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贴贴申请贴贴
“宋以桥说他不是艺人,也不唱歌。”
“哈哈,你猜错了诶。”
“但是他长得很好看啊!”
“那他也没有演唱会给你参加啊。”
听到穆六月的话,沈贴贴颇为不满地翻了个身。
天空湛蓝,飘着絮状的云。
沈贴贴躺在教学楼旁边的大草坪上,树木茂盛,阳光斑驳地在他身上晃动。不远处分散着许多吃午饭的学生,很热闹。
“不过我昨天还真找到了他的微博,”穆六月在电话那头说,“他的微博昵称就是他的本名。”
沈贴贴没用过微博,他从学生时代起就不太玩社交软件,所有平台的昵称都是TietieShen.
挂断电话后,沈贴贴下载微博,注册了一个新账号。他怀着一种偷窥别人的羞涩和罪恶感,在“用户昵称”那栏输入了Hughug.
接着他用新账号关注了宋以桥。
宋以桥有五十多万粉丝,头像是一只缅因幼猫,微博认证写着音乐人,简介里标注“暂不接受新工作”。
他的首页全是宣发内容,上一条微博更新于半年前。他几乎不分享生活琐事,偶尔会上传一些不露脸的弹奏视频。
沈贴贴随便打开一个视频,宋以桥弹的是贝斯,可是周围太吵了,他根本听不清。沈贴贴对着宋以桥勾击琴弦的手指发了一会儿呆,随后摁下转发键,评论“手好看,等有空听。”
“叮”一声,手机顶端弹出了新邮件通知。
沈贴贴点开,大致扫了几眼,末尾的附件是《新课申请表》及其它材料。
沈贴贴是刚博士毕业就找到教职的幸运儿。他来维纳斯文理学院两年,教的都是专业课。这学期系里要求新开一门通识课,系主任直接把这个任务分配给了沈贴贴。
系主任跟他透露,前阵子有个大企业给学校捐了一所人工智能研究院,好像是搞深度学习的。
本来这件事与他们数学系没有关系,但企业方点名要配几个数学系研究员,给钱很大方。学校格外重视,甚至愿意放出新的终身教职名额。
“深度学习…反正那就是线性代数运用嘛。”系主任对沈贴贴印象很好,苦口婆心地劝,“你开一节新课,科研再加把劲,名额肯定能拿。”
沈贴贴注意到系主任瞥了好几眼他衬衫胸口的小鸭贴布,于是侧过身子,顺从地“嗯嗯好好”。
通识课要求专业与兴趣结合,要求浅显又好玩。可是沈贴贴觉得自己是个很无聊的人,因为他没有兴趣爱好。
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笑声,几个学生开始起哄。
沈贴贴跟着笑了一下,将手机扔到一边,放松手脚,呈大字状躺好。
他的刘海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天空倒映在他的眼睛里,飞机拖拽出一条白色的云。
“你在干嘛?”一道人影遮住阳光,俯身观察沈贴贴。
“嗨,安迪亚,我双休日回你的邮件看了吗,那道题讲清楚了吗?”沈贴贴用手肘把自己撑起来,背上沾满了草屑。
“谢谢,我会了。”安迪亚坐下,支着脑袋看向沈贴贴,“所以你在干嘛?”
“嗯…我在等待灵感。”沈贴贴又躺了下去,表情安详,“我读书的时候如果有想不明白的问题,就会到草坪上躺一会儿,等待灵感出现。”
沈贴贴讲话很轻,胸膛稍稍起伏,好像在他身上连时间的流速都会变慢。
安迪亚沉默了很久,沈贴贴几乎以为她已经离开了。
“那如果灵感不来呢?”安迪亚突兀地问。
“那就糊弄过去。”沈贴贴回答,“考试拿好成绩跟获得菲尔兹奖是不一样的,些许技巧和努力就足够拿到不错的分数了。”
沈贴贴忽然反应过来,撅着嘴喃喃:“我这么跟学生说是不是不太好…”
安迪亚执拗地追问:“你不想获得菲尔兹奖吗?”
