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别来无恙

【五年后的再次见面,他说想我了。我却只想打掉他的上门牙。】

一束强光从没拉紧的窗帘缝隙里透出,打在男人尚在睡梦中的柔顺面庞上,又顺着吹散的风落下斑驳日光。

放在床头的手机再一次响起,程沅蹙着眉,终于被这坚持不懈的铃声吵醒,清醒的瞬间头脑传出的钝痛感无时不在提示着他昨日的宿醉。

程沅深吸一口气,被空气里还残留的酒精味呛得彻底醒过来。

他伸手拿过手机,上面写着两个字「许应」。如果没有着急的事许应不会一直给他打电话,程沅清了下嗓子,接了起来。

“程总,您现在到哪儿了,蜂鸟的负责人已经在路上了。”对面的声音虽然沉稳,但也不难听出里面夹杂的急切。

程沅退出通话页面,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中午十一点三十二,他揉了下发胀的太阳穴,昨天是他二十七岁的生日,肖言凯非要给他庆祝,说什么三十岁之前只有这最后几次机会了,必须不醉不归,搞得就像他活不过三十了一样。

专门定的十点的闹钟响了被他按掉,许应的电话打了第五通才被他接起,和蜂鸟约的时间还剩不到半小时。

许应见他一直没说话,试探地问了一句:“哥?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嗯。”说出口的声音比想象中要沙哑,程沅继续道,“人到了让副总先过去,我半小时后就到。”

宿醉带来的影响实在太大,程沅挂断电话后又躺在床上休息了五分钟才彻底缓过劲来。

他下了床,去洗手间的沿路起码踢到了五个空酒瓶,程沅在心里把昨晚上那几个灌完他酒就跑也不知道收拾下屋子的兔崽子挨着骂了个遍,又打电话给家政阿姨,让她下午来一趟。

洗漱完后给家里通了风,又往自己身上喷了点香水,再三确认闻不到一丝怪味后,程沅才出了门。

等到了公司地下车库,已经十二点一刻,程沅下车后晃见一旁停了辆他没见过的雷克萨斯,车牌显示是B市,喉咙有些发干,大概是早起还没喝一口水,他挪开了视线。

蜂鸟是国内这几年刚新起的一家互联网公司,主营人工智能方向,在国际上还获过不少奖,前段时间研发的自动驾驶技术更是在业内引起了轩然大波。

虽然还在测试阶段,不过前景确实不容小觑,这次主动找上他们做投资,说实话,程沅有些意外。

依蜂鸟的发展前景,不愁拉不到投资。虽然他们今诚在风投行业属于龙头企业,但也不至于从大老远的地方跑过来,专门找上他们吧。

思考的时间,程沅已经搭专梯来到了会议室,推开门就看到一个戴着眼镜,微胖,有些秃顶的男人,正和他的副总谈笑风生。

他记得秘书给他的档案不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海归吗,程沅想,果然,做互联网的人不管几岁,都得秃顶。

“程总,您来了。”副总看见他后,立马起身,将他迎到了主位上。

程沅笑笑,冲那个秃顶男人伸出手:“王总您好,我是程沅,路上有些堵,不好意思迟了会儿。”

男人也伸出手,笑道:“程总客气了,我们也没来多久。”

我们?整个会议室他不认识的人不就面前这一个吗,还有谁?

不等程沅细想,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了开,程沅转过身,猝不及防和一双漆黑的眼睛对视上。

季霖。

老天爷给他的生日礼物可真够惊喜的。

在刚分开的那几年,程沅设想过很多和他再次重逢的场景,在梦里也排练过无数次再相遇时的神情动作,然后年复一年,季霖就像彻底消失在他的世界。

没有他生活的痕迹,没有他最新的消息。程沅甚至发现,有关于他的梦,都开始变得模糊不清,他才彻底接受这辈子应该也不会再和他遇见的事实。

他盯着季霖没有吭声,心口空泛泛地又开始疼,吸进的空气变成一根根针刺,在早已千疮百孔的地方又乐此不疲地扎下一针,他才又听到了会议室里的声音。

“程总?程总?”是刚刚那个秃顶男人的声音。

程沅眨眨眼,季霖此刻已经坐到了男人身边:“这是我们技术总监,季霖,这次的无人驾驶技术就是他主力研发的。”

说完他又转头对季霖说道,“这是今诚风投总经理,程沅程总。”

季霖看向他,眼里不带有任何别的情绪,然后伸出手,官方得像他们是久别重逢的老同学:“程总,还记得我吗?”

