀到跟前,喝道:“休伤我家教主!”刷刷刷三镖出手,直向那大汉上中下三路飞来,俱中要害!那大汉暴吼一声,轰然倒地。步回辰早已飞身踏上城墙,如狂风吹叶,直向远处的另一条铁索扑去。

忽听脑后风声,三箭齐齐射至他背心!原来是那首领拼死一搏,弯弓搭箭射将过来。步回辰手中已无兵器,在空中身体半转,大袖飞出,卷掉三支雕羽。因缓得这一缓,那首领已举刀扑上前来,南宫炽急忙挥刀迎上。首领亲兵,城上守军等亦知若吊桥放下,便再无回天之力,因此死斗不已,城头之势,又成胶着。

但是这些人又如何拦得住步回辰?他掌风所至之处,无不披靡。轻轻易易便到了索边,他失了趁手兵器,自靴中抽出匕首来,内劲疾吐,挥手劈下,正要斫断另一根铁索,忽听南宫炽大声嘶喊:“教主小心!”已有一人自后扑来,死死抱住他,纵身往城下一跳!原来是有士兵忠心守关,见他要断铁索,便拼死扑过来,要与他同归于尽!城上城下无数双眼睛瞧见,尽皆惊呼!但步天军大部进不得城,杀上城头的步天军内应等又实在太少,因此竟无一人相救得步回辰!

那士兵自后擒住步回辰的这一抱,本是毫无武功章法。步回辰回肘顶去,力透腰腹,已将他击死。但是那士兵既是抱了决死之心,此时虽已经断了气,却依旧紧紧箍住了步回辰。一时间步回辰竟挣脱不开,与他同往下跌去。幸而他见机极快,已抽出腰中软剑,向上挥去,内劲透处,软剑如一只巨手卷上城墙,正要缠上吊桥铁索,便能救得步回辰性命。却听得风声破空而来,一支利箭追风遂电,自城下射上城头,正正射中吊桥铁索!那儿臂粗细的铁索竟受不得这一箭之威,咔啦啦数声作响,骤然崩断,只听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吊桥轰然,跌落尘埃。

城内城外的人一时都惊呆了,步天军竟忘了攻城,守军也忘了御敌,南宫炽扑到城头,嘶喊道:“教主!”便见步回辰正一手执剑,卷住半断的铁链,垂吊在半空之中,怔怔地望着吊桥,只觉浑身冰冷,冷汗涔涔而下。方才他若是软剑卷得稍低几寸,便会随着吊桥一齐落下,摔成一团肉酱!

这般远的距离,这般凌厉而无坚不摧的箭势,整个步天军中,除了他步回辰,只有一人有这等内力手段!

——也只有他,才有如此冷酷无情,见机必杀,毫不顾及他人生死的铁石心肠。

此时,步天军见吊桥放下,震天动地地杀入城中。守军们见大势已去,纷纷丢下武器投降。南宫炽伸手拉扯,要将身在险境的步回辰拉回城头。步回辰却在上城的那一刻再度回头,遥望城下,他自然看不见沈渊身在何处。但是他便是闭上眼睛也瞧得分明:那凤目薄唇,挂着的是怎样的冰冷无情的微笑。

步天军入关之后,受降缴械清理等诸般军务纷至迭来,忙了个人仰马翻。步天教众首领络绎不绝地前来步回辰处贺喜,没口子地称赞教主神机,妙算如神,武功盖世,用兵胜过诸葛武侯等语。步回辰每每听颂,就要又怒又恨又无可奈何地想起那个聪慧绝伦的狠心僵尸来,但沈渊又岂会到他面前来晃荡?待封六和把沈渊已离开的消息报与步回辰知晓时,沈渊早已带着谢家兄弟俩,施施然离开陕州府,往郑州府少室山去了。

三人晓行夜宿,终于到了少室山脚下。沈渊瞧着少室三十六峰,伸手指点山道,道:“自这儿上去吧,山北五乳峰下,就是少林寺了。车中银两,你俩的衣物,小望儿的糕饼糖果,你自包了带好,莫让人抢了便是。”说着自马车上解下坐骑来,翻身骑了上去,又嘱道:“上去后见了僧人,好好与他们陪话。他们收你们作和尚也好,作小厮也行,都自家小心着意吧。再不必提那学武报仇的话头了,少林寺虽是天下武学之宗,却不是欢喜惹麻烦上身的。若是你胡言乱语,老和尚将你赶出庙来,那你们还能往哪里去?”谢文朔眼含泪水,道:“公子……你……你就要走了?”

