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红尘多少痴儿女
沈渊昏昏沉沉,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只觉无边黑暗冰冷彻骨,自己在其中载沉载浮,无力挣扎,也无力呼救。他听见有人在叫他,但是他不知道是谁,也不想醒来。既然思念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他又何必再睁开眼睛?
但是那人一直在唤他,炽热滚烫的内力自他后心“魂门”,前胸“中府”二穴之内,源源不断地涌了进来。他整个人仿佛被包裹在了一个火热的环抱之中,自他从冰中苏醒之后,就从未尝过这般的灼热暖意。他被烫痛得呻吟出声,痛苦地睁开了眼睛,嘶哑道:“步回辰,放手……”
守在一旁的封六和连忙端上一碗鲜血,步回辰瞧了虚弱无力地靠在他肩上的沈渊一眼,一手搂住他的腰,一手端起碗来凑至他唇边,简单道:“喝。”沈渊艰难地吸了一口,痛苦地皱起眉头,摇了摇头,避开了碗沿。
步回辰瞪他一眼,本想迫他再喝几口,但是一眼瞧见那纤瘦喉咙上触目惊心的指印,终于放弃。他将碗放回封六和手捧的托盘之中,正想扶他躺下。沈渊忽地咳嗽起来,步回辰连忙为他抚背顺气,沈渊却撕心裂肺的咳个不停,终于将方才喝的血翻肠绞肚般的呕吐了出来,衣上被上,溅得殷红斑斑。
步回辰见状,亦不知该如何是好。沈渊昏迷不醒时他也曾召医士前来诊脉,却发现沈渊连脉搏都没有,那能望闻问切?他扶抱住沈渊,见怀中人咳得筋疲力尽,喘成一团,心下自是怜惜,低声问道:“你能用药么?”沈渊见问,无力地摇摇头,又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又不知昏睡了多久,沈渊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房中寂寂,空无一人。他精神稍好,四下打量一番,见自己所卧的乃是张极大的黑漆螺钿拔步床,支着天青色锦纱帐幔,上绣着岁寒三友。身上绣被温暖,床边炉兽喷香窗下一张金漆条案供着瓜果香椽等物,壁上挂着春夜宴桃李园图左右四张金漆交椅排开,尽铺着锦垫极是富丽。沈渊自冰中醒来之后,要么风餐露宿,或者茅店夜月,板桥严霜,如今乍然重见这繁华富贵气象,只觉一阵恍忽,仿佛又置身于昔日锦衣玉食的温暖家中了一般。
忽听门响,一个粉裳女子端着铜脸盆悄悄进房,见沈渊在帐中坐起身来,轻轻惊叫一声,连忙放了脸盆过来打起帐子,喜道:“公子,你醒了?”沈渊惊道:“露桃,你怎地会在这里?”
露桃俏脸微红,道:“是教主叫奴婢来服侍公子的。公子,你可要喝水?”沈渊喉咙焦渴,却也不能开口让她取人血来,只得道:“嗯。”露桃沏了杯茶,端到他面前,沈渊半撑着身子,接了过来,低声道:“有劳。”微微抿了一口,随即放下,问道:“步回辰呢?”露桃听他直唤步天教教主名姓,吃了一惊,细声道:“奴婢不知……不过教主午时和晚上,都会过来瞧公子。”说着自水盆中绞了热手巾过来,服侍沈渊梳洗。
沈渊一边匀面,一边打量着四下里铺陈华丽,想来定是陈州府的官绅财主家孝敬步天神教教主之用,才如此巴结供奉。便问道:“这是什么地方?”露桃答道:“奴婢听说:是步天军的中军行辕。”沈渊道:“中军?步天教已经占了陈州府了么?”露桃道:“不止陈州,颖州,听说河南河东,都已经是步天军的了呢。”沈渊叹道:“定泰朝廷……就没一个像样的人能力挽狂澜了么?”
露桃听不懂他说的话,睁着一双俏眼不解地望着他。沈渊也不多问,转过话来问她家中情形。原来她哥哥自那日起洗心革面,再不敢赌博生事,在家务农,孝敬婆婆。露桃本欲重回酒楼卖唱,封六和忽地寻上门来,出价让她来侍候“沈公子”,因价钱颇高,她便应了下来。不想到了这里,竟然能再见沈渊,令她又惊又喜。她说得兴高采烈,沈渊只淡淡听着,脸上无甚表情,心中暗叹,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全在步回辰掌控之中。
忽听脚步声响,步回辰带着封六和走进门来。露桃连忙放了手中活计,敛袂施礼道:“奴婢见过教主。”步回辰不经意地点点头,瞧着沈渊微笑道:“总算醒了。”本想嘲他一句:“倒是命大。”瞧着那惨白容颜,却终于咽了回去。
沈渊懒洋洋倚在枕上,毫不理会。露桃见状,担心他得罪了步回辰,忙道:“教主请坐,奴婢这便倒茶。”步回辰摇头道:“你去吧,我有话要与沈公子说。”又对封六和道:“将公子的药端过来。”露桃担心地瞧了沈渊一眼,只得与封六和一齐出门,掩上房门。
步回辰在椅中坐下,笑道:“五日五夜没吃过东西了。你虽然怜香惜玉,怕吓着了小姑娘,那让她叫人过来侍候便是,何必硬撑。”沈渊淡淡道:“我本就不用吃东西。你几时听见过僵尸要吃饭的?”步回辰凝目瞧他一瞬,叹道:“你这脾气……”沈渊翻他一眼,哼道:“公子爷这脾气自小儿就这般,不合你脾胃,你又何必巴巴呆在这儿找气受?”
