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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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王一定是疯了,才会那样宠幸那名东方的术士。”

“他以身饲养吸血鬼,和黑暗生物为伍,他应该被绑到十字架上,被烈焰焚烧。”

“据说他的吸血鬼以前是个小孩子。有谁听说过吸血鬼会长大啊?这一定是邪术!”

康芒斯亦步亦趋地跟随前方的黑袍男人。最初,他只到了他的腰部,那身形高大伟岸,每迈的一步,都是他的三四步,他不得不仰望,一路小跑,才能窥探到他的一小块侧脸,才能不被甩掉到后来,他越长越高,渐渐地,竟是到达了他过去可望不可即的高度,他抬手就能将他拥入怀中。

他是他的主人,他的老师,乃至于…他的父亲。

幼年时,他曾无数次坐在他的腿上,伏在他的侧颈,拼命地吸吮他香甜可口的血液,以汲取养分,就像是襁褓中的婴儿吸取母亲的乳汁。

那只手在他脑袋上轻轻抚摸,是对他无声的纵容。

嗜血的本能得到了满足,他理智回归,抓着对方的衣服,忐忑地问道:“我有把主人弄疼吗?”

“没事。”男人用一贯平静的语气说道,“我需要你。”

他需要他。

康芒斯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一点。

他曾无数次看到自己强大的主人疼得从椅子上坠落,青筋暴起,肌肉痉挛,白皙的皮肤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过来,康芒斯。”起初,他还会从喉间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到后来,康芒斯不用他喊,就会直接冲过去,趴到他身上,咬破他的皮肤。

随着血液的流失,他紧绷颤抖的身躯逐渐放松,有时他会让他把他扶到床上,有时他会在地上昏睡过去。

幼年吸血鬼的力量太孱弱了,面对第二种情况,他尝试过搬动主人的身体,但成年男人的重量不是他能支撑的,他能做的也仅仅是出门叫其他人来扶主人。

钟映崖从不避讳把他这个吸血鬼带着身边,或许是担心在重要场合突然病发。

“康芒斯就是主人养的活体罂粟。”他曾经听主人的其他奴仆这样私下评价道。

钟映崖麾下强大的巫师,骑士,黑暗生物等,不计其数,他这样幼小的吸血鬼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那个,他唯一的作用只有靠吸血缓解主人的病痛,可是这也会刺破主人的身体,伤害到主人。

这样的他是受排挤,被鄙夷的,他通通不在乎。

性情冷淡的钟映崖总会对小孩子有格外的耐心和宽容。

他会在他踮起脚询问书本的词该怎么读的时候,放下手中的公务,将他抱到膝上,逐字逐句地教他会在他故意可怜巴巴说做了噩梦时,将他抱上床,抚摸他的发丝,允他在自己怀中入眠也会容许他在自己身上胡乱啃咬吮吸,不咬破皮肤,仅是留下淡淡的牙印。

他会故意在钟映崖衣服遮不住的皮肤上留下痕迹。跟在钟映崖身旁的他会听到主人好友用促狭的语气说道:“昨夜是不是去快活了?”

幼时的他听不懂这种话的含义,只见钟映崖摸了摸脖子上的红痕,淡淡地说了句:“家里的小狗咬的。”

好友不信,“什么小狗能弄出草莓印?”

康芒斯见不得主人被人怀疑,他不知“草莓印”是什么意思,但他挺身而出,站了出来,举手认领道:“是我弄出来的!是我弄出来的!”

好友愕然了一会儿,随即爆笑,“哈哈哈,原来是这种小狗!”

康芒斯从话语中听出了几分戏谑的味道,他凶巴巴地瞪起了眼睛,熟悉的手落到了他的脑袋上,安抚地摸了摸他的脑袋。

“小吸血鬼~”好友蹲在了他的面前,调笑他道,“你这样做,你主人会找不到对象的。”

“主人为什么要找对象?”康芒斯握住了钟映崖的手掌,振振有辞道,“主人有我就够了!”

“哈哈哈哈!”好友笑得更大声了,“就你这小豆丁?吸血鬼长不大,你给他当一辈子的儿子还差不多!”