沈渊看他一眼,终是温言道:“自然。你们跟着我颠簸流离,并无好处。还是自已寻安身立命的地方要紧。”说着,双腿一夹马腹,飞驰而去。文朔文望呆呆伫立,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天尽头。

谢家兄弟孤凄远望,沈渊自是不知,独自赶路回乡。他既是孤身行路,便更加逍遥自在,昼夜兼行,他武功绝世,也不惧强盗,常抄小路。有不开眼的山贼劫道,自是被他吸成干尸算数。

这一日到了陈州,与他的家乡颍州只有一河之隔,他自小便经常穿州过府的玩耍,早已是走得熟惯的。如今岁月过去两百余年,旧日的山川未改,河流依旧,人间却早已几度轮回。沈渊骑在马上寻觅熟悉的山原路径,瞧着陌生的街市,胸中一阵恍惚,一阵悲凉。

他信马走至陈州府内最大的酒楼,那楼当年叫做“醉仙楼”,又有匾额题道:“太白不归”,极是洒脱气象。沈渊与友人偶至陈州相约,必来此处喝酒。如今两百年过去,不知换了多少主人,已改名叫了“仁和楼”,供了松鹤图,旧时匾题早不知去向。沈渊上得楼来,拣了雅座,取了帷帽坐下,酒保上来招呼,铺陈下注碗果碟按酒等物,沈渊道:“你们这里的油泼鲤鱼做得极好,上一道吧。”酒保一愣,陪笑道:“公子想是叫人指点错了,我们这里并无人做油泼鲤鱼。”沈渊默然,半晌道:“那便随便上两个热菜,两个凉菜吧,再打两角樊楼春。”酒保应了,自去安排。

沈渊倚阑遥望,怔怔发愣。自己根本吃不得人间烟火食,却偏要来这酒楼上消磨时光,自是近乡情怯的缘故。故地重游,已是满心凄惶待到回乡寻访老父坟茔之际,自己又该是怎样的痛断肝肠?

他满怀愁绪之际,酒保已将酒菜送上桌来:一道焖青鱼。一道烂跨蹄膀,一道拼三样,又一道凉拌荆芥。酒保在沈渊面前布菜斟酒,忙个不停。一名女子自他身后转了出来,怀抱琵琶,插烛似地向沈渊拜了下去,莺声呖呖问道:“公子想听什么小曲儿?”沈渊听问,转过头来,忽地一愣,冲口叫道:“柳影?”

那女子和酒保都是一愣,女子见这俊秀青年男子怔怔盯着自己,羞得低下头去,满脸通红。酒保好心打圆场道:“公子想是认错人了?她是楼下唱的,唤作露桃。小曲儿唱得极好,公子试试便知道了。”

沈渊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态,微笑道:“对不住,你长得真象我以前家里的一位姑娘。”那叫露桃的女子福一福,道:“公子言重了。”沈渊便有心照顾她生意,道:“听口音你是颍州府人?会用乡调唱曲儿么?”露桃道:“奴会。”在偏座上坐了,转轴调弦。酒保自退了出去。露桃手挥四弦,一曲前调叮冬弹过,顿开喉咙,曼声唱道:

“盘塘江口是奴家,郎君闲时来吃茶。黄土筑墙茆盖屋,门前一树紫荆花。”

歌声清雅宛转,正是沈渊小时听熟的乡中曲儿。那时他年纪尚小,无忧无虑,常溜出去,在家门前池塘边闲逛,塘中自有渔人撒网,乡农浸菜,村女浣衣。浣衣的女子喜笑有兴,常一边洗濯一边唱歌。他的贴身侍女柳影好容易寻着了他,携他回去之时,口中也常哼小曲儿。那时的塘中波上,柳梢月畔,仿佛尽是这样的婉妙歌声……不知他离家之后,是谁去吃了柳影的茶?

露桃见沈渊发呆,也不敢相唤,默默坐在一旁。沈渊自回忆中回过神来,歉意一笑,自袖中取出一个小小银稞子,温言道:“唱得好,赏你吧。”露桃见那银稞足有二两来重,惊道:“公子,这么多?”

沈渊一笑,道:“去吧。”露桃踌躇道:“公子……奴家再侍候公子几个小曲儿,可好?”沈渊摇头道:“不必了,你做别人生意去吧。”露桃听说,只得收了银子,又福了一福,自退了出去。沈渊一人,复又凭阑凝眸,一任愁思飘荡。

此时正值午后,又因兵革连绵,街市萧条,因此若大一个酒楼并无几人喝酒,静悄悄的。忽有几人大声说笑着上得楼来,在隔壁雅座内坐了,大声唤酒保上酒上菜。

待得酒菜上齐,一人道:“这头一杯我等必得同敬潘三爷,三爷仗义,古道热肠,我等一家老小的平安,就托在三爷身上了。”众人纷纷起立,向那姓潘的敬了一杯。

那潘三爷笑道:“我也没什么本事,只是沾了老辈子的光罢了。”一人道:“罢咧,有那么个好舅舅,一辈子都靠住了。”另一人帮腔道:“步天教的宿主,说起来便威风得紧。”又一人道:“步天军很快便要一统河东河南两地,我们陈州府便请三爷来坐镇吧。”潘三爷道:“那哪里能够?步天军自有法度。”一人笑道:“正是因有法度,因此更要体察民情。待步天军接管州府,我们一齐拥戴三爷。”众人一齐声诺,潘三爷心驰神往,得意笑道:“那可好,待我舅舅领我入了步天神教再说吧。”