步回辰并不动气,笑道:“嘴巴利索了,看来身体便是大好了。让我瞧瞧你的伤口。”说着伸出手来,正要碰至沈渊衣襟,一道掌风忽地劈将下来!他连忙缩手躲开,一时不明白怎么回事。便见沈渊一手掩住衣襟,喝道:“你做什么!”步回辰一怔,这才想起这几天察看沈渊伤口时,他皆是昏迷不醒,任人摆布。现如今老虎醒了,再要瞧那胸膛伤处,自然与虎口拔牙无异。
如此一再碰壁,步回辰便是泥人,也有了土性子,悻悻道:“又不是没瞧过你……”沈渊怒道:“你……你……”半跪起身,怒视步回辰,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步回辰一愣,他曾读过纪王私录,方记起沈渊曾受辱于纪王郑骧。郑骧虽写得隐晦,但既宣于笔下,也瞧得出其心满意足之意而这等侮辱,对于心高气傲的沈渊来说,却又是怎样的铭心刻骨?思及此处,心头一顿,又见沈渊怒得一双眼睛晶明透亮,微觉后悔,心内微怜,柔声解释道:“你伤得太重……我非得瞧瞧伤口不可……”
沈渊也意识到自己失态,缓缓靠回原处,微微转头,不肯再与步回辰对视。步回辰头一遭见他如此慌乱无措模样,亦不知当说什么方好,心头一时百味杂陈。幸而封六和端了茶盘进来,方才稍解尴尬气氛。
沈渊自步回辰手中接过盛满鲜血的杯子,暗哑含糊地道了声谢,一饮而尽。步回辰有心转圜,挥手令封六和出去,询问道:“你怎么惹上那群胡人,弄成这般模样?”沈渊听问,哼一声,道:“因为他们与你步天神教相勾结,欺男霸女,贩卖人口,公子爷瞧不过眼。”步回辰听他一张嘴就给自已大扣罪名,极尽刻薄之能事,倒有些习惯成了自然,便也懒得多加分说,只挑眉道:“瞧不过眼,就把自己扎了个对穿?”他想起下属回报发现沈渊时的情景,想象当时情状,也觉惨烈惊心。
沈渊道:“我又死不了,扎个对穿算什么?”步回辰听他语气虽无波澜,但稍为他设身处地,便会明白他这等处境有多少辛酸无奈,也难怪他任事不禁,什么惨酷手段都敢使在自己身上,自是已无求生之念的缘故。见他斜倚床档,意兴阑珊,却也不知当用什么话来解劝。忽地想起一事,便开口问道:“那么,你寻着沈老庄主的墓了么?”沈渊不答。
步回辰知他不曾寻到,倒也不需他回答,便道:“我已经命人慢慢访察了。颖州府内,总有人会知道些消息。”但两百年过去,又是这等天下大乱的时候,要想寻到知情之人,无疑于大海捞针。步回辰遣人四处探问,几日间回报总是一无所获。他方入河南,事务繁多,又那能为此多加操心?
沈渊低声道:“有劳。”步回辰听他语气柔和,趁机得寸近尺,问道:“那你……你那玄玉符上生的黑线,又是怎么一回事?”
沈渊微微犹豫,终于答道:“听那胡人忽陀说:这是阴气侵入我体内的缘故。”步回辰追问道:“阴气侵入体内,便又怎样?”沈渊道:“不怎么样,只是越来越冷罢了。”步回辰心知不妥,正自思量,忽然窥见沈渊领口处已有一道黑线若隐若现,惊道:“这几日那线生长得越发快了,你……你……”他想叫沈渊不必顾虑,让他瞧瞧,再作打算,却知道必然又要惹怒沈渊,是以说不出口。
沈渊瞧他一眼,忽道:“青岚心法我不曾传于任何一人,你放心吧。”步回辰一怔,苦笑道:“我并不是为了青岚心法……”沈渊冷冷道:“那么你为了什么?”步回辰被他堵得无话可说。当初他千方百计寻找青岚心法,自是为了光大本教,又确有习武之人一窥这武林传奇的心思,因此极是热衷。如今却说不要,自己也觉得难以取信于人。只得道:“无论如何,我并没迫你把青岚心法交给我。”沈渊哂道:“公子爷是你逼迫得了的么?”步回辰气道:“要逼你又有什么难的!”沈渊呸道:“公子爷借你仨胆儿,如何?”
两人越说越僵,斗鸡一样恶狠狠地互相盯视,几乎又要动手。总算步回辰还记得自家身份,揣着些风度涵养,因而将后槽牙咬了又咬,好容易压住了气,道:“我救你,是因为你助我破了函谷关……”沈渊毫不领他忍让之情,当即插上来顶道:“我助你射断吊桥,是为了我自己出关方便!”
