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乔家明很快适应了新环境,在学校他学习很用功,至于学习之外的事情,则很少去关注。十五岁那年,他以年级第三的成绩顺利通过毕业考试,升入了育仁的高中部。

他已经能够在外人面前很自然地称呼翟扬为自己的父亲,大部分情况下,这能减少不必要的麻烦和不怀好意的探听。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翟扬都是最称职的监护人,乔家明对他崇拜并且依恋,因为他很厉害,是那种仿佛什么都会,什么都懂,什么问题都能解决一样的厉害。每晚睡前他会进乔家明的卧室,端牛奶给他喝,陪他聊上一刻钟或半个小时——往往这就是一天当中最快乐的时刻了。

但他有时也会用一种忧心忡忡的目光注视他,口吻沉重地说:“乔家明,你需要朋友。”

乔家明盖着棉被把自己缩得小小的扁扁的,轻声问:“难道你不是我的朋友吗?”

翟扬叹息,大手抚摸他的头发,说:“老师打电话说寒假有组织去澳洲的夏令营,你去不去?”

乔家明说:“你陪我去。”

夏令营泡汤了,乔家明对于交同龄的朋友似乎根本没有一点兴趣,最后两人一起去了东南亚的岛屿过冬。乔家明涂了满身的防晒油,一个猛子扎进海里乱扑腾,仰泳时雪白的肚皮露在水面上,像一条矫健的鱼。

他觉得自己不需要什么朋友。当一个人拥有需要独自苦苦掩饰的巨大秘密时,朋友只会成为一种煎熬。

父母死后,八岁的乔家明突然惶恐地发现,他好像能够看到一些常人无法看见的东西。民间传说里常把能够看到鬼魂的人称为阴阳眼,但乔家明看见的并不是鬼,而是命——或者再精确一些,是生死。

面临死亡的人头顶有黑雾缠绕,一团漆黑的烟云中,惨白的小人形显现出来,模拟着死者临终时的景象——而即将遭遇噩运的人对此却一无所知,依旧大笑,欢歌,喜怒哀乐,一如往常。他们自己,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不知道,昂首阔步,走向生命猝不及防的终结。

他们自己,什么也看不见。替他们看见这一切的,是乔家明。

八岁时乔家明第一次预见他人的死。他还记得那个趾高气扬的小姑娘,穿着小花裙子,孩子气十足地埋怨他分走了母亲的关爱。

当她走过来推倒他的时候,乔家明没有还手,他震惊于她头顶那团不祥的黑云。晚饭后,等到餐桌上的人都离开,他走过去悄悄对她说,你最近不要去水边玩。

小女孩不理他。她还生着闷气,在气头上,听不进他的话。乔家明转而去警告她的母亲,但是没有用,他不能把那个后果说出来,不能说——因为我看见了她的死。

他们会当他是怪物。

初三的时候他在回家路上孤身截住了年级里一个有名的小霸王,那人挥着拳头要他让开,乔家明不依,说,你晚上不要出去,乖乖呆在家里。

对方挑眉看他:他们让你来警告我的?我告诉你,老子什么都不怕,这场架一定要打,谁跑谁孙子。

乔家明皱眉说:你会死的。

那人一拳照着他面门砸了过来,乔家明险险避过,却没躲过接下来的一脚。

赶紧滚蛋。男孩不耐烦地说,不然我揍得你亲妈都认不出来。

乔家明一瘸一拐地回家,见了翟扬,只推说是磕到了桌角。第二天上学便听说昨晚学校附近的斗殴中有人带了弹簧刀,捅了本校一个学生的肚子,还没来得及送医院就断气了。

乔家明听着前后桌窃窃的讨论,面色木然地从书包里拿课本作业本出来。旁边一排座位上有个女生指着他小声说,你看他,冷血动物,同学死了,一点反应都没有。

还应该有什么反应呢。乔家明想,死,死是什么。这个国家每年交通事故死掉七万人,溺水,五万人自杀,二十五万人还有未来得及出世便被母亲无情扼杀的胎儿,一千三百万。

他不知道别人的死对他有什么意义,他试过挽救,但是没有用,命运是早已写好的,不可更改。有时候乔家明会想,这是不是一种惩罚,如果没有他,父母或许不会死,他承担着他们的希冀活下来,却背负了这样沉重不堪的代价。

假期的最后发生了一点不愉快的事情,一个女人在酒店客房割腕自杀,被清洁工发现时已经气绝身亡,血水盛满了整个浴缸。

那女人乔家明是见过的,生得很美,常穿一件长长的白衬衫,住的房间与他们在同一层,前一天在海滩散步的时候还打过招呼。她的尸体从隐蔽的员工通道抬出去,大使馆通过她的护照联系到家属,请他们前来处理后事。

这天晚上翟扬明显感觉出乔家明情绪不对。睡前他关掉了床头的小灯,半小时后还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辗转反侧,翟扬猜他很可能是失眠。

他轻轻喊了一声:“家明?”

乔家明不动了。几分钟后他猛地坐起来,下床朝翟扬的方向走,默默爬上他的床,掀开被子钻进他怀里。

他的睡衣向上滑露出一截纤细的腰身,黑暗中翟扬无意触到他的皮肤,像被烧了手一般骤然缩回来,替他向下拉了拉衣服,盖得严严实实。乔家明有心事,对翟扬的动作丝毫未觉,却是黏他更紧了些,闷闷地说:“翟扬,如果我做错了事情,你会不要我吗?”

“不会。”翟扬摸他的后脑,“为什么这么想?你一直很乖。”

“你应该多做错点事,”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噙着笑说,“我在你这个年纪,恋爱都已经谈过好几次了。”

乔家明问:“你为什么不结婚?”

翟扬顿了一顿,才说:“你希望我结婚?”

乔家明不答话。

翟扬在心里低叹,这孩子,终究是长大了。

“是因为我,你才没有结婚吗?”乔家明问。

“不是。”翟扬说,“你不要管我的事,乔家明。你该交一些朋友,参加集体活动,多出门看看。我是大人,大人有大人的世界。“乔家明十分泄气,当翟扬问起他在学校有没有喜欢的女孩子时,他干脆不作声了,转过身去,背对着他闭上眼睛。

翟扬无奈,伸长了手臂把他捞回自己身边,揽着他的腰轻拍两下——他不敢贸然同他进行更暧昧亲密的身体接触。乔家明十五岁了,一只手已经抱不过来,像小时候那样拥他在膝头例行晚安吻的日子,大概,是再不会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