沈渊知步天军势大,河南地本就盗贼蜂起,官府积弱。步天军一入函谷关,自然便如定海针一般,传檄而定河南道。这潘三爷有亲戚是步天军将领,当是借此东风,“一人得到,鸡犬升天”了。乱世之中,这等宵小自然是如鱼得水。沈渊原不着意,因嫌吵闹,不想再坐下去,便唤酒保结帐。

忽听琵琶叮冬,原来是那露桃又进去兜揽生意。潘三爷酒酣耳热,脱略忘形,笑道:“这妞儿嗓子不错,相貌更不错!”就有人起哄,叫露桃弹曲儿下酒。沈渊不耐烦多待,起身下楼,算还了酒钱,戴了帷帽自出门来。

刚出了门,便与一位鸡皮鹤发的老婆婆撞个满怀。沈渊日间常有虚弱无力之时,这一撞不轻,令他身子一晃,踉跄几步,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店门口的廊柱,定了定神,见那老婆婆也被撞的摔出几步,跌在台阶下爬不起身,只好去扶。那老人摸索在着地上寻拐杖,竟是个瞎婆婆。沈渊为她拿起拐杖递过,道了句:“阿婆且小心着。”转身又要走。却见那叫露桃的歌女奔出门来,道:“婆婆,你怎么了?”

老人颤巍巍道:“我来寻你。你那哥哥又赌输了,你若挣得两个钱时,莫要拿回家去。”露桃道:“是,婆婆,你怎地自己独个儿来了,路上可磕着了?”娘儿两个相扶要走,正见沈渊站在一旁,露桃一惊,道:“公子?”沈渊道:“是我撞伤的这位婆婆,这点儿钱拿去瞧大夫吧。”说着,将一锭元宝递了过来。

忽然斜刺里一只手伸过来,劈手就要夺沈渊手中元宝。沈渊右手一翻,躲了开去。定睛一看,见是个三十来岁的壮年男子,一抓不着,伸手又来抢夺,嘴里说道:“你自认撞了我娘,还不把银子拿过来呢!”露桃连忙侧身在中间拦道:“哥哥,你做什么!”那人一把推开她,道:“关你什么事?回了家再与你算帐!”说着又伸着手向沈渊喝道:“拿来!”

沈渊知此人是无赖,不欲与他纠缠,将元宝向地上一掷,转身便走。那人见状,喜心翻倒,捡起来欣欣然地自去了。露桃泪水涟涟,模糊中见沈渊已拉马走远,只得也扶了母亲离去。

沈渊自回下处,在房里又闷半日,自己骂自己道:“走!当断不断,瞻前顾后的,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一咬牙,起身出门算了房钱。店家道:“公子大晚上的还要赶路?”沈渊笑道:“夜凉好走。”骑马离去。

他熟悉道路,自也不会在路上耽搁辰光。走了几个时辰,已离陈州地界。沈渊自咋日起便不曾吸过鲜血,只觉疲惫不堪。又走一阵,见路边有座破庙,便将马放在林间吃草,自己进去休息。

他见那神案之前放着两个破蒲团,本想在佛像前盘膝打坐,忽听庙外有人说话,心道:“不知是什么人?不必与他们照面。”因此轻身纵上佛像头顶。刚刚藏匿住身形,便听得“吱呀”一声,两个人走了进来。沈渊听他俩说话声音甚熟,微笑想道:“这是怎么说?尽是今天碰到过的熟人。”原来一人是那露桃的哥哥,另一人却是那酒楼上高谈阔论的潘三爷。

露桃哥哥道:“三爷,你可答应了我,让我妹子去个好去处。”潘三爷哈哈笑了两声,玩笑道:“是啦,要是露桃被我舅舅瞧上了,那便是我的舅母,你还成我舅舅的舅子了,我可怎么称呼你呢?”说着打火点着了佛前蜡烛,道:“钱在这里,拿去吧。”便听银子叮当作响。

露桃哥哥道:“只这几日手气不好,今天刚从那小白脸手里刮来个大元宝,又输得赤条条的。”潘三爷哼了一声,似是很看不起他,道:“你卖了妹妹,家里没了阴人,只怕手风就转了。”露桃哥哥赌徒心性,也听不出来潘三爷嘲讽口气,信以为真道:“我家里还有个老太婆呢。”潘三爷笑道:“这可没地方卖去。”说着又道:“我今夜便走了,你若知道哪里还有好模样女娘,过得几日再来寻我。”露桃哥哥只顾点银钱,嘴里随便应了一声,潘三爷自出门去了。

露桃的哥哥点完散碎银子,又将袋中铜钱拿出来排在地上。正数着,忽然一阵劲风,将桌上蜡烛吹灭。他喃喃呐呐骂了声娘,便去神案上摸火石打火。还未摸到,便觉得有一只冰凉的手,在自己背上拍了一拍。

他大惊转身,叫道:“三……三爷,是你吧?”却见四下里暗沉沉影绰绰的,神幔低垂,壁间长草轻晃,却半个人影也瞧不见。正骇怪间,那只神出鬼没的手又冒了出来,依旧在他身后一拍肩膀。他差点吓得魂灵儿出窍,连忙又转身去寻,连转几次,依旧什么也瞧不着,只吓得筋酥脚软,吼道:“佛……佛佛佛祖在此,哪个鬼……鬼……鬼鬼敢来……”