“我吗?”沈贴贴指了指自己,眼睛瞪得溜圆,很干脆地否定,“我不可能的啊。”
“你不会不甘心吗?”
“不会啊。我知道我能力的极限,所以只拿我能够得到的东西,这样不好吗?”
沈贴贴说得很坦然,他的人生如同一条林中小溪,遇到石头便温顺地绕开,永远清澈,永远不会为了求不得而烦恼。
安迪亚心里憋着的那口气顿时泄了,无力地另起话头:“好吧,我猜拳输了,他们推我出来邀请你参加今晚的生日会。”
“我不去了吧。”沈贴贴熟练地拒绝,“你可以帮我找个委婉的借口,比如我晚上要回家喂猫之类的。”
“你知道是谁的生日吗?”安迪亚眸中闪过一丝狡黠。
“谁的生日?”
“我的。”
生日会开在市中心的一家中餐馆里,他们订了一个大包厢。
沈贴贴独自驱车前往,到了包厢门口一看,整张桌子就剩一个空位。
“你们可没跟我说只邀请了我一个老师。”他苦恼道,半推半就地坐下。
虽然生日会的主人公是安迪亚,但她并不乐于社交,餐桌上的话题反而全围绕在沈贴贴身上。
有固定的几个学生提问,其他人的表情要么很紧绷,要么干脆埋头看手机。
“嗯…我们没有那么多公共选修课,很难认识其他学院的人。数学系还是比较封闭的,毕竟没有人会来选数学系的选修课。”沈贴贴回忆道。
“一个都没有吗?”学生追问。
玩手机的那些人忍不住偷瞟沈贴贴。
“我记得好像有个物理系的选过…”沈贴贴翘起嘴角,背后长眼睛似的说,“珍妮,这么漂亮的蛋糕还是不要砸在我头上比较好哦。”
他轻巧地旋身,从珍妮手里托过一个十二寸蛋糕,以一个完美的弧度将它稳稳地搬到桌子正中。
全场惊呼。
珍妮是班里最小的女生,平时总是被大家照顾着。她一时尴尬,借尿遁逃跑了。
“Hughug,你是怎么知道珍妮在你背后的?”有人忍不住问。
沈贴贴慢条斯理地切下一块蛋糕,递给对方,表情隐隐有些得意:“因为我以前是扔蛋糕的那个。”
沈贴贴大一那年过得很枯燥。
数学系的作业很多,上课整理笔记和做题占据了他的大部分时间。在那有限的闲暇时间里,他都在帮穆六月读他读不完的文献。
沈贴贴是那种谁都想跟他做同桌,想跟他讨论题目,却在问要不要叫上他一起玩时被说“还是算了吧”的人。
穆六月比沈贴贴大一届,每周五来教室等他一起回家。沈贴贴的同学跟他一起玩的次数还没有跟穆六月打篮球的次数多。
有一次沈贴贴班里有个同学办生日派对,想邀请穆六月,把沈贴贴一起叫上了。这些人瞒着寿星,偷偷约定到时候把蛋糕扔在寿星脑袋上。
穆六月笑了好一会儿,提议:“你们能不能让贴贴扔?”
后来生日会当天,沈贴贴端着蛋糕蹑手蹑脚地朝寿星蹭过去。他是乖孩子,一边走一边朝其他人比口型:“这样会不会不太好啊?”
穆六月挤眉弄眼:“快扔!”
