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是直男。”

原本嘈杂的环境一下子安静下来,不少人转过头来看这出莫名抓马的戏剧。

小胡子面露尴尬:“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云蓁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不是故意的?我怎么觉得你摔得有点假呀?如果不是小沈给我挡了,这杯红酒满打满算都得浇在我头上——赵斌,你是故意想让我出丑么?我们没有有仇到这个程度吧?”

同时认识云蓁和赵斌的人都知道,他俩从进公司开始就不对盘。

赵斌泼的是个不认识的新人,还能解释是一时踉跄不小心可若是原本的目标是云蓁,那就…显得格外有意了。哪怕他没那样的心思。

“发生什么了?”

身形挺拔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拨开人群而来。

是小楚总的秘书长严青。

沈殊被这严肃的中年人看得脸都快烧起来了,手足无措,只能傻傻地站在云蓁旁边,听他半添油加醋半真心地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先请这位先生去换一套衣服吧。”

严青思索片刻,挥了挥手,示意跟来的下属领着沈殊往卫生间去。

糟糕的是:即便还没穿上,光是拿在手里,沈殊就能感觉到备用西服实在太宽大了——他长个子的年纪总饿肚子,即便后来身高还算到位,肌群却没跟上,瘦得背上的蝴蝶骨清晰可见,做不了恰当的衣架子。

“…有没有别针什么的。”沈殊喃喃自语。

小时候,他总把自己的衣服修修补补或是拆了重缝,拿去给妹妹做新衣服,对针线活算得上很熟悉了。只要有几个大小合适的钉子和别针,他就能将衣服适当改裁成能穿的样子。

身上被泼满了红酒的白西服还没来得及换下。流动风的吹拂下,红酒已经有些干了,隔着薄薄的衬衫贴在他白皙光滑的小腹上,黏黏的很不舒服。头发和脸上沾上的红酒,他方才已经擦去了大半,至少恢复到了能看的水平,但多少还是狼狈。

“没有别针。”卫生间门口传来平静的应答声,“但还有一套西服,你要不要试一试?”

“哦,好。”沈殊把衣服叠整齐放回原来的袋子里,走到门口,伸手去开门,“麻烦你了…”

“不麻烦。”他在门缝里和略带笑意的楚征对上视线,对方自然地推开门往里走,开口问他:“那件是不是太大了?”

微妙的不适感。

在对方骨节分明的手搭上他湿漉漉的衣服时达到巅峰。

即便是同性,沈殊依然觉得这样的动作有些别扭:“我自己来就好了。”

楚征居然在服侍(他不是很想用这个不太尊重人的词来形容,但实在找不到更合适替代词)他换衣服!

“沈哥没必要不好意思,我还小在孤儿院的时候,你不也总帮我收拾残局么?”

楚征解下他的外套,温热的手搭上他衬衫的衣扣。隔着薄薄一层布料,沈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灼热的指尖从自己的皮肉上突兀掠过。

“是我的错,”楚征慢条斯理,眼神却很晦暗,“让沈哥你在我的接风宴上遇到这种晦气的事。”

“…和你没关系,不是你的错。只是意外而已,那个人也不是故意的。”

他亲眼看见赵斌被地毯绊倒。

楚征进一步靠近他,将两手撑在他身体两侧的平台上。

直到这一刻,沈殊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被困在洗手台和高大的男人之间了。

他闻到楚征身上古龙香水的味道。

楚征俯下身,慢慢解开沈殊的衬衫扣子。他抽出几张湿纸巾,压在沈殊平坦的小腹上,就着干涸的红酒痕细细擦拭起来。

摩擦湿润。

异物感迅速涌现,沈殊像被鹰隼恐吓了的野兔那样,止不住开始颤抖。

“干了。”楚征轻声说。

沈殊的背虚虚地靠着镜子,一阵刺骨的凉顺着脊椎炸开。他清醒地意识到这距离有多危险——连带着想起楚征曾经是个多么危险可怕的孩子。

于是立刻抬起手,抵在了楚征的胸膛上,朝前推开:“我自己来就好了…!”

楚征朝后退了一步,直接把整包湿纸巾都轻轻放在沈殊的掌心:“好。”

…?

沈殊抽出纸巾擦拭皮肤上的酒渍,脑袋却开始神游。

以前的楚征,性格不是这样的。

以前的楚征…

一旦发生什么不如他愿的事,就会歇斯底里地吵闹哭喊,激烈地反抗讥讽,软磨硬泡。直到大家妥协,他得到他想要的。

是个漂亮又恶毒的坏孩子。

“抱歉,沈哥。”楚征忽然说,“我是不是冒犯到你了?太久没见,我有点…太激动了。”

他顿了顿:“沈哥知道的,我从小就特别喜欢你。我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和你重逢。我以为…我们的关系还像以前一样好。但我忘记沈哥已经有快十年没见过我了,或许已经把我忘得差不多了…是我逾越了。”

他苦笑了一下,蹙着眉,微微抬眼,衬得那张英俊的脸愈发楚楚可怜了。

每当他露出这样的神情,沈殊总会心软。

他以前是怎么安抚伤心的楚征的呢?

沈殊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楚征的面颊:“我没有忘记你,小征。”

——这是一个尘封多年几近生锈的称呼。从沈殊的口中脱出的瞬间,他竟然觉得有些生涩和鼻酸。

“沈哥…”楚征抬手,覆盖住沈殊的手,用力收紧,像是要紧紧抓住他永不放开一样,“可以抱抱我吗?像小时候那样。”

“好。”沈殊温柔地笑着,“但先等我换上干净的衣服好不好?云蓁给我的白西装已经报废了,我不能让你的衣服跟着一起报废呀。”

“云蓁?”