他不提吊桥,步回辰倒还忍得住火气一提吊桥,步回辰立刻想起了那日掉落城楼的惊险一刻,生死瞬间再是临危不惧,其后想起来也有心障,怒火一下子直冲顶门,喝一声:“住口!”伸手一把擒住沈渊衣领。沈渊病中虚弱,措手不及,竟没能避开,立时大怒如狂!狠狠一拳挥去,砰的一声,砸上步回辰面门!步回辰被打得踉跄后退,手上“哧啦”一声,自沈渊胸前撕下半爿衣襟。举手捂住左脸,只觉得火辣辣的,也不知是痛还是气,直是两眼金星乱冒。
守在门外的封六和听见屋内砰碰作响,正想着要不要进去瞧瞧,忽见门“砰”的一声被摔开,自家主子捂着脸大步走了出来,左边颧骨处一片青肿。把他吓得差点儿没一屁股坐在地上,几时见过冷肃端严的步天教教主这般狼狈过?连忙关切道:“教主,你……你没事……”还没问完,已经听得一声霹雳炸响,步回辰怒吼道:“住嘴!”蹬蹬蹬大步离开,封六和被吼得几乎灵魂出窍,呆站原地半晌,才连忙奔跑着跟了上去。
步回辰回至自己下处,封六和连忙命人张罗,为他洗濯敷药。步回辰气得坐在椅中一言不发,两手把椅背握得咔吧作响。吓得人人摒息静气,悄然无声。
忽有教众进来禀报:“教主,南宫门主回来了。”步回辰极想大吼“不见”,把烦心的人与事统统轰走算数,但南宫炽宣抚河东,正是他如今第一挂心的要务。因此深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神,沉声道:“让他进来。”
南宫炽进得堂上,一见步回辰脸上的青肿便吓了一跳。正要关切一番,便被步回辰抬手止住,冷冷道:“说正事。”南宫炽见他脸色不善,只得躬身领命,细细讲了在河东各府宣抚,开仓放粮,平定匪乱等诸般情形。步回辰点头赞道:“很好。方门主宣抚河南诸府,也快回来了。河东河南两道,自来是关中粮仓。我们若能在冬天里平定乱局,那些逃难的农人们也就可以回家春耕了。”南宫炽应道:“是。”复又忧心道:“河东河南是中原重地,只怕各路诸侯都对我们虎视眈眈。且朝廷绝不会甘心退守关中,我们要留住这里,倒得多费一番心思。”步回辰笑道:“你这段时间不在我身边,还不知道,关中有信传来,道定泰朝廷已经派宁王到蜀地去了。”南宫炽失声道:“难道皇帝要幸蜀中了?”
步回辰笑道:“现下还不清楚。无论是令宁王守蜀还是皇帝幸蜀,看来定泰都是不敢相信明年便能从我手中夺回河东两道了。因而才有此举,以求有个退步之地。”南宫炽默默点头。
步回辰又道:“如今我们最为烦扰之处,便是我们在陇右道经营多年,根基稳固。如今奇袭河东两道,虽是为了收聚钱粮,但其间相连之处,只有几处城池,实在太过薄弱,极易被定泰自关中出兵,从中截断,令我们首尾难以兼顾。”南宫炽点头道:“是。属下也虑到了这里。不过定泰朝廷仿佛吓破了胆的模样。当初我们袭取函谷关,定泰自始至终,不敢派兵出潼关相助。”
步回辰听到“函谷关”三字,又觉得脸上丝丝作痛,咬着牙恶狠狠道:“郑氏朝廷如今并无出色人才领兵。当年我初入江湖,到长安游历时,曾见过那宁王郑泽一面,刚愎自用,不体下情,不是做大事的人。连他这样子的人,都能成了定泰朝廷中的重臣,这定泰的江山实在是靠不住的很了。”南宫炽笑道:“正因如此,教主才能成就大业啊。”
步回辰摇摇头,笑道:“成就大业,谈何容易,更需细细谋划才是。这些时日可辛苦你了,你且先休息。待明日我们再议宁王巡蜀的事情吧。”南宫炽应了声:“是。”却并未退下,瞧瞧步回辰,又见堂中诸人皆已退下,便开口问道:“教主,可是……又见着轻澜公子了?”
步回辰脸色一凝,心道跟聪明人在一处,便是有这般尴尬也避不过去的麻烦。正想用个什么借口胡乱搪塞,南宫炽已道:“教主,属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步回辰与他情同兄弟,见他犹豫,笑骂道:“婆妈些什么,有话便说吧。”
南宫炽道:“是。教主如今……可是还想要得青岚心法么?”他窥着步回辰脸色,慢慢道:“这青岚心法虽然神妙,但终只是武功心法,不是取天下的正道。”步回辰笑道:“我早已知道,何须你这般提点?”南宫炽低头道:“是,教主心志远大,属下自然知道。不过教主对青岚心法的心思属下倒也明白几分,只不愿青岚心法为旁人所得,多生麻烦罢了——既如此,我们既不能得,又不欲为旁人所得,何不……斩草除根!”
步回辰脸色微变,随即平静下来,一手支额,慢慢道:“你是说杀了……沈渊?”南宫炽低声道:“他本就不是活人。若教主收留,便要日日鲜血供养,若传将出去,必将有碍我步天神教与教主的令名。”步回辰手指一抖,正按着脸上青肿,又是一阵痛楚,忍不住皱眉道:“这些事……待我想想再说。你且先去休息。”南宫炽见他脸色僵硬,知道多说无益,只得行礼退出。
步回辰皱着眉头,独自一个,靠在椅内,心绪烦乱地发起呆来。
几日后,方汉慈自莱州府回返。步天神教除朱雀门主郑知式在昆仑天仁山守卫神教门户之外,教主率三大门主,及下属的二十一名宿主,齐集河南道,共商大计。
步回辰几日间因脸上伤痕,无论到何处都被下属们关切的眼光瞧得发毛,因此一张脸更是冷的如冰似刃,坐在座椅中一言不发。南宫炽知道他心情糟糕,只得自己负起了主持商议之事来,开口说道:“如今头一件大事,便是宁王巡蜀。诸位有何计较?”
方汉慈道:“宁王虽然巡蜀,也只是定泰皇帝为自己谋一步退路罢了。河北,淮南等道割据诸侯甚多,实力不继,因此多有观望者。只要我步天神教不曾攻打潼关,定泰朝廷便尚可偏安关中。”南宫炽道:“若定泰打的并不是偏安的主意呢?”方汉慈笑道:“他们若有心平乱,当初在函谷关是多好的机会,为什么潼关守军不出?”南宫炽道:“潼关守军只怕我们回马破潼关,不敢奇袭,也是有的。”方汉慈道:“照啊,定泰朝中,早无杰出将才,因此能与我步天视神教分秦岭而治,他们已经心满意足了。”
他与南宫炽同为四大门主,因此两人争论时,除步回辰与白虎门主庄鸿轩外,其余人等皆不好插口,只得默默听闻。庄鸿轩平日里沉默寡言,但听方汉慈之言,只觉太过轻敌,忍不住开口道:“不是闲着。”
方汉慈见平素里不大说话的庄鸿轩也开了口,方醒觉自己太过托大,忙笑道:“是,我说错了。定泰如今江山不稳,自不能好整以暇的布局谋篇,倒敢下闲棋不成?不过我等占了河东,山南,淮南等地也各有大小诸侯,蜂涌而起,定泰不思对策,倒派宁王巡蜀,实让人不能不轻看于他。”南宫炽道:“如此说来,宁王巡蜀,并无别意?”
