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猫咪从天而降

第二天上午,天还没亮透,沈贴贴就被吵醒了。

他挪开压在脸上的毛绒玩具,迷迷瞪瞪地洗漱,趿拉着拖鞋打开卧室的门,迎头撞见他的新室友站在客厅里。

屋内一片狼藉,男人把长发束成高马尾,换了件铁灰色的连体工装服,正帮着搬家工人抬起一个硕大的低音提琴盒。

沈贴贴清醒了一点,想起昨天傍晚的事情,轻手轻脚地将门掩成一条缝。

沈贴贴和宋以桥昨天看完房时,夕阳将近落山。橘红色的余晖在餐厅的地板上蔓延开,勾勒出一高一矮的两个剪影。

他们分别坐在餐桌两侧,开始商量具体的搬家事宜。

“虽然略显仓促,但我希望明天就能搬进来。”宋以桥说。

“可以啊,大概什么时候呀?”

宋以桥眼含三分笑,有商有量地问:“早上方便吗?”

“不太方便。”沈贴贴脆生生地回答。他伸了一下小腿,不小心踩到宋以桥的脚趾,飞快嘟囔一声“对不起”,接着直白道:“我双休日喜欢睡懒觉。”

宋以桥拢了拢头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复。

还好沈贴贴根本不在意宋以桥的反应,他思索片刻,自言自语道:“不过难得一次的话,也能接受吧。”

“不好意思,打扰了。”宋以桥意识到自己踏进这栋房子后好像总是在道歉,弯起的唇角也变平了,只想尽快谈完剩余的琐事。

沈贴贴没有合租经验,乖乖地坐着等宋以桥提问。

“家务分配的话…”

“我不大会做家务。”沈贴贴说,“所以每个星期会请人来打扫。”

宋以桥没有立刻接话,表情看不出是否赞同。他双目明锐,让人觉得他好像永远不会为任何事改变。

沈贴贴眨了眨眼,直觉宋以桥好像不太满意他的回答。他想,这或许是因为宋以桥不喜欢有陌生人进入他们的房子。

“如…”沈贴贴想问问他。

“好。”宋以桥说,又补充,“但请不要进二楼客厅。”

几句话的功夫,太阳彻底掉下去了,屋内光线昏暗朦胧。他们讲着讲着就看不清对方的脸。

宋以桥起身,一手抵着桌面,一手拉下餐桌上方晃悠的细绳。

很轻的“咯哒”声后,餐厅正中亮起几盏百合花状的玻璃灯,暖黄的光晕笼罩整个餐桌。

宋以桥稍稍睁大双眼,隔着玻璃灯注视沈贴贴骤然靠近的脸。

沈贴贴有一双与年龄不符的清澈的眼睛,灯光在他的瞳仁中闪烁,宋以桥能看清他脸颊的茸毛。

沈贴贴像一丛发光的蒲公英那样慢悠悠地坐下,仰着脑袋对宋以桥说:“我忘记你以前住过了。”

他扯了扯卫衣领口,为自己的举动难为情似的。

沈贴贴没什么另外的意思,但让宋以桥产生了一丝负罪感。他隐隐觉得沈贴贴可能还在怪他先前隐瞒的事情。

宋以桥不想再说一次“不好意思”,没有接话。

“那个…除了不侵犯对方隐私之类的问题外,我还有一个请求。”沈贴贴提议,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抠着桌子边缘。

“你说。”

沈贴贴绞尽脑汁,仿佛回到期末给学生写反馈的时候,半句批评的话在肚皮里正过来倒过去,生怕伤了学生的心。

他终究不擅长迂回,上下嘴皮一碰:“还有希望我的室友不要总是让我猜,如果觉得我哪里不好就直接告诉我。好不好?”