便听一个声音在顶上阴森森笑道:“佛祖只祐活的,不祐死的。你这该死的人,该我家阎罗大王管呢。”露桃哥哥吓得扑翻身便拜,求道:“无常爷爷饶……饶饶饶命,我家上上上有八十老母,下下下有……有吃奶娃娃……”那声音喝道:“胡说!你家哪来娃娃?连妹子都被你卖掉了!而且那老妪是你婆婆,哪是你娘?”露桃哥哥听他戳漏自己谎话,更信他是无常鬼无疑,磕头哀告不止。

那声音道:“你既好赌,便下刀锯狱去吧。把你从档里开割,割到头颈里,将你两只手分了开去,正好左手跟右手大赌特赌。”露桃哥哥听闻这等酷刑,骇得尿了裤子,磕头如捣蒜道:“好好好无常爷爷呢,我我我再不赌了,我明儿便把妹子赎回来,好好过日子……”那声音道:“潘三爷都走了,你上哪儿赎去?”露桃哥哥听那“无常鬼”话风松动,如得了救命稻草一般,忙道:“三爷今夜在洧水边坐船上去,我赶着去还来得及。”

那“无常鬼”道:“你作孽太深,本不该饶你。不过既然你有些改过之意,那我便与你赌一把你的性命吧,把你怀里的骰子拿出来,我与你赌大小。”露桃哥哥依言自怀中掏出两粒骰子来,心道:“好利害,居然知道我怀里有骰子。”其实烂赌鬼随身带着赌具,便如屠夫带刀,书生带笔一样,毫不稀奇。

“无常鬼”道:“你搏大还是搏小?”露桃哥哥颤惊惊道:“买……买大吧。”“无常鬼”阴恻恻地道:“好,你掷!”露桃哥哥伸手掷去,掷了个十点。“无常鬼”笑道:“手气不错啊,该我了。”话音未落,便见一道青光划出,那骰子自己在地上骨碌碌动了起来。露桃哥哥吓得心胆俱裂,想道:“这是仙法,我哪里掷得过他!”便见那两只骰子滴溜溜地转出了两个六点来。

忽地一阵劲风起处,那两只骰子还未停住,便又象被手捻过一般,骨碌碌又转几圈,竟皆是红点朝上。露桃哥哥高兴地拍掌大叫:“两点,是个两点!”忽听那“无常鬼”口气中似乎有些害怕起来,说道:“佛祖在上,小的并不敢亵渎佛堂。既是佛祖慈悲为怀,显灵要指点此人一条生路,小的不敢违抗,这就放了这个人。”露桃哥哥听闻,连忙又趴在地上,向那两尊佛像磕了无数响头。磕到后来已是头晕脑胀,瘫倒在地,却听得身边已毫无动静,想是那“无常鬼”已经走了。自认是佛祖显灵救了自己,满心感激佛法无边,想要赶紧回家去把妹子赎将回来,却见外头黑沉一片。他瘫在蒲团上,怎么也爬不起身。

潘三爷走近陈州府的洧水渡口,见四下里无人,嘬起嘴学了几声鸟叫。河汊处吱吱呀呀划出一只渔船来,有人在船上叫道:“潘三,你怎地现在才来?误了时辰你自向忽陀老爷说去!”潘三爷也是个横的,回口骂道:“你各自呆在船上挺尸,一丁点儿路也不走,老爷跑细了腿还吃你骂。要说今儿这几个妞儿,哪一个是你弄来的?就是到忽陀老爷面前折辩,你也讨不了好去!”船上有人圆场道:“好吧好吧,三爷也没误什么时候,这便上船来吧。”说着将船撑近岸边。

潘三气哼哼地走到岸边,瞧准甲板,伸足便要跨上。还没踩实,一阵劲风自下袭来,他足踝一痛,身子便已腾空而起,在空中翻了半个跟头,正要跌入河道之中。忽地领子一紧,已被人抓着后颈提了起来。他还没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只觉脖子上一道冷气袭过,连叫也来不及叫得一声,便已被割断了喉管。

这一下异变实在快若闪电,船上几人无一人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便见一名长身玉立,手持长剑的青年一手掷去潘三爷尸首,伸袖缓缓拭去苍白唇角边滴落的鲜血,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们。

暗夜之中突然出现这等血腥诡异情景,几人又都是心中有鬼的,自是骇然万分。有人叫道:“快跑!”那青年长剑骤然挺出,寒光闪过,三人已尸横船头!却因船小地窄,终有两人躲过剑锋,跳水逃生。那青年也不追赶,轻飘飘纵上甲板,一脚一个,将几具尸体踢下水去,走进船舱。

舱中七八名女子被捆成一串儿,正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见有人走进船舱,更是吓得缩成一团,嘤嘤哭泣。忽觉身上一松,原来身上绳索已被割断。便听进舱之人温和说道:“恶人逃了,你们自管回家去吧。”露桃也夹在这些女子之中,听见声音甚熟,抬头一看,惊喜叫道:“公子!”