沈贴贴战战兢兢地把蛋糕糊在寿星后脑勺上。
“我靠,谁啊!”寿星摸了把脑袋,笑骂着转过头就想给罪魁祸首来一下。随即他看清了沈贴贴的脸,动作便僵滞在半空中。
没人说话,空气中弥漫着甜腻腻的奶油味。
沈贴贴先是瑟缩了一下,又迟疑着将脸伸过去,眼睫轻颤。
寿星的沾着奶油的食指缓缓下落,轻轻刮过沈贴贴的侧脸,留下一道白色的香甜痕迹。
冷掉的气氛再次火热起来。其余人欢呼着唱生日歌,穆六月一直在旁边录像,沈贴贴对着镜头比了个耶。
沈贴贴的大一过得很枯燥,但他本人不这么觉得,因为他的额头脸颊鼻尖和下巴都收获过很多奶油。
等珍妮再次回到包厢的时候,沈贴贴正说到“数学系一般不用写论文”,其他人羡慕得嗷嗷直叫。
沈贴贴端着最后一块蛋糕走过去,见她神色愤愤,关心地问她怎么了。
珍妮咬牙切齿道:“我撞见我男朋友出轨了…”
霎时,整个包厢就跟加了油的热锅似的聒噪起来。
“我刚刚从厕所回来,在路上遇见了我男朋友…”
“巴克艾交响乐团那个?”有人问。
“对,拉中提琴的那个。”珍妮继续解释,“我本来想上去打招呼,定睛一看他搂着个女生,气死我了,我非得把他们录下来当证据!”
珍妮从桌上抄起手机,转身就冲出门去。
沈贴贴从没遇见过这种情况,正想着要不要把珍妮劝回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声椅子摩擦地板的响动。
学生们一个个绕过他跟着珍妮走出包厢。有几个人想拉着沈贴贴一起,犹豫片刻又把手揣回兜里。
他们可以跟沈贴贴互扔蛋糕,却不能叫上他一起抓渣男。他们确实不把沈贴贴当成传统的教授,但他们也不认为他是真的同龄人。
沈贴贴是餐桌旁唯一一把空着的椅子,不融入任何人,只贴着“沈贴贴”的标签。
学生们的反应让沈贴贴很困惑,他立在原地,踌躇不前。
安迪亚最后一个起身,路过沈贴贴的时候停了一下,轻声问:“过去看看?”
沈贴贴终究是怕学生犯浑,转头跟了出去,走出一段才发现自己手上还端着蛋糕。
中餐馆内光线幽暗,只点缀了几盏飘渺的落花投影灯。
大堂和包厢之间隔着一条细细的河,上面立着两座雕栏玉砌的装饰拱桥。地面涌动着白茫茫的干冰雾气,古色古香。
他们穿过错综复杂的回廊,层层叠叠的屏风上映出他们的影子。
“就在那里!”珍妮用气声说,然后打开手机摄像头对准桥上那两个人影,放声大喊:“克里斯,你在那里吗?”
名叫克里斯的男人吓得肩膀一耸,表情错愕,讲话都破音了:“珍妮?!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问你呢,你在干什么?”珍妮独自朝前走了几步。
克里斯支支吾吾道:“就…就跟朋友…商量点事儿。”
珍妮一听克里斯的语气,认为出轨是板上钉钉的了,怒火滔天,冲动地抄起沈贴贴手里的蛋糕就往克里斯的方向砸过去。
克里斯身边的人闻声而动,往后撤了一步,蛋糕恰好砸在他的白色长裙上。
那瞬间,全场鸦雀无声。
一切都如同慢镜头播放——
那人正过身来,鸦黑的发丝从肩膀垂落胸前,末端沾着星星点点的奶油。刺绣白色长褂,斜领盘扣,下身开叉处若隐若现透出黑纱长裤。
气质翩翩,宛若仙鹤。
可惜仙鹤现在已经变成动物园里被投喂的食物砸中的丹顶鹤了。
众人这才发现他跟近一米九的克里斯差不多高,是个男人。
人群骚动起来。珍妮说对不起的声音,相互问有没有纸巾的声音,打听那人是谁的声音…乱成一团。
克里斯去找服务员过来打扫卫生。
大堂里的食客听见动静,三三两两地回头张望。
众目睽睽之下,那人独自站在桥上,拘束地扯了扯长褂,背后的头发随着动作彻底陷进奶油里。他不再动了。
“宋以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