搬家工人终于把货卸完了。宋以桥送他们离开,自己回来从地上搬起两个箱子,回身恰好对上沈贴贴打量的目光。

“早。”宋以桥说。

沈贴贴置若罔闻,依旧直不楞登地盯着他,好像忘了自己是在偷看。

沈贴贴正在专注地想宋以桥。他觉得宋以桥是个不错的人,但经常让他有点不知所措。

宋以桥讲话总是含蓄的,每一句话都仿佛预设了一种答案,而沈贴贴不知道答案是什么,毕竟人们在想的东西总是没有11=2来得明确而客观。

宋以桥被冷落,无声地张了张嘴,又说:“厨房里有…”

“哔哔——”,院子里的电铃响了。

宋以桥回头,从窗户望见站在院子铁栅门外的房东先生。

沈贴贴如梦初醒,问:“是不是格雷格教授来了?”

“我去开门。”宋以桥说完,听见沈贴贴房间的门“嗒”一声被关上了。

格雷格是巴克艾音乐学院作曲系的教授,年近六十,长相酷似头发没完全白透的肯德基爷爷,肚皮圆滚滚,幽默又和蔼。

宋以桥让格雷格先进屋,自己帮他把外套和帽子挂到玄关衣架上。

玄关到客厅有一段窄窄的路,右转进门第一眼就能看到厨房。厨房是开放式的,跟饭厅和客厅连在一起。

格雷格坐在沙发上跟沈贴贴聊天。

“哎,我忘了告诉你了,你房间的灯要两个开关一起开。桥当年翻修二楼的时候,重新排了线路。”格雷格一拍脑门。

“昨天宋以桥跟我说了。”

沈贴贴换了蓝白条纹的居家服,把吐司塞进烤面包机里,一转身差点碰翻料理台上摆着的纸袋。他扶稳,定睛一看,纸袋上写着“面粉烘焙店”。

“不过那些都是十年前的事情了。”格雷格怀念道,他瞧见沈贴贴的动作,闲聊似的问,“你喜欢这家店吗?”

“挺喜欢的。”沈贴贴说,又补充,“不过这不是我买的,可能是宋以桥买的吧。”

“是吗。”格雷格笑了笑,“我觉得应该是桥给你买的。”

面包机“叮”的一下弹出两片香喷喷的吐司。

“为什么?”沈贴贴往面包片上抹花生酱。

“也没什么,可能只是想给你带顿早饭。”格雷格亲切道,“而且桥不太吃甜食。”

“哦哦。”

沈贴贴本来没当回事,可一想到那是他不懂的宋以桥,握着涂抹刀的手就停住了。他考虑了一会儿,怕宋以桥失落,开口问:“那我是不是也要给他准备点什么比较好?”

格雷格终于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

宋以桥恰好拐进客厅。

沈贴贴余光扫见宋以桥,将装着吐司的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有些心虚地问:“你吃吗?”

宋以桥其实已经吃过了。他目光划过两个盘子,意识到沈贴贴也做了他的那份早饭,便默不作声地将接过来。

“那个。”沈贴贴指了指纸袋,“你给我买了早餐么。”

宋以桥有些意外他会这么问,点了点头。沈贴贴轻快地跟宋以桥说谢谢。

一会儿工夫后,沈贴贴见他没有吃,咬咬嘴唇,又盯着他讲:“你不喜欢的话…我还有草莓酱和蓝莓酱。”

宋以桥莫名感受到一种挠痒痒似的威胁,似乎吐司是糖衣,沈贴贴是炮弹。他避开沈贴贴的视线,把吐司放回桌面上。

“你们…”格雷格忍不住插话。

他们一齐转头。

格雷格觉得有趣极了:“你们相处得怎么样?”

“很不错。”“还可以。”他们同时开口。

客厅忽然陷入静默,三个人同时呆住。

格雷格眯起眼睛,眼珠在沈贴贴和宋以桥之间来回转悠,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大笑。

宋以桥略微窘迫,挽起袖子去水槽洗手。

沈贴贴在水声中挨近,用只有他俩能听见的声音偷偷问:“很不错吗?”他浅浅地皱眉,眼里透出一股正直的不解,像个对答案时怀疑答案给错了的学生。

“还可以吧。”说完宋以桥清了清嗓子,岔开话题,问格雷格:“刚刚你们在说什么?”