康芒斯想要努力阐述自己比一个月前高了两厘米,下一秒,他被钟映崖抱了起来。

“好了,勃特勒伍德。”钟映崖威严地说道,“你要把我儿子惹哭了。”

康芒斯既是受宠若惊,又觉得郁闷,他靠在钟映崖的肩膀上,仰望他俊美的面庞,抓住了他的衣服,有些委屈地小声辩驳道:“我才没有要哭呢!”

“你真把这小子当儿子养啊?”好友惊奇地道,“这可是黑暗…”

钟映崖打断了他的话,“伍德。”

“不过说真的,对吸血鬼毒液上瘾,可不是一件好事。吸血鬼这种生物难以控制,小心哪天他就丧失了理智,吸光了你全身的血液…”

“我有分寸,你不用管。”

与勃特勒伍德分开后,康芒斯缩在钟映崖怀中,忐忑不安地道:“主人…”

“恩?”男人低下了头看他,漆黑的眸眼好似黑曜石,既璀璨纯粹,又冷硬冰凉。

他无法从中捕捉到他身为“人”的情感,鼓起了勇气,认真地道:“您的血液对我来说,香甜诱人,但我从来没有多吃…我不会丧失理智,吸光主人的血。”

男人沉默了一阵,淡淡地“恩”了一声。

康芒斯搂紧了钟映崖的脖子,小声地慎重地道:“我真的真的很喜欢主人。我会努力学习,变得越来越强,保护主人,帮助到主人。”

对于这种话,钟映崖的回应只有一个,他摸了摸怀中孩子毛茸茸的脑袋。

听说“草莓印”能让主人找不到对象,从此康芒斯越发变本加厉,不但在钟映崖的脖颈留下痕迹,还在他的手腕,脚踝…他就像是个小狼崽,蛮横地圈出了自己的地盘,宣示自己的所有权。

钟映崖把他当小孩子,对于他的这些举动,通常是不做理会的,顶多是在他不小心把他吸咬得有些疼的时候,不轻不重地打一下他的屁股,全当是惩罚。

哪怕康芒斯长到十几岁了,强壮到能把昏迷的钟映崖打横抱起了,钟映崖依旧没把他的贴贴当回事,仍把他当孩子。

他不愿被当成孩子。

十五岁那年,他认真地表了白。

刚刚洗完澡的钟映崖衣衫半敞,乌黑的发丝还在往下滴水,露出的小半张雪白的胸膛上还可见他昨天留下的红色吻痕。

拿毛巾的手有片刻的停滞,随后继续擦拭起了湿漉漉的发,语气是一贯的平静,没有波动,“所以呢?你想怎么样?”

“我想和主人成为恋人!独一无二的恋人!”康芒斯直白地,热切地吐露了自己的心声。

钟映崖定定地将他注视着。这辈子他从来没有和主人对视过这么久的时间,久到他产生了“主人会答应”的错觉。

然而,他面对的是钟映崖毫不留情的一脚——他被踹下了床,重重地摔到了地上,胸口生疼,他侧卧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许久没有回过神来。

跟随了钟映崖十年,他真的是被当成儿子一样养大。钟映崖对他温柔包容,就算他犯了严重的过错,他也只是拿戒尺打他的手,要他跪着反思。

他从未被这样对待过。他如坠冰窖,指尖发冷,心理承受的重创叫他已然忽略了身体的疼痛。他试图说点什么,来补救,奈何他的声带就像是被切断了似的,向来能言善辩的他失了语。

“来人。”在他浑浑噩噩之际,一双洁白如玉的脚掌出现在了他的视野内,钟映崖赤脚下了床,就站在他面前,清冷悦耳的声音就在他头顶响起。

主人麾下的骑士长走进了房间,单膝跪下道:“主人,您忠实的仆人为您待命。”

“将吸血鬼康芒斯菲茨杰拉德逐出托牙文丹城堡,永远不得踏入一步。违令则——就地斩杀。”

康芒斯曾经听主人用这种肃杀的语气制裁过不少不忠的仆人,但他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被偏宠的自己会成为他这段话的主角。

“主人!主人!我知道错了!”康芒斯拼命从骑士长手中挣脱了出来,恐惧地,颤抖地抱住了钟映崖的腿,泪水从眼中涌出,“我保证,以后不再动那些歪心思,我只做您最忠诚的仆人。求求您,饶过我这一次…”

