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恶俗片段

周六。

沈殊出门的时候留了张字条在冰箱上,告诉合租的室友自己今天不在家,答应他做的饭用保鲜膜包好放冰箱了,微波炉转一下就能吃。

室友姓赵,年纪不大,看起来像是大学生。平日里总是神出鬼没昼伏夜出的,不怎么和沈殊碰面。

两人熟悉起来,还是因为之前一次沈殊炖腌笃鲜想给妹妹换换口味,小赵那天恰巧回家早,沈殊便盛了一碗给他尝尝。

半大的少年抿了一口就睁大眼,诚恳地问他:“以后还可以吃你做的饭吗?我会付钱的。”

而且出手相当阔绰。

…小赵他该不会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是落跑的集团少爷之类的吧?

沈殊偶尔会这样想。

做一个人的饭也是做,两个人的也是做,顺带给他捎一份也没什么。

“不用你付钱,”沈殊回他,“小事而已。”

小赵连忙摆摆手:“不成,我不能白吃你的。这样吧,合租的菜钱水钱和电费我包了,如何?”

沈殊看他态度坚决,也就没有拒绝,点点头:“好。”

两个人于是保持这样和谐的室友兼饭友生活整整大半年,直到最近小赵才闲下来,时常窝在家里的沙发上打游戏,对话才变得多起来。他偶尔会出门散步,顺带把厨余垃圾丢了。

…就是总分错类被管理员投诉。

沈殊只能无奈地告诉他:“猪能吃的是湿垃圾,这样记比较方便。”

到了云蓁给的造型工作室地址,沈殊一抬头,就被富丽堂皇的门牌给唬住了。

…一看就很贵!

“莫慌!”云蓁笑嘻嘻地拉住他,“我付钱,别怕。”

沈殊迟疑地看着他:“真的要做到这样的地步么?我是说,小楚总他可能不会注意到我们穿成什么样,你花这么多钱,值得吗?”

“你不懂,有钱人龟毛得很。”像是想起了某些很不愉快的经历,云蓁秀气的眉毛蹙起,“那群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少爷小姐们,一方面觉得普通人花大价钱买名牌装十三很傻逼,一方面又看不起服饰平平没钱武装自己的穷酸鬼。”

他浅浅叹了口气,迅速调整好了表情,又笑着对沈殊说:“小楚总一来,咱们这边的职权更替就要大地震了。这是变革,也是机会,咱们得做能抓住机会的人,那得到小楚总的赏识,就是重中之重的事。”

沈殊看着他,眼里满是敬佩:“云蓁,一直以来…辛苦了。”

他是个有点迟钝的人,从不在人际方面上心,但也知道斡旋周转是很辛苦的差事。

“不辛苦,有钱赚就不辛苦。”云蓁推着他的肩膀往里走,“好啦,别废话了,走吧。”

最终,沈殊穿着云蓁挑的白色西装,有些拘谨松了松领带,默默跟在容光焕发的云蓁身后,走进了为了迎接小楚总特地铺了长长红地毯的尊豪酒店。

发胶固定过的发丝轻轻挠着面颊,有点痒。平日里图方便,沈殊几乎只穿休闲装,此刻只觉得自己连人带衣都不合时宜,像屁股底下坐了几百只蚂蚁一样焦灼。

沈殊坐在云蓁身旁,看着他扯开笑脸时不时起身敬酒。

这样的场合,不能玩手机,只能低头装鸵鸟解闷。

“诶,陈总,好久不见啊!”

“李总监…”

“钱特助,之前和您聊过的那个项目…”

云蓁端着红酒,穿梭在不同的人面前,脸上带着真诚的笑意。

转了一圈,回到沈殊边上的时候,才显露出一丝疲态。

沈殊赶紧抽了张纸递给他:“擦擦汗。”

“今天行情不好,”云蓁的表情有些阴翳,“好几个项目都被那姓王的提前截胡了。”

王副总监,云蓁从进公司开始就针锋相对的死对头,现如今也踩着离开前辈的脊背步步高升,隐隐有压过云蓁一截的势头。

沈殊抬头,看向不远处正在和友商洽谈春风得意的王副总监,安抚地拍了拍云蓁的肩膀:“你工作能力那么强,总能出头的。”

“他业绩一直不如我,却比我混得好,你猜为什么?”

“…为什么?”

“攀高枝呀。”云蓁不屑地笑了笑,“喏,高枝在那儿呢。”

他指了个方向,是个身形挺拔梳着大背头戴着黑框眼镜的温润中年男人。

他正和一位年轻女性相谈甚欢。沈殊认得她,是隔壁部门的同事,王副总监关系很不错一路提拔上高位的下属。

“他叫严青,是小楚总的秘书长。楚总担心儿子事务繁忙劳心劳力,专门派了信得过的下属来帮衬呢。”

沈殊于是环视四周:“小楚总还没来?”

模糊照片中的小楚总挺拔修长,资料里写他有一米八七,照理来说,在人群中应该很显眼才对。

“对啊,这都半场了,主角怎么…”

云蓁也困惑:严青在场,小楚总一定到了,怎么会不见踪影?

“可能有别的安排?”沈殊起身,指了指露天阳台,“我去透透气。”

这群商界的老饕就没有不爱抽烟的。雪茄混杂着软中华的味道,难闻到他头晕目眩。

沈殊讨厌烟味。小时候寄人篱下的日子里,无论是趴在满是油污的瘸腿桌子上写作业,还是蹲在门槛外借着楼道灯背书,每时每刻都萦绕着姑父点燃的驱不散的劣质烟味。

“行,早点回来啊。”云蓁看向远处,像是发现了猎物一般忽然眼前一亮,“我去找我朋友聊聊!”