他这一问是对着堂下诸宿主,众人俱是想要建功立业的时候,立时议论起来。但说来说去,皆是对定泰朝廷遣宁王巡蜀的鄙夷不屑之意。步回辰听着,只觉毫无用处,心中烦乱,忽地立起身来。众人当即噤声,皆以为教主有话要说。步回辰却道:“大家且先议着,本座走走去来。”说着向南宫炽示意他主持大局,便转头离去。一众竟皆愕然,几时见教主这般轻忽军务过?
便是步回辰,亦知自己如此心浮气燥,大是不该。方转至后厅,他已觉不妥,便想要回厅议事。但转念一想,就是回厅议事,也不过是听些嘈吵“定泰无用”的陈腔滥调,何必再巴巴地回去费神?因此独自一个,在行辕中兜兜转转,信步行去。
步天军中军行辕乃是陈州府最大的一座庄园,本是陈州王姓世家修建,因王家家势兴旺繁茂,族中为官为绅者众多,因此经几代修葺,将这庄园修筑得极是气派,栋宇鳞鳞,回廊连绵,园中花木扶疏,泉石精绝,极是雅致幽静的去处。王姓族长见步天军势大,便献家财求保妻子。但步天军以安抚地方为要,便只借了他亭园作行辕。步天军各部皆有驻地,因此在园中居住的,只有步回辰与三大门主,及亲信教众等人。人数既然不多,庄园也就显得冷寂无人。便是今日众将齐聚议事,也是在中堂殿中,亲兵守卫园外,后园依旧清冷无人。
步回辰踱过几处回廊,见左近湖边,残荷遍布,因无人打理,遍生水草浮萍,极是凄凉景象。湖边水阁虽门窗廊柱,雕镂精绝,却因久无人扫,连糊隔子的纸也有些黄损了。步回辰自回廊边走下,一路信步上了水阁二楼,忽听有人闲拔琵琶,叮冬作响。他扬声问道:“谁?”琵琶声音骤停,咚的一声,有东西跌落在地,一名女子慌慌张张开门出来,却是露桃。
步回辰见是她,只觉脸上又是一阵刺疼。露桃见了是他,也吓了一跳,忙跪下问安,头也不敢抬得一抬。步回辰见她吓得可怜,倒不忍心,便道:“起来吧。我白问一句,倒吓着了你?”
露桃听他言语温和,惧心稍去,怯怯道:“奴婢……不知教主驾到,无礼冒犯……”步回辰笑道:“应对的套话便不必说了吧。你在这里弹琵琶么?”说着迈步进门,弯腰把摔在地上的琵琶捡了起来。
露桃跟在他身后,低着头道:“是……奴婢偷懒,不曾去服侍公子……”步回辰自是知道沈渊那等冷面冷心性子,只怕露桃想要侍候,也会被他挡出八百里外去,便笑着安慰道:“你家公子都不曾说你偷懒,你也不必着急着认这个罪名儿了。”说着将琵琶递还于露桃,道:“听说你会唱小曲儿?”露桃点头应是。步回辰在窗下靠椅上坐下,瞧了一眼窗外冷落秋景,忽有“偷得浮生半日闲”之感,便道:“那便唱一个吧,你家公子不爱听么?”露桃低声道:“公子好静……一日几乎不与奴婢说一句话来……”步回辰笑道:“没关系,你在这里唱,他听到了也不会说什么。”
露桃依言调弦,素手轻挥,琵琶叮冬,如流水综综,歌喉宛转,曼声唱道:
“素手轻攀白蔓郎,花事若等闲。娇捧玉钟,轻按檀板,谁纵萧管?
浑忘流年暗偷换,月明人倚栏。翻折杨柳,黯落梅花,路难关山。”
一曲既终,步回辰笑道:“歌好,曲子也好,是谁教你的?”露桃放下琵琶,回道:“是婆婆教奴婢的……”步回辰道:“这首《眼儿媚》风流宛转,却隐隐有边塞豪气,倒不落俗套。你可知是谁作的?”露桃摇头道:“是婆婆教给奴婢的,并不曾说过来历。”
二人正在随便闲谈,忽听不远处跨院之中,隐隐有门声响动,露桃惊道:“可是将公子吵醒了?”沈渊虽不要她服侍,她也不敢离得太远,因此才捡了这处离沈渊住处甚近的水阁练琵琶,也是为了沈渊容易呼唤之故。
步回辰带她下楼,见她又担心的脸色青白,宽慰道:“沈公子最不欢喜有人在近旁,你不在,他绝不会说什么的。”话音未落,两人正转过一道回廊,齐齐住脚,惊得呆住——沈渊赤足散发,正扶住一根廊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显是急急赶将过来。步回辰奇道:“你这么急做什么?”
沈渊抬起头来,步回辰又是一惊——那双幽幽凤目中,透出的竟是一片赤红!沈渊世家高手,从来是一派大家气度,无论喜怒,眼神均冰冷澄明,无有波澜。步回辰与他生死相拼数度,唇枪舌战无数,却从无一次见过他这般模样。心下一紧,上前道:“你……怎地?身子不好?”
沈渊毫不理会他,一双凤目紧紧盯住露桃,一字一句嘶哑问道:“这首……这首小曲儿,是谁教你的!”