沈渊微微一笑,道:“那些恶人走了,你回家便了,你哥哥也不会再卖你了。”露桃惊道:“公子怎么知道我家的事?”沈渊一笑,道:“机缘巧合罢了。大约是上天也不欲叫你离开你婆婆吧。”说着走出舱外,拿起船篙,将船撑抵河岸边,搭了跳板,让众女子上岸。

露桃随在他身后,一步一挨地爬上河岸顶端。沈渊向着众女道:“你们可识得回家道路?”女子们叽叽喳喳,有说识得,也有不识得的。沈渊皱眉叹气,无法可想,只得道:“这附近可有村落?你们先暂时到村中避避,天明再寻回家的路吧。”露桃怯怯道:“公子,我家就在那边不远……”沈渊眼睛一亮,笑道:“那倒好,你哥哥今夜皈依佛门,让他送这些女孩子回家,必是妥当的。”露桃自然不懂他话中意味,睁着一双俏眼愣愣地看着他。见他微笑说话,声音清朗如和风,忽地脸红心跳,低下头去。

沈渊拉过马匹,想让这些女子轮流骑行,好走得快些。但他一来严守男女大防,二来也知道自己全身冰冷不似活人,因此绝不伸手相扶。那些女子却大都是小户出身,哪里会骑马?乱了半日,也没一个能爬上马背的,沈渊头疼万分,只好道:“不必骑马了,走吧。”带着一群女子,跟着露桃慢慢地往她家方向走去。

露桃家中,瞎婆婆正哭得老泪纵横。听见院门响动,跌跌撞撞,一路唤着“露桃”奔将出来。她是瞎子,感觉敏锐异于常人,一把便搂住了自己的孙女儿,号啕大哭。众女子触景伤情,也哭成一团沈渊陷身在这一片女儿悲中,自是尴尬万分。连忙悄悄转身,欲趁其他人不注意之际,偷偷出门。却被正哭得梨花带雨的露桃一眼看见,连忙唤道:“公子。”松开婆婆挤将过来。

沈渊只好又转回来,抽抽嘴角,挤出个笑容道:“嗯。”露桃触上他的目光,连忙低下头去,脸羞得通红,想说话却又不知说什么才好,半晌,盈盈下拜,道:“多谢公子救命……”瞎婆婆也过来,摸索着孙女儿的肩头,也要跪倒磕头。沈渊连忙退了半步,止道:“不必多礼。你们既已无事,我这便告辞了。待你哥哥回来,你自让他送这些女子回家便了。”他狡黠一笑,又道:“若你说是佛祖给婆婆托了梦,要他做这件功德,他更不敢不依了。”露桃不解,沈渊却也不再多说,转身径自出门,上马离去。露桃追了几步,怔怔站立门边,只见那青衫闪动,已消失在夜色之间。

第二日的中午时分,沈渊终于回到了魂牵梦萦的故乡颍州府。青岚山庄在城外山间,地处僻静,他策马寻至故地,找到了后山的峰峦,前门的碧池荷塘。山川秋色缠绵,塘中残荷著雨,依稀还是记忆中的旧时模样,却再不见一丝一毫青岚山庄的踪影。四下里疏落寂寥,偶有农家房舍,夕阳西下,鸡犬归家。他独自一人站在山坡之上,看着四下里苍松碧草,心中大恸:“晋人索靖见天下大乱将至,指洛阳宫门铜驼叹息道:会见汝在荆棘中耳!他还有福得见荆中铜驼,可我,连我家的断垣残壁,也再找不着了!”

他失魂落魄,四下里乱走,连马也不晓得拉。见了几位乡农,上前探问,却无一人知道此处曾经有过一座声威赫赫的青岚山庄。他心神茫然凄凉,梦游一般在山间行走,走至倦极累极之时,见坡谷中有处绿草荫荫,便倚树颓然坐倒。此时的他,已是身心俱疲,再无力挣扎起身,不知不觉间便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夜色渐浓,山野寂寂,万倾松涛之中,忽有几条黑影悄无声息地在林间飞快晃过,隐在树后。待了一会儿,见树下的沈渊毫无动静,几人同时做个手势,在长草上轻飘飘地滑了过来,一瞬间已至沈渊面前。一人伸出右手,闪电般的便向沈渊胸前“膻中”大穴抓来,这一抓认穴极准,来势汹汹,便是激斗之中出手,也万难闪避。

忽听“噗”的一声闷响,那黑影手掌忽地凝在半空,再不动弹,忽地又是一抖,软软垂将下来。另几名黑影大惊,俱退了几步,便见沈渊好整以暇地从偷袭他的黑影胸前,将“岚气无锋”连鞘带剑地一起拨将出来,一把挥开那人尸身,起身嘲弄道:“公子爷也是你们敢暗算的么?”

几条黑影又倒退几步,沈渊拔出长剑,笑道:“好些日子不曾活动手脚了,几位不必客气,并肩子上吧!”忽听一声咳嗽,一道隐隐亮光,自树后慢慢地显现出来。

沈渊见那光不似火烛,微感诧异。定睛细瞧,那光似夜明珠而非夜明之光,光影柔和如月,仿佛并无实体。光晕正托在一只手中,莹莹四射,至上方照出一张高鼻深目,满面虬须的面孔来,竟是个胡人!