“就是和我同行的那个人。高高瘦瘦,丹凤眼。”沈殊比画了一下,“他是我的上司,也是我的好朋友。”

“哦…”楚征若有所思地沉吟。

沈殊拿着新的那套衣服进了厕所隔间。这一套合身多了,几乎是量身定做级别的合适。

他一开门,楚征就朝他张开了手臂。

他搂着楚征的腰,轻轻抱了上去。

然后被对方以有力的手臂勒紧,力道之大,简直要将他深深嵌入骨血一般。

“…轻点。”沈殊摸摸楚征的后颈,声音短促,“我快喘不过气了。”

“沈哥真的在这里。”楚征只是凑在他耳边喃喃,热气扑上来,犹如火烧,“简直像做梦一样。”

沈殊回想起还是个小孩子的楚征,虽然表达感情的方式有些过激,但毋庸置疑,他的确很在乎自己。

这么多年的离别,又在此相遇,的确说得上是缘分使然。

…就由他任性一会儿吧。

楚征抱了足足有五分钟。直到严青过来催他去应酬,才不情不愿地跟着离开。

“沈哥,你待会有急事吗?”

“没有。”

“那,散场之后可不可以等我一会儿?”楚征问,“我想送你回家。”

沈殊点点头:“那我和云蓁说一声,本来说好他开车送我回去的。”

“好。”

沈殊回到座位的时候,风波的余温已经彻底消失了。围观群众散了个干净,地毯光速换了新的,赵斌也不知道去哪儿了,只有云蓁坐在座位上发呆。

——简直真的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身不错,”云蓁看着他笑了笑,“比那身白的贵两倍呢。”

“对不起。”

“哇,你道什么歉?我应该谢谢你才对,不然今晚痛失二十万的爱马仕,我上哪哭去?”云蓁笑着拍了拍沈殊的肩膀,“安啦,严秘说赔偿由赵斌和公司承担,不用我俩付钱。”

沈殊松了口气。

毕竟,把他卖了都赔不起西装钱…

“我刚刚看小楚总也过去了,他和你聊什么吗?过了好久才出来。”

“没聊什么。”

沈殊不确定楚征到底想不想让大家知道他们曾经认识——毕竟认识的地点是孤儿院,楚征作为楚家孩子的来历,又有些…敏感。

就算风言风语再怎么传,他自己跑去认证对方可能并不想回忆和提起的悲惨童年,总是不太好的,也不尊重人。

“衣服不合适,严秘又拿了一件过来。”

于是,只能这样笼统地说。

云蓁摸着下巴,似乎在思考什么。

“对了,我一会儿自己回家。”

“不用我送了吗?这儿离你家还挺远的。”

“嗯,有朋友接。”

“朋友”云蓁意味深长,“深更半夜特地来接你回家的朋友?是你那个长得还挺帅的年轻室友么?”

沈殊无语地看了他一眼:“别瞎说。”

“好啦!”云蓁耸耸肩,“我不问了。那我今晚就一个人去逍遥咯。”

“路上小心。”

“知道了知道了,沈妈妈。”

“…那是什么讨人厌的称呼?”

“嘻嘻。”

怎么会有人开迈巴赫送人回家的啊。

“这是不是有点,太…”沈殊浑身都写满了拒绝。

他住的地方是人员混杂的筒子楼,楚征今天敢开迈巴赫送他回家,明天他就能喜提造谣八卦一箩筐和无数无端的麻烦。

楚征没有坚持:“那换一辆。”

“法拉利,差别也不大吧?”

沈殊一共就认识四五种车的车标,楚征是打算今天一天给他凑齐吗?

“这辆不是我的,是严秘书的。”楚征低头看了一眼腕表,“很晚了,借不到别的车了。”

别人开车送他回家,他还在这里挑三拣四,实在是有点不识抬举了。

沈殊想着,叹了口气。比起骚包的红色法拉利,还是黑色的迈巴赫看起来低调那么一点点:“…走吧。”

路上,楚征很安静。

他开了电台,主播声音很好听,播的歌也都是些复古老歌,听得人昏昏欲睡。

到家的时候,沈殊早已睡着。脑袋磕在车壁上,才懵懵地醒了。

“到了。”楚征压过来,给沈殊解开了安全带。车外的弱光照射在他的面颊上,显露出好看的轮廓与锐利的线条来。他的眼睫毛很长,在下眼睑投下一片重叠的阴影。

“谢谢你,楚总。”沈殊正准备下车,却被楚征拉住了手腕。

“太生疏了,”楚征看着他,漆黑的眼眸在黑暗中泛着些许微弱的亮色,显得专注又摄人心魄,“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沈哥还是叫我小征吧。”

沈殊于是不假思索地点点头。

他一下车,就和准备上楼的室友赵杰新撞了个正着。小赵嘴里还叼着半截烤年糕,睁圆了眼睛,看看沈殊,又看看迈巴赫,陷入了僵持的沉默。

楚征摇下车窗,问:“沈哥,认识的人?”

“室友。”

赵杰新咽下烤年糕,迟疑道:“…你对象?”

沈殊无奈:“想什么呢,我是直男。这是我朋友。”

楚征笑着,语气却凉飕飕的:“是,朋友。”近乎咬牙切齿。

“我回去了啊。”赵杰新挥了挥手,就往楼上走,“你早点睡,明早吃糍粑和荠菜馄饨行不行?好久没吃馋死我了。”

“好。”沈殊合上车门,对楚征点点头,“我走啦,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