露桃被他的狂乱模样吓得不敢则声,步回辰心知有异,代答道:“是她的婆婆——你究竟怎么了?有事慢慢说不好?”见他身子摇晃,只怕支持不住,便伸手相扶,却也已经做好了被他一拳挥开的准备。不料此次沈渊却毫无挣扎,一双眼睛全盯在露桃身上,步回辰见状,忙示意露桃答话。露桃结结巴巴道:“是……是奴婢的婆婆教奴婢的……”沈渊紧盯一句:“谁教她的?”
露桃答不上话来,沈渊几乎便要扑了上去喝问于她,奈何身子却止不住地簌簌发抖,心神大乱,问不出下一句话来。步回辰忙道:“你急什么,让人把她的婆婆寻来不就是了——露桃你这便出去,叫封六和带你上你家去,把婆婆接过来见沈公子——愣着做什么?去!”露桃这才醒过神来,忙忙去了。
沈渊喘着粗气,向步回辰感激地瞧了一眼。步回辰叹口气,扶着他在廊下石凳上坐下,低声道:“这首词……有什么古怪么?”沈渊微微镇定心神,细声答道:“是……是我当年作的……只教过我的侍女……柳影……”
步回辰凝目瞧着沈渊,那是多久以前的日子了?那时候的轻澜公子,诗酒风流,倚红偎翠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那当是沈渊一生中最幸福快乐的时光。两百年后的他,容颜不改,身手如昔但是心灵深处却已经布满了两百年岁月刻下的沧桑与苦痛。
沈渊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抬起头来,二人默默对视片刻。两人都是七窍玲珑的聪明人,岂有看不透对方心思之理?
沈渊别开了头,不愿再让步回辰瞧见自己最痛的伤痕。而步回辰也垂下了目光,不愿意令让沈渊瞧见自己眼中控制不住的同情与怜惜。却几乎是下意识地便开了口,问道:“沈渊……你究竟是为什么……会对郑骥动了情呢?”
沈渊咬住嘴唇,勉力挣开了他搀扶自己的手,步履蹒跚地向自己所住的地方走去。步回辰站在原处,默默地看着他的单薄身影,慢慢消失在回廊转角之后,全不知如何自处方好。
至晚间,封六和果然悄悄将露桃婆婆带到了步天军中军行辕内,沈渊住处里来。步回辰担心沈渊心神激荡之下有失,亲来帮忙问话支吾。终于从露桃婆婆嘴里问出了不少旧事。露桃家果然是柳影后人,柳影高寿,活至九十方离世,露桃婆婆的祖母幼时还曾承她恩养,因此听过不少青岚山庄故事,也正是自她那里,学得了这首当年风流少主教与她的《眼儿媚》。细问之下,露桃婆婆果然听说过沈君山墓地所在之处!她颤巍巍地道:
“老庄主道:颖州府无山,便把他葬在府外高丘之上便了。待少爷归家,他便能最先瞧见……”
她口中絮絮说着“少爷”,便仿佛当年的柳影称呼沈渊一般。步回辰不着痕迹地瞄了沈渊一眼,见那人早已转过头去,长发垂下来,挡住了脸,也遮住了所有的情绪。
步回辰问明沈君山墓地所在,令封六和赏银十两,将露桃婆婆打发回家。他吩咐一切之时,并没有看过沈渊一眼,更不曾征询他的意见。他太清楚这个时候,沈渊不会愿意让任何一个人瞧见自己的痛苦。待所有人都离开之后,他也站了起来,体贴地轻声道:
“待明日……我让封六和陪你去上沈庄主的坟吧。”他仿佛猜到了沈渊会拒绝一般,补充道:“你放心,他不会烦扰你的,你便是叫他离得远远地等你也没有关系。……你现在的身体,不好一个人出门。”沈渊嗯了一声,难得的没有顶回来。步回辰瞧他一眼,自去了。
夜半时分,结束停当的沈渊悄悄推开窗户,轻轻跃过院墙,避开行辕内外岗哨,蹿上房顶,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步天军中军行辕。
此时夜色浓郁,漫天乌云,毫无星光。沈渊如一片落叶般轻飘飘落下地来,方当站稳。便听有人赞道:“好轻功——连声招呼也不打,这便走么?”
沈渊转回身来,冷冷道:“步回辰,你当真烦人得紧。”
步回辰一身夜行衣,抱着双臂自墙边暗影处走出来,笑微微道:“不错,若我差得半点儿,必定被轻澜公子甩得影儿也找不见了。”他自身后牵出两匹骏马来,那马口中含枚,蹄下裹布,半点声音也不曾发出,他含笑将一匹马的缰绳递给沈渊。沈渊白了他一眼,伸手接过,翻身上马,双腿一夹,策马向南奔驰而去。步回辰几乎与他同时跃上马背,双骑并驰,一瞬间,两人两骑已消失在夜色之中。
沈渊熟悉路径,步回辰带的又是剽悍骏马,脚程极快。因此在日出之前,两人已登上了颖川府外的高丘。按着露桃婆婆所说的方位,在东南处寻得了一处散着乱石残壁,杂草丛生之地。沈渊跪下来,在乱石中细细搜寻,终于寻得了模糊不清的“沈氏君山”“墓”的几片石块,自是打碎的墓碑了。沈渊抱着那几片碎碑,跪在乱石长草之中,咬紧牙关,缓缓地磕下头去。既是僵尸,便无血无泪。再痛再苦,也哭不出一声。纵是撕心裂肺,摧肝砺胆,也惟有自家苦死挣挫。
立在他身后的步回辰,悄悄地走了开去。踱至不远处的一棵合欢树下,靠着树坐下,远远瞭望那几乎没入长草之中的瘦削身影。他知道:沈渊在夜晚乃是精神最好的时候,再过数刻,日出东方,他便会不可避免的衰竭下去。正如两百年前,他身边女子素手纤纤,攀折下的那一枝花期已到的白蔓郎。
这个时节要杀了他,易如反掌。无论是一剑砍下那俊美头颅,还是自那单薄胸膛上剜下那块玄玉符,都能让他永远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吧?