他几乎是嘶吼出来的,用的还是钟映崖的母语——华语。曾经,他为了与主人亲近,很是花了一番精力学习这门拗口的语言。

钟映崖平时讲英语时,声音悠扬醇厚,嗓音偏低,就像是杰尼顿广场的古钟,威严稳重讲华语时,他的声音会显得清亮华丽许多,宛如玉石碰撞,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烟火气。

私下相处时,康芒斯出于私心,都会有意用华语和钟映崖交谈。

怀中的腿被慢慢地抽了出来,在他希冀的注视下,钟映崖弯下了身,捏住了他的脸颊。

“康芒斯菲茨杰拉德。”钟映崖用英语流畅地念出了他的名字,他微微扬起了下巴,将他睨视着,“我养你,就像是养一条狗。没事时逗弄几下,你还真把自己当成人了?像你这种肮脏的黑暗生物,要不是对我有点用,我绝不会让你靠近我半步,我怕脏了我的身。”

分明在他幼时,还制止了好友说出“黑暗生物”这个词,怕伤到了他的心。现在他毫无迟疑地说出了这番话,将他的自尊践踏在了泥泞里。

他也顾不上“自尊”问题,钟映崖的话反倒是让他找到了突破口,他急切地大声喊道:“我对您还有用,主人!我可以…”

“像你这样的吸血鬼,我想找几个有几个。”钟映崖一字一顿地道,“康芒斯菲茨杰拉德,我不是非你不可。”

话音刚落,地板开始了震动,数百根粗大的藤蔓倏地冒了出来,将康芒斯扔出了城堡。

他就这样被他的主人抛弃了。

康芒斯日日在城堡外徘徊,有了主人的命令,他的身影只要出现在巡逻卫兵的视线范围内,迎接他的就是锋利的箭羽,以及对黑暗生物致命的光明魔法。

他一直被同僚不喜,现在他被逐出城堡,同僚可以毫不犹豫地将厌恶倾注在了攻击之中。

每天早上,主人都会在无数奴仆的簇拥下,坐上华贵的马车,驶往王宫。曾经,他能够一同坐上马车,在路途上讲些自己在书上看的笑话,逗主人开心。但现在,他只能远远地看着,有帽檐的遮挡,仆人的保护,他甚至连主人的小半张脸也看不到。

另外一个折磨他的是腹中的饥饿。

他有了足够的力量,无需像小时候一样每日进食,饶是如此,长达十天半月,没有吸食过血液,叫他饿得眼冒金星,险些失去了理智,去袭击了人类。

无数次将他从失控的边缘拉回的是钟映崖冰冷的视线。

他知道,一旦自己真的吸食了他人的鲜血,自己就真的回不去了——主人有洁癖,定是容不得他的獠牙咬过其他人。

他监视着城堡的每一个动向。自从他被逐出后,每天都有新的吸血鬼被带进去,再也没有出来过。如此重复了半个多月,到后来,钟映崖每天早上都不再出门了。

康芒斯用了一点小手段才知道,其他吸血鬼吸血时释放的毒液对钟映崖的病情竟然没有一点作用。

他焦急万分,也管不了什么格杀令,他用药水改变了自己的气息和容貌,代替了某个被送进城堡的吸血鬼。

在被抛弃的二十天后,他又见到了他的主人。

他双眸紧闭,面色苍白如纸,本就消瘦的脸庞越发形如枯槁。他气若游丝,奄奄一息,还眉头紧锁,呼吸紧促,仿佛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不许重咬或是咬到动脉,最多五秒钟,敢违背,我会直接把你肮脏的头颅砍下。”骑士长在他身后盛气凌人地威胁道。

康芒斯假装唯唯诺诺地应了下来,他顶着狂跳的心脏,慢慢地走到了床边,跪了下来,从被子中珍视地拿出了钟映崖的手臂。

当他揭开了他的袖子时,他顿时呼吸一滞。

白皙的臂膀上密密麻麻全是吸血鬼的齿痕,那些吸血鬼不像他生怕让主人感到疼痛,这可是难得能喝上“宫廷首席大臣”的血的机会,他们才不会留情。伤口有几处是狰狞的撕裂伤,被缝了针,上了药。

——以骑士长他们对主人的忠心,对主人造成这种伤的吸血鬼肯定被剁碎喂蛇了吧?