“季霖,你和程总认识啊?”听他这么说,男人诧异地问道。

程沅一直没有去回握他,甚至对他的提问也一声不吭,季霖却并没觉得尴尬,他笑笑,收回了手。

像是在回答男人的问题,也像是在自问自答:“嗯,我和程总是高中同学。”

何止是高中同学呢,程沅想。

“哎呀,怪不得你极力推荐我们找今诚合作呢,原来有这层关系…”

见男人还在滔滔不绝,季霖出声打断了他:“王总,我们还是先说正事儿吧”

王韬一拍脑袋,话题才终于回到了正轨上,开始介绍着他们的行业前景和企业竞争力。

会议一共开了两个小时,除去前面十分钟的小插曲,整体都进行的非常顺利,蜂鸟确实是非常值得投资的一家互联网公司。

在任何商人眼里看来,这都是一次非常有益的合作,程沅也不例外,约好了下次面谈签合同的时间。

副总将王韬领了出去,俩人边走边在商议合同的细节,会议室里便只剩下季霖和他两人。

程沅在手上把玩着手机,没有起身,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在等季霖开口问好吗?

说什么呢,好久不见?别来无恙?然后再嘘寒问暖几句这几年过得怎么样?那他该怎么回答呢,说我过得一点也不好。

他在心里嗤笑,分手了五年的前任才不会这样回答,这样回答的都是还在乎,还耿耿于怀,还不肯原谅的人。

最终还是季霖先开口说道:“小沅,五年没见了。”

他的声音仿佛穿透时光,从九年前的青葱岁月里,隔着五年的无声无息,又再一次来到他耳边。

“季总,别这么叫我,不合适,你还是叫我程沅吧。”

季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仿佛要从他眼里看出什么破绽来:“你变了很多。”

五年又不是五天,他想,谁不会变呢。但程沅不想顺着他的话叙旧,于是开口说道:“国内投资公司这么多,为什么选今诚?”

“因为…”季霖的食指有规律地敲打着桌面,一下一下,程沅觉得他在弹奏自己的心跳,“想你。”

心跳错掉了一拍,程沅睨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我很想你,程沅,我很想你。”

一股无名的怒火瞬间将他维持已久的理智烧得一干二净,伪装的冷静与不在意也随之不翼而飞。

多么讽刺的一句话,在一起时他苦苦哀求也换不来的一句话,分开时甚至都不愿意施舍给他的一句话,却在五年后脱口而出。

他露出愤怒的神情,上前一把揪住季霖的衣领,将他抵在座椅靠背上,一字一句说道:“我不介意用行动告诉你我到底有没有变。”

季霖笑了下:“刚刚还觉得你变沉稳了很多,没想到这么快就打脸。”

程沅松手,没有理会他,拿起桌上的手机打算离开。

「小沅」,像是电视剧走到了固定情节,季霖叫住他,终于说出那句脑内演变了无数次的话:“这几年过得好吗”

程沅松了松颈间的领带,今天早上出门得急,大概是绑得太紧了,这会儿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想他应该说,挺好的,不劳季总挂心。这才是一个合格前任该说的话。

可他转过身,看着季霖,说道:“不太好,今天见到你,就更不好了。”

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你看,他还是在乎,还是耿耿于怀,还是不肯原谅。

季霖回到车上,王韬还在絮絮叨叨问他怎么这么慢,程沅真是你同学?那能不能让老同学给点优惠?哎呀开玩笑的开玩笑的。

他一句话也没过脑,点燃了一根烟,双手微不可察地颤抖着。

五年了,离他们疯狂又破碎的结束已经五年了,季霖不可否认,他依旧埋怨程沅。

埋怨他炽热又疯狂的爱,埋怨他亲手毁掉自己的梦想。可他又无法否认,在看到程沅的一瞬间,无数道不明的思念与欲望都喷涌而出。

他很想念程沅,埋藏在了仇恨与痛苦之下,是无穷无尽的思念。

程沅离开公司后直接开车回了家,季霖的声音还飘荡在耳边,缠绕成捆住他脆弱神经的一条线,最后又变成了妈妈躺在病床上的无助呻吟。

情绪再也无法控制,他看到陈列柜的角落里摆放的一个陶瓷杯,炸毛小狗咧嘴对他大笑,这个被他刻意遗忘在角落的物件,此刻仿佛在嘲笑他不肯抽离的在意。

程沅将它狠狠摔碎在了地上。

破裂的响声回荡在他耳畔,他眼前好像又出现了大学时季霖手里拿着这个杯子,笑着给他的模样。

那时他们已经上了大学,俩人在同个城市但不在一个学校,季霖那个学校就算让他再复读三年他也考不上。

可即便是这样,他依旧每天放学后就打车跨越大半个城市去季霖的学校,就为了陪他吃一顿晚饭,俩人再一同回家。

即使他那会儿已经同家里人闹崩,断了生活来源。

而那天刚经过了一晚上的争吵,程沅从酒店里醒来,他半闭着眼想去摸身旁的季霖,却摸了个空。

他一瞬间就清醒了过来,忍着不适起身,昨天好好的情人节因为什么吵架似乎已经不重要了,他更生气此刻醒来见不到人。

他看了眼床头的手机,九点十五,得,课又不用去上了。

地上还散落了一件外套,程沅仔细一看是季霖的,他泄恨似的一脚给踹开了,然后进了浴室匆匆给自己洗了个澡。

等他围着浴巾出来的时候,看到的画面就是季霖穿着校服去捡地上的那件外套,手里还端着一个盒子,床头上摆了杯牛奶和三明治。

程沅没骨气地承认,他的火气在看到季霖时就散了大半。但他还是硬装着,像没看见似的,路过季霖时一把将人薅开。

“起开,别挡我拿衣服。”