步回辰眯起眼睛,看着那长跪在地,额头抵在残破粗砺石碑上一动不动的人。他想他也许就会这样跪下去,跪成残破的石像,跪成零落的枯叶,最后化作飞灰消失在风中。那时候他该为他掬起一把灰烬来,洒在大慈恩寺那孤寂等候的浮图塔之下么?
那时候,除了自己之外,还有谁会记得他冷漠高傲的寂寞微笑,记得他决绝坚忍的流光凤目,记得天地间曾有过这么一抹青衫潇洒,绝世风流?
亿万斯年不变的太阳缓缓从东方地平线上升了起来,一瞬间光芒掠过无数荒凉的田地,冰冷的河塘,干涩的枯枝,照到了这萧瑟的高丘之上。沈渊被这第一抹光线照得通明透亮,毫无声息,缓缓地软倒在日光之中。步回辰霍地站了起来,急步过去,展开身上的披风,将他裹进了怀中。
待沈渊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他裹着步回辰的披风,吃力地坐起身来,发现自己身在高丘的背阴处,一片柔软的枯草地上,步回辰盘膝坐在一旁,正低头看着他。惨白的秋日阳光远远的从他身后斜射出去,异样的光晕散落开去,令人目炫神移。
两人对视片刻,沈渊面对着这个数度把自己从死亡的昏睡中拉回来的男人,长叹一声,道:“步回辰,人死万事休。你倒是……执念得很。”步回辰笑道:“人生有死,修短命矣,诚不足惜,但恨壮志未展耳。”沈渊听他引《三国志》中的周瑜奏表来劝慰自己,冷笑一声,道:“这般谦虚,自比周郎。步大教主不是有志作曹操的么?”步回辰笑道:“不敢,孟德只得三分天下。步某虽不才,却也有志令江山一统。”
沈渊将他的披风罩上,站起身来,瞧着荒芜苍茫的大地,漫然笑道:“如今情势,你还是先作曹阿瞒的好。”步回辰奇道:“怎么说?你要我挟天子以令诸侯?”沈渊随便道:“你不是有洛阳仓在手么?可以效法曹操邀献帝移驾许都了。”
“洛阳仓”三字一出,宛如一道闪电,划亮步回辰眼前的阴霭!他跳起身来,叫道:“不错,定泰果真是打得这个主意!他们要弃了长安!”沈渊倒被他吓了一跳,见他急速的在草地上来回踱了几圈,喃喃道:“洛阳仓为我所夺,朝廷再不能就食洛阳。难怪要宁王巡蜀,前控六路之师,后据巴蜀之粟……定泰朝廷这是要断尾求生!宁不要长安,也不能弃洛阳!”
沈渊惊愕地望着他,听到这里,习惯地嘲笑道:“没了长安,如何图洛阳?步大教主可真是糊涂了——”一语未完,骤然而止,双目定定地盯着步回辰。步回辰迎着他的目光,笑道:“你也猜着了?你觉得他们当真会为了叫危须人攻打陇西,便将长安卖给危须人么?”
沈渊默然,半晌,苦涩地慢慢道:“天家无情,整个天下都是他们的棋子。他们要卖了谁,毁了谁,在他们看来,那都是理所当然。”步回辰傲然道:“那可未必。”他站在沈渊身边,与他并肩西望,道:“我今日便回陇西,定泰要使釜底抽薪计,我难道便不能欲擒故纵,反客为主么?”
沈渊嘲道:“你的大军皆在河东两道,你孤身回陇西有什么用?”步回辰道:“所以我要去北疆。惟有北疆的城池,才能困住危须骑兵。”他突然转头看定了沈渊,平静道:“你要跟我一齐去么?”
沈渊闭上眼睛,他的脸罩在披风的阴影里,看不清情绪,但是步回辰却清楚地听清楚了他的回答,低沉而清晰,骄傲而刚决地道:“好。”
两人回到步天军行辕。步回辰自去安排,令迅速飞鸽传书与步天教总坛,重重布防,监视定泰与西域来往又令南宫炽总领两道方汉慈入江淮,联络各路步天军义士庄鸿轩守函谷关,以备关中。
分配已定,诸人为教主饯行。步回辰见南宫炽自中军议事,分派任命之后,便沉默寡言。因在席上招他坐在一处,待众人敬酒毕,自在吃喝说笑时,便对南宫炽笑道:“南宫,我们喝一杯吧。”南宫炽连忙拿起杯子,道:“不敢,属下陪教主喝一杯。”与步回辰干了一杯。
步回辰放下酒杯,玩笑道:“你想陪我?可是河东两道这边可离不开南宫门主啊。”南宫炽愕然道:“教主,我是说喝酒。”步回辰笑道:“你今儿一直发闷,难道打的不是陪我回陇西的主意?”南宫炽默然,半晌道:“属下岂敢?两河是何等重要的地方,教主将这等重任交于属下,那是对属下的信任,属下粉身碎骨也难以为报。”步回辰笑道:“原来你知道?我还当你不知道呢。”
他与南宫炽自小一齐长大,最是深知南宫炽的性子:天下人屈了南宫炽,只怕他也是皱皱眉便扔到脑后去了惟有自己,要是屈了南宫炽一星半点,南宫炽三天三夜不睡,远兜近转,旁敲侧击,也要把话说明白了。因此步回辰只要想听南宫炽说心里话,那便尽把他往歪处缠,准能让南宫炽来个竹筒倒豆子。果然南宫炽默了一瞬,无奈道:“……教主又拿属下开玩笑了。你回陇西,我自是要守两河的,哪里会了为这事发闷呢?”步回辰笑道:“噢,原来是我在开玩笑。”
南宫炽更是无奈,道:“教主,我并不是……我只是……我只是想着定泰若不弃长安,教主又何必回陇西呢?”步回辰道:“无论定泰弃与不弃,我们都要防备危须人。”南宫炽道:“是,教主。但是……这些与轻澜公子又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你要带他回我们总坛?”