阳台静悄悄的。

沈殊抬手抹了一把光洁额头上渗出的汗,背靠凉飕飕的墙好一会儿,才感觉舒服了些。

他实在不太擅长应对这样热闹的场面。

方才有人找他聊天,他结结巴巴半天没说出个所以然来,只能尴尬地笑着,认真聆听对方侃大山。得亏云蓁不在旁边,否则得给朋友丢大脸了…

“需要薄荷水吗?”

旁边冷不丁响起一个清冽又温柔的声音。

沈殊被吓了一跳,立刻转头看向光线昏暗的阳台走道。才发现自己身旁的椅子上静悄悄坐了个俊秀的青年,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朝他递出一个装着浅蓝色饮品的高脚杯。

“抱歉,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青年站起身。他个子很高,黑西装下蛰伏着规律锻炼才能拥有的漂亮紧实的肌肉。配上那张清冷又禁欲的脸,衬得他在月光下活脱脱一副贵公子的模样。

“没有没有。”沈殊垂眸,“是我自己没看到阳台已经有人了。”好尴尬啊!

“里面太闷了,我出来透透气。第一次来这种场合,有点招架不住了。”

青年苦笑了一下。

“…我也是。”

沈殊瞥了一眼室内:觥筹交错,笑意满盈。他和这纸醉金迷的华美一切,都格格不入。

内心深处忽然油然而生一股莫名的冲动,他看着眼前明明陌生却不知为何让他产生浓烈亲近感的青年,惶惶开口道:“我不喜欢这样的饭局。”

“哈哈,”青年把薄荷水递到他手里,手背上的青筋微微显露,被月光铺下些许微弱的亮色,笑得眉眼弯弯,冷淡的气质顿时被消解了——沈殊这才发现他有一个很可爱的小酒窝,“真巧,我也不喜欢。所以才躲在这里偷闲。尝尝这个吧,味道不错。”

不该接陌生人给的东西的。但沈殊还是出于那种莫名的信任抿了一口,眼睛都亮了:“真的。”

“我在自助区偷偷调的,”青年冲他做了个很孩子气手势,“外面的薄荷水味道都怪怪的。”

“加一勺柠檬粉…或者把压瘪的柠檬糖含片放进去,会更好喝。”

沈殊条件反射地回答。

脑袋里因为「薄荷水」这个关键词忽然闪动出几个关联的片段:沉默的男孩,粽叶略苦的香气,还有新鲜采摘的薄荷叶混杂水果糖碎末做成的廉价饮品…

“我知道。”青年说,“我知道那样会更好喝。”

沈殊懵懵地看着他:“嗯?”

可是这是他和孤儿院的孩子们研究出的独家秘诀啊…?

青年定定地注视着他,那双颜色较之常人稍浅略带些许灰色的眼睛,叫他忽然将青年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影子重叠起来。

“沈哥,”

「沈哥!」

“你不记得我了吗?”

「我不想和你分开!」

“我是楚——”

“少爷!”阳台的门忽然被拉开,沈殊被吓了一大跳,连忙看向声音的来源。

一个身材稍显魁梧的板寸男人面色焦急地走到青年身边,缓声道:“严秘找您很久了。”

青年轻轻“啧”了一声,面色冷淡地迈开长腿,朝室内走去。临走前,他修长有力的手按在玻璃上,手部的筋微微绷紧,回头看了沈殊一眼。

“我是楚征。”他说,“沈哥,好久不见。”

沈殊呆呆地注视着他离去的挺拔背影,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手中的空杯。

薄荷水的清爽味道残余在他的舌苔上,泛着微微的冷感,仍在刺激味蕾。

…居然是真的。

楚氏集团的继承人,中途被接回的私生子,眼前英俊绅士的青年。

还有他记忆里那个可爱漂亮却又疯狂执拗的孩子——居然是一个人?

真的是一个人?!

简直像是在做梦一样。

…人生真是太荒谬了。

直到回到座位上,沈殊还是有些浑浑噩噩。脑袋里不断回旋着楚征那句“好久不见”,还有他嘴角意味深长若有若无的笑意。

楚征已经完全颠覆沈殊记忆中脆弱不堪的可怜模样,而以一个陌生又强大的成年男人的姿态,再度出现在他面前。

…完全没办法把他们当成一个人啊。

“怎么了?”云蓁看他脸色不好,担忧地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沈殊还没来得及回答他,就被来者不善的陌生人打乱了步调:“好久不见,阿云。”留着小胡子的男人带着女伴,上下打量着云蓁:“混得不错嘛。”

沈殊感觉到云蓁的脊背一下子绷紧了:“我混得好不好,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很少用这样尖锐的语调和别人说话。

沈殊想,这小胡子一定是云蓁的仇家。

小胡子身边的女伴讥诮几句,被云蓁冷冰冰地回堵。小胡子一时气不过,想走近了再呛他几句。

结果地毯弯曲,他穿的尖头皮鞋又尺寸不合,竟然被绊了一下,整个人一踉跄,手里的红酒脱杯,尽数泼出。

那个瞬间,沈殊的脑袋里光速闪过无数想法。最终留下的只有一个——

云蓁的爱马仕是定制的真货,真被泼了就太糟蹋钱了!

遂近乎本能地快速起身,替他挡下了铺天盖地的红酒雨,瞬间被浇满脸的酒水,淅淅沥沥地滴落,白西装氤氲大片红色的湿痕。

…啊。

他的白西装应该不会比爱马仕更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