“在说二楼的录音棚。”格雷格下巴抬了抬,示意天花板,“我还记得你当时给房间贴隔音棉,莫扎特把你当跳板,你一个没站稳,头发黏在墙上,结果只好把头发剪了,脸臭了至少有一个月。”

格雷格对沈贴贴挤挤眼睛:“莫扎特,我的猫。”

“后来呢?”沈贴贴听入迷了,半点目光都没分给宋以桥。好像对他来说,格雷格故事的主人公比靠在吧台边吃吐司的那个更鲜活。

格雷格朝宋以桥的方向努努嘴:“你自己问他。”

沈贴贴这才偏头看向宋以桥,脸上洋溢着兴致勃勃的光彩。

宋以桥嘴里那口吐司咀嚼到一半。他对上沈贴贴满含期待的双眼,不忍心拒绝他,匆匆吞咽,却把自己呛得咳出声。

室内充满了针对宋以桥的欢笑二重奏。

格雷格从包里拿出租房合同,拍到吧台上让宋以桥签字。沈贴贴突然想起昨天被打断的事,回房间拿手机给穆六月转钱。

沈贴贴:亲爱的六月,房租还给你,养家不易,省着点花。

穆六月:好吧。新室友怎么样。

沈贴贴:很难说。

聊天框最上方的“对方正在讲话中”反反复复地出现,最后沈贴贴收到一条时长两秒的语音。

穆六月说:“宝宝,你不用做自己不想做的事情。”

沈贴贴也用语音回:“他人挺好的,而且…”

他脑海中浮现出宋以桥站在楼梯口俯瞰一楼的温柔神情,又想起刚刚格雷格口中那个脸很臭的十年前的宋以桥,又给穆六月发了一句:“而且这幢房子好像对他很重要。”

房间外,格雷格和宋以桥并肩坐在吧台边。

“我觉得你并不需要这个硕士学位。”格雷格叹息。

宋以桥写字的手顿了顿,他眼窝很深,嘴唇略薄,仿佛所有情绪都被装进眼眶里,能讲出来的只剩淡淡的客套话。

他说:“只是想休息一下。”

宋以桥写完,归还一份合同给格雷格,仿若不经意般开口:“我听说你们之前几乎已经定下来要另一个学生。”

他工作很忙,入学面试的时间往后延了三次,几乎所有的教授都觉得他意向不高。

“我不是那种因为早就认识你而放水的老师。”格雷格佯装生气,表情又渐渐平和,“桥,你该对自己更有自信一点。”

宋以桥自嘲地笑了一声,腰杆松懈下来,如释重负般换了个随便的坐姿。

他四处望望,料理台上的水渍没有人擦,盘子里放着吃到一半的吐司,台面上还有焦黄色的食物残渣,客厅的地板上堆满了箱子。

后院篱笆的破洞没人修,两只火鸡钻进来的,在院子里溜达。

整栋房子只能用一塌糊涂来形容,而宋以桥却感到了久违的放松。他一把扯下头上的皮筋,披散着长发,心情不错地去收拾厨房。

“宋以桥。”沈贴贴的声音响起。

宋以桥侧目,见沈贴贴“啪嗒啪嗒”走近,擦干双手,从袋子里抓出两个牛皮纸包。

“姜汁曲奇和香蕉面包,喜欢哪个?”他手掌朝上,一手一个,样子像是在跟屋里的第三只可爱火鸡玩。

沈贴贴选了姜汁曲奇,宋以桥把两个都给了他。

沈贴贴咬了一口软曲奇:“可能有些冒犯,朋友听说我有了新室友,想问…”

宋以桥眼里带着一抹纵容,说:“没事,问吧。”

“你是明星吗?”沈贴贴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