步回辰笑容微凝,道:“我知道你想说这个——留着他不如杀了,是吧?但是现在我要对付危须人,我想留着他。”南宫炽道:“中原与危须数百战,不曾听说过靠一两个人就能改变战局的。”步回辰道:“但是两百年间,惟有他和郑骥从八百里流沙中走了出来。要守马衢三城,我们自然不能放过这等绝好地图。”他摩挲着杯子,并不象在对南宫炽说话,反而像自言自语,对自己内心说话一般,慢慢地道:“我带他回总坛,那里是我步天教数百年经营之地,尽是竭诚忠贞之士。他是活尸的秘密,便再也泄露不出去了。”南宫炽脸色微变,低声道:“教主,你……为什么偏要留着他?”
步回辰笑道:“你呢,你又为什么偏要杀了他?”他瞧一眼南宫炽,似漫不经心地转了话题,道:“你在河南道耽搁的日子还长着呢,可有什么东西要我带回去给小蝶的么?”
他口中说的“小蝶”,乃是他的正妻,南宫炽的亲生妹妹,单名一个“蝶”字。三人自小一齐长大,外人看着自是青梅竹马。因此步回辰的养父便在步回辰十八岁那年,为两人主了婚。但是南宫蝶自小骄慢且娇,又好耍小性儿,与步回辰并不琴瑟相和。待到步回辰纳了两名教中女子为妾,南宫蝶更是怀恨在心,总要与他寻衅吵闹。步回辰看在南宫氏教中世家,南宫炽又是自己好友的份上,总让着她几分。但是平素是能不理会,便不理会的。如今提起要给她捎东西,已经是很给南宫炽面子了。
南宫炽一愣,看看步回辰,摇摇头道:“她贵为教主夫人,要什么没有?倒叫教主操心了。”步回辰笑道:“前儿六和有事找你,说是上街去了。你堂堂步天教门主,逛大街做什么?——把买的颖州时兴花钿拿出来吧。我说是我买的就是了。”南宫炽摇摇头,还是推脱道:“她哪能看上那些市卖货?万一发了小性儿,便尽扔出去了。教主也不必去招惹这些是非了。”
步回辰面色一沉,道:“怎么是招惹是非?她是我的妻子,我总不能万里迢迢地回去,连她的面也不见便走吧?”南宫炽一愣,低头道:“是,属下说错了。我回去便让亲兵把捎给小蝶的东西送来。”步回辰笑道:“是不是,还是想着自家妹子的嘛。”但是这等谈话,终是不大愉快。因此两人便也不再多说,又喝了几巡酒。待得席终人散,便各自去了。
第二日,步回辰率庄鸿轩等七千精骑,出了陈州府,昼夜兼程,直奔函谷关而去。步回辰本有些担忧沈渊身体吃不消这等长途跋涉,想让封六和陪他自后面慢慢跟随而来。却被沈渊一个白眼翻了回来道:“公子爷宰了你那个封六和,再自己上北疆去,岂不更好?”步回辰知道这主儿是说得出便做得到的,只得摸摸鼻子算数。不料一路急驰行军,沈渊虽然瞧上去弱不禁风,但却无一丝一毫疲态,便如钢浇铁铸一般,连最强壮的士兵也无他这等坚韧,只瞧得步回辰暗暗称奇,又不晓得他胸前阴气究竟如何?却无法问得,只得暗自忧心不提。
这一日精骑终于到得函谷关,守关将领亲来迎接,兵甲耀眼,欢呼震天,恭迎教主入关。沈渊杂在步回辰背后的亲卫之中,被人声喧闹嘈吵得大不耐烦,差点儿便要起心让步天教主喋血街头。幸而步回辰早有先见之明,让封六和陪在他身边。封六和心思灵动惯识人情,早看出沈渊烦燥,连忙陪小心说好话。待入了关之后,便令两名亲兵先侍候沈渊到营中休息。这才让他家主子逃过一劫。
守关将领为步回辰及所率精骑安排下的行营处,离函谷关内城几里开外,离陕州府甚近。因此营边不远处的官道上常有行人来往。沈渊等三骑策马前行,见行营不远,正要离了官道,忽听有童声尖声喊道:“公子!”便见不远处一个身量不足的小童背着个硕大包袱,跌跌撞撞地向着沈渊马前奔来!沈渊连忙勒住了马,惊道:“小望儿!”
那小童正是谢文望。他奔至马前,却又害怕那高头大马,不敢靠近。沈渊翻身下马,谢文望便扎着两手扑将过来,咧着嘴又要哭又不敢哭模样,沈渊见他想抱自己的腿又不敢抱,又笑又怜,拍拍他的头,问道:“你怎地在这里,你哥哥呢?”举目四望,不见谢文朔身影,却见一个穿着灰布长袍,鹤发鸡皮的老者,执着一把青布长幡,幡上写着“神机妙算”四字,慢悠悠地沿着官道走了过来。沈渊诧异道:“你怎么和个算命先生做了一处?”
谢文望眼圈通红,道:“哥哥……哥哥不见了……”沈渊皱眉道:“怎么不见的?”谢文望抽抽答答,一时却说不清楚。那算命先生走到沈渊面前,作了个揖,道:“公子纳福。”沈渊道:“好说,这小童你是打哪儿弄来的?”