那人走近几步,向沈渊微微弯腰,说道:“公子咋日坏了我的事,今日赔还于我吧?”沈渊初时不解,却听他话中矫舌之音甚多,西域口音未去,心念一转,立时恍然大悟,道:“你便是潘三他们说的那个忽陀老爷?借着中原大乱,贩卖人口,该着个斩罪呢。”胡人忽陀眯着眼睛瞧着沈渊,道:“不敢,若公子赔我些物事,我便不再纠缠,这便回国去了。”

沈渊奇道:“你这胡人好生胡搅蛮缠,自家干了犯法的勾当,还口口声声要人赔还赃物于你,天下哪有这等好事?”忽陀道:“我等千山万水,到中原来做没本钱买卖,只为发财。如今见公子有异宝在身,怎能不要?”沈渊心道这群胡人当真奇怪,自己独身行路,哪来的“异宝”?莫不是看上了自己的“岚气无锋”?懒得与他们多费唇舌,便道:“那便瞧你们自家本事了。”说着长剑一抖,等他们进招。

忽陀摇头道:“公子武功,我等是万万不及的。我兄弟已经折在公子手中了,我爱惜性命,不敢跟公子动手。”沈渊听他汉话说得古里古怪,讲起话来又罗哩罗嗦,不耐烦道:“既不打架,那你们想要做什么?”忽陀忽地咧嘴一笑,一双绿阴阴猫儿眼闪闪烁烁,红彤彤的蜷曲胡子中,露出一口焦黄参差的獠牙来,在莹光中看起来便如一张鬼脸一般,桀桀笑道:“我等得异宝,自要险中求——着!”

他这一声喝出,其余五人便仿佛听得号令一般,同时跃起,十手同挥,数十只火流星一般的暗器破空而来,仿佛破开夜色而织出的一张暗网,将沈渊正正罩入其中!

沈渊轻叱一声,使一式“江绕郴山”迎了上去,这是九嶷剑法中惟一的破暗器式,剑尖作弧,毫无着力之处,但却处处内劲暗吐,但凡暗器打将上来,无不反噬回去。只听叮叮当当一片脆响,那些火流星尽撞在沈渊剑上,碎成无数碎片,仿若星光万道,散落地面。

沈渊心中诧异,这是自他习九嶷剑法之后,从未见过的状况。大凡暗器,皆锋锐坚利,否则何以伤人?这些胡人所使暗器何以如此之脆?竟碎成这般模样?他不及细思,腾身跃起,一式“武夷萧鼓”,直向忽陀刺去。

他出剑一向快如电闪,但此次剑尖还未至忽陀面前,刹那间便有一阵剧痛,自他足下袭来。那痛实是异常,既不似削骨割肉,也不像剥皮抽筋,只闷闷地自足底而起,仿佛一只巨手,一路捏筋碎骨,最后直抵心脏!沈渊抵受不住,闷哼一声,丹田之气顿泄,落下地来,单膝跪倒。刚触至地面,立时膝上又是一波闷痛。只痛得他双目发黑,几乎瘫倒在地,只得咬紧牙关,拄着“岚气无锋”,半撑身子,奋力抵挡一阵又一阵的剧痛。目中所及,尽是胡人洒出又被他打碎的点点星光,他双目漠糊瞧去,那星光已经一团团,一层层地逼了上来,摧心裂肺一般地罩住了他。

那几人围成一圈,得意地瞧着沈渊痛苦挣扎模样,忽陀笑嘻嘻地说道:“公子,这般磨折不是常人可忍受得住的。”他是胡人,说起话来古里古怪,常有颠三倒四的词语出来。但现在的沈渊又哪里理会得及他说的是“磨折”还是“折磨”?只觉那些古怪光晕便似有生命一般,已经自他足底膝上,带着千万种的痛楚,蠕蠕地爬了上来。

忽陀又阴阳怪气地道:“公子,此是我们族内秘术,不过我精通汉文,取汉名时给它便起了个极风雅的名字,唤作千阳融雪,对旁人无效。对公子这般不是活人的极阴僵尸,那却是大大的有用。公子可是痛得紧吧?哎,我瞧的可真不忍心。若不是公子咋夜失算,当着我的弟弟面前吸血杀人,我们哪里知道能聚集阴魂的重宝玄玉符,便在公子身上呢?”他摇头晃脑,便如讲故事一般,又说又笑,道:“那中原人只当它是聚魂定魄的东西,可不似我们西域人知道它的诸般好处。因此公子也莫要小家子气,还是将它赔还给我们的好。”

他嘴里说得高兴,仿佛已笃定自家占尽上风。但围着沈渊的数人皆全神戒备,并不敢大意。虽见沈渊跪地颤抖,仿佛已无力起身一般,却依旧一个也不肯上前捡这个现成便宜,自是因为方才那枉死同伴的前车之鉴。忽陀见状,耐不住贪欲,喝道:“他动都动不得了,你们还不动手!”