季霖也不说话,就靠在椅子上双手插兜看着他,程沅从床上拿起自己的衣服,抬头看了眼季霖。

不得不说,那张脸是随时都能让他动心。可他也没忘自己现在还在生气,不再看他,拿了衣服想去浴室换。

“去哪儿?”季霖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去哪儿你管得着吗。”下意识的搭话后程沅有些后悔。

季霖看了眼他手里的衣服和浴室,心下了然,一伸手将人拦在了原地,朝自己怀里拉。

“天又不冷,你去浴室换什么衣服。”说罢就作势要拉程沅的浴袍带子。

“你别他妈碰我。”程沅压着他的手没让他进行下一步。

季霖本来也只是想逗逗他,便顺着他的动作松了手,将脸埋进了他的脖颈间,嗅着他身上的味道。

程沅是个名副其实的少爷,从小到大娇生惯养的,衣服不穿去年穿过的,饭不吃剩的,东西不用别人用过的,生活用品必须得是牌子的。

所以就算兜里没几个钱,但和他过个节,也要订总统套房,提供的沐浴露都是全新的。

很香,但没昨天晚上全身上下都是他的味道时好闻。

想到这儿,季霖张开嘴咬了他一口,又舔了下他的锁骨。

“嘶,痛死了,你是狗吗?”程沅吃痛地叫了一声,想把季霖推开,他实在不知道这个人又发的是什么疯。

季霖当然没松手,只是停下了嘴上的动作,闷闷地说:“还生气?”

见他没回答,又道:“别气了,给你带了礼物。”

季霖是谁?超了专业线三十多分以第一名成绩考上来的重点级学霸,一辈子没旷过一节课,却在周一早上不去上课给他买早餐拿酒店里,现在还抱着他撒娇,还说给自己带了礼物。

程沅早上醒来的一腔愤懑都消失殆尽了,只剩下软成团的心脏。于是他轻咳了一声,掩饰掉自己的在意:“什么东西?”

季霖笑了笑,松开了他,将刚刚一直抱在怀里的盒子打开,拿出一套陶瓷杯,卡通小狗咧着嘴朝他大笑,两只的区别是一个炸毛一个乖顺,炸毛的那个尾巴还戴着蝴蝶结。

程沅嫌弃地皱了皱眉,“这什么?”

“杯子啊,我自己做的,今天早上去店里取的。”

陶瓷杯?自己做的?

程沅电光火石间抓到了关键词:“你昨天下午…和蒋闻璐去陶艺店就是去做这个的?”

蒋闻璐他们高中同班的女生,和季霖考上了同一所大学。而且,关键是,还是季霖的前女友。

而昨晚的争吵也是因为程沅在陶艺店看到了他俩,谁知道后面吵着吵着又偏离了主题,不过他俩经常这样,也习惯了。

“嗯,我可冤枉了,我和她可不是约好一起去的,是我去了在那里碰巧遇到她的。”

“那你…昨天怎么不和我说?”

季霖虚了下眼看他,“昨天和你说了,你那会儿在气头上压根不听,只好…”后面的话季霖没出声,用口型说了出来。

把你操服了才行。

程沅读懂了,脸上闪过不易察觉的一抹绯红,他一把拿过盒子里没戴蝴蝶结的那只乖顺小狗陶瓷杯,端详了一阵:“幼稚死了。”

“行吧,那你还给我。”说罢,季霖伸手就要去抢他手上的杯子。

“不给,送别人的东西哪儿有要回去的道理?”

挣扎间,程沅向后仰,手里原本就散着的带子彻底松开,浴袍大敞,露出他内里白皙而健壮的肌肤。

季霖借势将人压在了床上,他禁锢着程沅的双手,看他手上还死死拿着杯子,挑了挑眉,俯身亲了口程沅。

程沅脸一红,头偏了过去,明明臊得不行却还要装作不在乎,明明心里早就不气了还要强撑着垮脸的模样,季霖在心里发笑,又亲了他一口。

“幼稚我也喜欢。”

突如其来的表白震得程沅心里一颤,他回头正视着季霖,发现他眼里有化不开的笑意,是世界上最好的良药蜜糖,让他心甘情愿在这段不对等的感情里沦陷了五年,最后用刻骨铭心的教训让他清醒过来。

五年。

程沅弯下腰,在满地的陶瓷碎片里痛哭出声。

季霖高高在上,像是天神,砸碎了他满心的爱慕,看着他遍体鳞伤地在满是玻璃的地上打滚,然后再来到他身边,轻飘飘地施舍了他一句,我很想你。

痛吗?

程沅,痛吗?

可他已经感受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