那算命先生见问,笑道:“老朽行走江湖,起居不便,便在道上买个小童儿侍候。公子不知,这等世道,卖儿卖女的多了去了,老朽见这孩子可怜,也算是作件功德罢咧……”沈渊最不耐烦废话,干脆道:“这个小家伙我买了,你要多少钱?”反正他花钱也是步回辰的帐,便凭着这老头子狮子大开口。
不料那算命先生摇头笑道:“公子说哪里话来,公子喜欢这孩子,带去便了。只让老朽为公子算上一卦,公子给些卦金,也就是了。”沈渊听得直皱眉头,暗想这等兜搭生意的法子,当真是闻所未闻,正想说:“我不要你算。”那算命先生又道:“此间公子也不便取了帷帽,让老朽相面。待我们寻个地方,喝上两杯茶,老朽再为公子细细相来,如何?”说着,竟自说自话地下了官道,往行营那边走去。
沈渊气道:“谁要你相面?”算命先生听闻,转身又道:“若不相面,拆字也成。”那两名亲兵见那算命先生缠夹不清,连忙上前喝道:“公子说了不要你算,你这老头还不走开!”算命先生一笑,对谢文望喊道:“小家伙,过来吧!”沈渊气道:“你这是讹上了不成?”算命先生道:“公子差了,只有讹钱的,那有讹命的呢?”
沈渊不怒反笑,盯着那算命先生暗自思量。他与两名亲兵均是身着步天军服色,若是寻常百姓,哪里敢在军爷们面前多生事端?这老者不但不惧,且无事生非,不是疯子,便是异人。思及此处,他不着痕迹地后退半步,足尖点地暗勾,内劲透处,一股沙石如烟似雾般腾起,直向算命先生面门扑去。那先生躲闪不及,被灰沙扑了半脸,幡杆乱挥,捂着脸叫道:“啊哟哟,好作怪,平地起风也罢了,这风不识得尊老敬贤,怎地专欺负老人家?”沈渊身后两名亲兵见他狼狈万状,却还有这许多话说,只觉好笑,哧哧地笑个不住。
沈渊却似笑不笑地道:“老人家油嘴滑舌,这贤字就不必提了。我瞧这风也没讨着什么便宜。”说着左手一伸,已将腰间的“岚气无锋”解了下来,连剑带鞘,在手上转了半个圈子,忽地挥出,闪电般向那算命先生前额正中砸将下来!
原来这算命先生方才躲闪身法,旁人看来笨拙无比,却是以幡遮目,横杆护体,将身周要害处尽皆护住。这等身法大巧若拙,实是一等一的功夫,岂能瞒得过沈渊这等大高手的眼睛?因此出手便刚猛绝伦,令那先生再无法遮掩。
那先生叫道:“不算命便不算吧,砸老人家天灵盖,算什么本事?”横过幡杆,向上格挡,只听“砰”的一声,已架住了沈渊手中的“岚气无锋”。
沈渊微微一笑,他虽不欲杀人,不曾拨剑,但“岚气无锋”是何等的神兵利器,便不出鞘,削断寻常铁器也是易如反掌。算命先生能用幡杆架住,大是不易,这幡杆当是一件极厉害的兵器。因此笑道:“好硬的杆子,在哪座铁匠铺寻的竹子?”说着,好整以暇地撤回剑来。两名亲兵见状,亦知必有古怪,大凡走江湖的算命先生,皆用竹杆挑幡,哪有用铁的?立刻抽刀在手,已将那先生堵在当中。谢文望吓得一声不敢出,挨挨擦擦,躲到沈渊身后去了。
那算命先生重新站直身体,见沈渊试出自己兵器,知道已露了底,却偏要混赖道:“公子你便不算命,也不该伸手打人呀。以刃击人,乃是一个仞字。公子是天下一等一的英杰,因此更要处处小心才是,岂不闻为山九仞,功亏一篑的道理?”
沈渊听他唠唠叨叨胡扯八道,竟给自己拆起字来,气极反笑,哼道:“老头子读两本《说文》《字触》,便来现世,难怪文不成武不就——这等江湖把式也好拿来骗人?公子爷自小便玩熟了的,给你拆一百个字也成!你看你幡上这个算字,学张旭而不得其法,下宽不能走马,上密却能容针,合上了腰斩之象。算字腰斩,乃是半个升字,主你一世不能升发!”算命先生大惊,道:“啊呀呀,公子好刚口,舌利如刀。奈何公子不肯与老朽饮茶,缺了水象。有舌而无水,乃是半个活字,天下哪有半活之人?只怕公子——不是尘世中人吧?”
沈渊本是随便与他斗上两句口,那想这古怪的算命先生随口拆字,竟一下子便说出了自己身上最大的秘密!大惊之下,手按剑柄,沉吟不语。那两名心腹亲兵亦是惊骇难言,但步回辰早有密令:凡知晓沈渊身份者,一律斩杀!当即叱道:“老不死的胡言乱语,找死!”两柄钢刀一前一后,夹着风声,一向那算命先生头颈,一向腰间,狠狠斫去!算命先生大叫:“怎地便要杀人?”幡杆舞动,将两柄钢刀砰磅格开。两名亲兵只觉一股大力袭来,震得钢刀脱手,踉跄退后几步,虎口震裂,鲜血一滴滴落下。沈渊神色冰冷,右手一晃,已将“岚气无锋”拔出鞘来。
忽听马蹄声疾响,有人急急疾呼:“公子,公子且慢动手!”沈渊转头看去,原来是封六和正拼命催马,远远地飞驰而来。驰至近前,滚鞍下马,连马也来不及带,便连滚带爬,扑到那算命先生脚下,叩拜道:“六和见过太微星主!”那两名亲兵听闻大惊,连忙也跟着跪了下去。心知这次是大大的以下犯上,连忙偷眼去瞟沈渊,看他有什么主张。
沈渊嘴角抽动,道:“太微星主?这么个胡言乱语的糟老头子,便是你们步天教的护教星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