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八岁时，乔家明父母死于城郊公路上的一场意外。
那一年这个北国城市下了号称百年不遇的灾难性的暴雨，排水系统不堪重负，交通瘫痪，从直升机上俯瞰，一条条道路变成浑浊的河流，大小汽车则像搁浅的方舟，有些车子连车顶都被完全淹没。一辆大货车的车厢上密密麻麻站着几十号人，衣衫凌乱，惊魂未定，拿着没有信号的手机徒劳地试图向亲人报平安。那时乔家明小学二年级，个头一米三，将将到成年人胸口位置，站在一群焦灼的大人中间，神情木讷。
乔家明亲眼目睹了父母的死亡。
他父亲在死前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是站在丰田车的车顶踮起脚尖，把他交给旁边大货车上一个好心的中年妇女。在这之后，父亲本该多支撑一会儿的，但他失去了平衡，摇摇晃晃，最后掉进了湍急的洪水中。母亲怔怔盯着他消失的那片水面，几秒钟后，她尖叫起来。
然后她跟着跳了下去。
辖区派出所一位善良的民警暂时收容了这个可怜的孤儿。乔家明的遭遇令人同情，但水灾中失去至亲的人非常多，他并不是其中最凄惨的一个。救灾部门的工作极其繁重，没有人能挤出额外的时间专门照顾他，他们能够做的，就是在经过他身边时摸一摸他的头发，苍白无力地安慰他说：“活着就好。”
户籍警察在系统中查询乔家明是否还有别的亲人，结果令人失望。他的母亲尚在襁褓中就被人遗弃，父亲是独生子，爷爷奶奶已经去世，几户堂亲都在农村，生活拮据。没有人愿意抚养乔家明。
如果没有人能够抚养他，他的归宿将只能是市立孤儿院。
好心的警察阿姨让他一直住在家里，对待他如同亲生，小房子只有两间卧室，她让乔家明睡次卧，而自己的女儿只能暂居杂物间。某个下午，那个活泼漂亮的小姑娘终于情绪爆发，她用力把乔家明推倒在地，斥责他：“你凭什么抢我的卧室，凭什么抢我妈妈！”
乔家明默不作声地从地上爬起来，用一种对于一个八岁孩子来说过于深沉的目光注视着她，表情复杂。
最终收养乔家明的人姓翟，单名一个扬字。二十年前，当他还在中学读书时，乔父曾是他的班主任，对他诸多照顾。
他办了一些手续，签了字，见到乔家明，若有所思地注视他的脸。一脸戒备的警察站在乔家明身后，翟扬一字一顿地承诺给她听，他说：我会尽到一个父亲和抚养人的所有责任，我会照护他长大成人，直到他不再需要我为止。
但这些话显然并不能说服那个忧心忡忡的女人，她不知道翟扬用了什么手段才争取到乔家明的抚养资格，这明明就不合法律规定。他以后会结婚，会有自己的小孩，谁能保证他和他未来的妻子善待乔家明？
“我不会结婚。”翟扬回答，“也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我不信。”
“我可以发誓。”
“那你发誓！”
“如果我放弃他，”翟扬静静说，“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警察被他的气势镇住，一时间无言以对，而乔家明突然抬起头定定地看他，伸手拽住他的衣角。
“别这样说。”他幼小的脸上神情肃穆，“不要随便说这样的话。”
翟扬愣了愣，想起他刚刚经历过父母的死：“抱歉。”
乔家明又转向警察，犹豫着小声说：“阿姨，最近…电视上播了很多小朋友去河里游泳溺水的新闻，你可不可以告诉姐姐，不要去危险的地方。”
警察一头雾水，不过还是和蔼地回答：“好，谢谢你的提醒，我会转告她。”
乔家明见她不放在心上，却是急了：“你一定要告诉她！不然，我担心她会出事…”
警察一怔，脸上闪过些微不悦，摸摸他的头说：“你这孩子，怎么这样说话？”
又叹气说：“算了，以后要好好听这个叔叔的话，知道吗？”
乔家明低下头说：“我知道了。”
警察送走了乔家明，并未把小孩子的话放在心上，很快便忘记了。
第二天放学后，她的女儿和同学一起在河边嬉戏，失足落水身亡，两个小时后尸体在下游被发现，夫妻二人痛不欲生。
乔家明安安静静地坐在车后座上，玩着自己的手指头。翟扬的车比父亲开的那辆更加豪华，座椅也很舒适。他问翟扬：“你是做什么的？”
“我做地产生意。造房子，然后卖出去。”翟扬回答。
乔家明似懂非懂地点头。
“阿姨说你申请收养我。那，我以后要叫你爸爸吗？”
翟扬正在喝水，闻言呛了一口，边咳嗽边说：“…不，不用。”
乔家明被带到一栋气派的大房子里，翟扬带他参观每一个房间，告诉他以后这里就是他的新家。他为乔家明准备了崭新的拖鞋，睡衣，毛巾，布置了温馨的儿童房，墙上贴着巨大的世界地图，写字台上放着天象仪指南针和航模。床头柜的便签夹是向日葵形状的，夹着一张翟扬手写的字条：逝者已矣，来者可追。
他写一手劲秀温雅的赵体字，乔家明盯着字条看了许久，最后小心翼翼取下来，藏在书柜那本砖头厚的大百科全书里。
晚上翟扬端了一杯热牛奶进他的房间，坐在床头陪他说了一会儿话。乔家明把脸埋进枕头里，说：“我害怕。”
翟扬捏捏他的耳朵，低声问：“害怕什么？”
“我怕…鬼，也怕死。”
“不要怕。”翟扬说，“我会保护你。”
他亲了亲乔家明光洁的额头，问：“要留下来陪你吗？”
乔家明抓着他的衣襟犹豫片刻，轻轻点头。翟扬揉了揉他的头发，从柜子里拿出另一个枕头，放在床上。
很快，乔家明转学了，从西城区一小转到城南的私立育仁。对于他可爱的老师和同学，乔家明心里是有不舍的，但是一小下课实在太早，又没有课后托管中心，翟扬赶不及接他放学。
不仅如此，翟扬还拿育仁漂亮的海军蓝校服诱惑他，说：“乔家明，全市所有学校的校服都没有这一身好看，你不想试试吗？”
乔家明当然想试试。他正在好奇心旺盛的年龄，什么都想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