几人依旧不肯上前,一人道:“大哥,你的功夫是我们几兄弟中最好的,这玄玉符便是我们去拿到了手,也该是大哥的。因此大哥还是自己动手吧。”忽陀喝道:“老六,你说的是什么混帐话!我拿了玄玉符,难道不分好处与你们么?废话少说,快快动手吧!”原来他们几人,虽是兄弟,却因胡人性子贪财好利,因此毫无手足之情可言。

几人正在争执不下,忽听沈渊痛苦道:“不……不劳你们……动手……我自……自给你们……便……便是……”忽陀大喜,笑道:“公子好爽快,本来么,这般痛楚,还是死了的好。”沈渊颤抖着举起一只手,吃力地伸入衣中。几人都是喜心翻倒,各各踏上两步,只等沈渊取下胸口玄玉符,便要上前抢夺。

忽听数声叮叮,几人同声惨叫连连!两人捂住眼睛,手指缝间汩汩淌下两道血流,另一人捂住小腹滚倒在地。原来沈渊乘几人不备,自怀中掏出数枚铜钱,电光火石间以暗器手法挥手掷出,打伤一人,打瞎了另两人眼睛!忽陀与另两人俱倒退数步,忽见眼前青影一晃,沈渊纵身而起,衣襟带风,倏忽间已在数丈之外。

忽陀叫道:“他逃了,快追!”三人也不管受伤倒地的兄弟,俱发足追了上去。沈渊身法快极,东一晃西一窜,倾刻已消失在黑暗之中。忽陀挥手扔出手中宝珠,道:“他身上已中了无数道千阳融雪,哪有力气逃得远?好宝贝,追上去!”那珠子在空中凝动飘浮一刻,忽地化作一道亮光,向暗处飘飞而去,三人立刻跟了上去。

奔跑一阵,忽听有水声激荡,当有河在左近不远处。那宝珠忽飘忽荡,上下翻飞,却不再前进了。忽陀奇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伸手刚刚将珠子笼在掌中,忽听风声呼呼,一道青光破空而来!忽陀的一位弟弟见青光扑到面前,连忙侧身,正要闪避开去,倏忽脚下一空,顿时摔将下去!只听得惨叫一声,便有“扑通”水声传来,已经落入河中,顷刻间便被冲的不知去向。

忽陀与另一个弟弟定了定神,方才看清沈渊所立方位,竟是一处急流之侧伸出的一棵松树之上。那松枝凌空上下摆动,连站稳都极是困难。若有剧斗,必是一上手即判生死,凶险无比。且沈渊所立之处,山风强劲,因而宝珠无法飞近他身侧。忽陀见他重创之余,还有这等武功智谋,更是忌惮。想了想,咬着牙从怀中取出两双手套来,一双掷给身后的仅存的一位弟弟,另一双则套在了自己的手上。

那手套非革非麻,沈渊见多识广,一见之下,瞧出乃是西域天蚕丝织成,不惧刀剑。若是平时,这点儿雕虫小技,如何能被他放在眼中?奈何那手套在暗夜之中,亦散出白森森光华,自是下了“千阳融雪”之故。他现在已经被那些深入肌理的咒术折磨得通身麻木,精神恍惚,连忽尔枝叶轻拂肌肤,也觉得剧痛无比,哪里还受得了这邪术手套的一抓?

忽陀唿哨一声,与弟弟同手同脚,并肩扑上。两人同时伸出右手,向沈渊抓来,因两人是兄弟,长像本就极为相似,这般同时出手,便如照镜子一般,令人瞧得眼花缭乱。这等功夫最利害的时候,是七兄弟同用,十四只手足同时袭人,直是令人无可防备。但是现在七人仅剩其二,也只得马马虎虎,使将出来。

沈渊一式“雄镇秦京”,剑势如华岳诸锋,博大雄浑,将两人掌力封堵得一干二净,不能靠近他身侧半分。忽陀嘿嘿一笑,忽而纵身而起,双掌成抓,自半空向沈渊抓来,他弟弟却腾身而下,在下面一根树枝上一点,亦是一模一样的手法,向沈渊足上抓来。这一招与左右分击又不相同,令人更难以兼顾。沈渊后退半步,长剑斜斜伸出,正划在忽陀的右手虎口之上。虽然天蚕丝手套坚韧如柔钢,但“岚气无锋”的剑气又岂是寻常刀剑可比?虽未划破手套,却也疼得忽陀哇哇大叫。下面的忽陀弟弟因沈渊退了半步,手腕晃动,也跟着抓了过去,不料沈渊足法甚是精妙,正好踏入一丛枝叶之中。忽陀弟弟这一抓连枝带叶,胡里胡涂,他心知不对,正要松手,沈渊看也不看,右足踏出,足尖正点在他手腕的处的“神门”穴上。他手腕一麻,禁不住便松开了手,心知只要掉下去必定无幸,连忙伸足勾住崖边藤蔓,至于能不能与兄长共同对敌,那也顾不得了。忽陀见状,也连忙跳了开去,生怕被沈渊那快得神鬼莫测的长剑一剑封喉。嘴里骂道:“老三你当真无用,怎不抓实了他?”

老三回嘴道:“你有用,你抓一个我看看?”忽陀叫道:“我被他刺了一剑,疼死老子了!”老三也叫道:“我被他踢了一脚,疼死老子了!”话音未落,两人居然又同时一起扑了上来。原来他们吵架是假,传递默契才是真正目的。

此番两人招数又变,肩膀相错,忽陀伸左手,弟弟伸右手,搂在一处,仿佛长成了一个宽了一倍的人。忽陀右掌挥出,弟弟左足踢出,俱向沈渊打来。这等招数便是一人使出,也显笨拙,何况两人同使?沈渊哼了一声,一剑削出,顿时忽陀两人就要有折手断足之祸。

忽陀向左急纵,大叫:“哎哟哟,不公平!”其弟亦向右急避,一样叫道:“哎哟哟,不公平!”沈渊哪管他们饶舌?见两人闪避甚狼狈,立刻捏住剑诀,右手剑招便要递出,立时要取这两人性命,忽地只见眼前银光闪动,周身已被“千阳融雪”笼住,正是那两人捏碎的宝珠!原来这二人出拳是假,合手捏碎宝珠,令沈渊不防时挥手洒将出来,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沈渊惨叫一声,再支持不住,向后便倒。忽陀二人左右手伸出,一人拉住他左臂,一人拉住他衣领,同时发力,将他提了起来。沈渊双目紧闭,软软地被二人架在中央。

忽陀大笑道:“你有兵器,我们没有,真是不公平得紧。”忽陀弟弟亦笑道:“我们有咒术,你没有,你可不能说我们不公平。”他们出身的世家乃是本族中的灵巫,因此虽然武功不趋一流,但这巫咒之术的各式古怪法子,自是层出不穷。便是沈渊这样临敌经验极丰的武功高手,也着了他们的道儿。

忽陀道:“且先上去,再取玄玉符。”两人正要同身跃起,忽听“咔叭”一声,足下骤空,三人一起跌落山崖!原来沈渊早已做好破釜沉舟的准备,事先已在松树上划出几道裂口,如今趁忽陀兄弟不备,一脚踏出,内力透处,那棵粗壮的松树立刻应声而断!忽陀见势不好,快若闪电地左足踢出,蹬上兄弟面门,借力跃起,总算伸手拉住了一丛崖边芦草,双足蹬在了一块岩石上,另一手捉住沈渊左臂,听着最后一个兄弟跌落水面的惨叫声,恨得咬牙切齿。

他费了无数力气,终于把沈渊拖上悬崖,摔在地上。他生怕沈渊又使出什么花样,一指戳下,封住他胸口“神封”大穴,这是人体“足少阴肾经”要穴,一旦被点,立刻手足酸软,再动弹不得。

忽陀恨恨地一把抓住沈渊散乱的长发,将他扯至自己面前,盯着那惨白容颜,咬牙笑道:“好本事,好手段,杀了我六个弟弟!”但他本就有独享玄玉符之意,因此也并不如何仇恨沈渊。见他双目紧闭,牙关紧咬,毫无反抗之能,便伸两指捏住沈渊下颌,小指深深掐着细袅袅咽喉,抬起那精致脸庞,目光寸寸移过,低声狞笑道:“好漂亮的孩子,若是带到我们那边,能卖两壶黄金呢——可惜我的荣华富贵,全在玄玉符上!”说着,嚓啦一声,将沈渊衣袍自肩至腰地撕成两半,坦露出瘦削胸膛。那白得近乎半透明的肌肤上,玄玉符镶嵌其内,正闪着幽幽墨光,在暗夜中,也看得一清二楚。无数条细小的墨线,自玄玉符里伸展开去,散布在沈渊胸口。

忽陀细看一回,道:“阴气浸体,你也活不长了。”说着附身伸手去摸那块玄玉符,想要抠将下来。正要使力,忽地凝住,眼睛骤然睁大,几乎不敢相信地看着“岚气无锋”从沈渊胸前透出,直刺进他的小腹之中!原来沈渊早已自身后勉力摆出一式“苏秦背剑”,借忽陀的按压之力,将“岚气无锋”刺入自己后背,锋利剑尖自胸而透,无声无息地没入忽陀小腹!江湖拼斗,同归于尽的亦不在少数,但这般豁上自己身家性命,只为作个掩护的招式,实是闻所未闻,忽陀哪里防得住这般惨烈一击?

鲜血如流水一般,自忽陀的的胡子丛中淌了出来。他充满怨毒地看着沈渊,含糊道:“你……你……你又何必求活……活该受苦……”沈渊喘着气,再无一丝力气地软软瘫倒在地,“岚气无锋”随势而下,将忽陀的腹部划开一条长长的口子,肠子跌落一地。忽陀抽搐着扑倒在地,再也不动了。

沈渊失去了知觉,倒卧在地,“岚气无锋”透胸而过,剑锋在月色映照之下,寒光闪闪,仿佛在悲凉凄冷地呼唤着昏死过去的主人。剑光流转,将沈渊胸口处的玄玉符照得闪烁不定,流淌出无数的莹黑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