康芒斯小心地把他袖子挽到了手肘以上,在上臂找到了一处完好的肌肤,他低下了头,张嘴咬了上去。

不过两秒钟的工夫,钟映崖就有了反应,他肢体因过度疼痛而僵硬抽筋,动弹不得,双目仍闭着,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了一句话来,“滚出去,康芒斯!”

就算不睁眼看,就算他改了气息,他也知道是他。

后面的骑士长大惊道:“什么?你是康芒斯菲茨杰拉德?你…”

康芒斯无视了他,松了口,轻声道:“您需要我,不是吗?主人!”

“我不…”

“您骗人!”康芒斯紧紧地握住了他冰冷僵直的手掌,将它放在了自己温热的两掌之中,“您上次说,像我这样的吸血鬼,要多少就有多少,这是假话!明明我对您就是不可替代的。”

钟映崖尝试抽出自己的手,但他现在太虚弱了,没有能抽动。康芒斯还再度伏下了脑袋,吸吮起了自己方才咬出的伤口。

钟映崖试图反抗,可是实在过于微乎其微,甚至在毒液的效果下,身体的疼痛得到了大大的缓解,他的肌肉,筋骨在释放轻松的信号,快意不断地浸染他疲惫的神经,在发觉自己竟不自觉地抬手,身体本能地渴望康芒斯吸得更多的时候,他放弃了挣扎,无力地将脑袋扭到了另一侧。

康芒斯顾及他虚弱的身体状况,尽管空虚的腹部在疯狂唆使他饱餐一顿,但他很快就停住了。

“主人。”他轻声叫钟映崖。

没有被理会。

“您就原谅我这一次,好吗?”康芒斯诚恳地说道,“我保证,我保证,以后绝对绝对不对您有那些妄念,乖乖地做您的仆人。如有违背,就叫我被阳光烧灼而死。”

“主人!”等了一会儿依旧没有回应,他加重了语气。

许久后,只听钟映崖沉沉地吐了句:“康芒斯菲茨杰拉德——”

康芒斯连忙应道:“主人,我在。”

“去领一百鞭。以及,没有下次了。”

康芒斯狂喜,“是!主人!”

寻常人挨上这一百鞭,只怕不死也半条命没了,但这对于自愈能力顶尖的康芒斯来说,不过是毛毛雨。

他受完邢,换了身衣服,就蹦蹦跳跳地去找钟映崖了。路上碰到的每个人,不管是关系好的,还是关系差的,他都热情地打招呼,他们看他都像看到了鬼似的。

回到了房间,钟映崖从平躺改成了侧卧,背对着他。

他蹑手蹑脚地走了过去,小声地问道:“我能上床吗,主人?”

没有回应,意味着默许。

康芒斯脱了鞋子,爬到了他的面前。钟映崖双眸紧闭,无动于衷,似是陷入了沉睡。

康芒斯能从他微颤的眼睫毛看出他并未入眠,以及心绪并没有那么平静。

——他还在和他闹别扭。

心中冒出这个念头,他不禁窃喜,觉得自家主人真是可爱得紧。得亏他脸皮厚,无所谓什么颜不颜面的。

他小心地捧起了钟映崖的那条伤痕累累的手臂,往他伤口上吹气,“疼吗,主人?那些家伙真的太可恶了!如果我在,我肯定…”

“康芒斯。”钟映崖忽然睁了眼,喊他的名字。

康芒斯赶忙凑了过去,“恩,主人,我在。”

那双清澈的黑眸满满盈盈地将他稚气的面庞盛了进去,“抱歉,我…”他想要为自己那天极度愤怒与慌乱下说出的伤人的话道歉,但是他转念一想,又哪有主人向仆人道歉的道理?也是面子挂不上去,他自暴自弃地闭了眼,欲翻过身,“算了,没什么。”

光是他言语的前部分,就已经让康芒斯双目迸发出了光亮。

钟映崖还没来得及转过身,康芒斯就将他紧紧地抱住了。

这个从小被他养到大的小狗不断地在他颈侧蹭动,属于少年的炙热身躯贴住了他僵如草木的身体。

暖洋洋的温度包裹住了他的身体,热烈的情绪包裹住了他的心脏。

“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欢主人——啊,当然,不是那种喜欢。”少年宣誓般地大声说道,“所以,无论主人对我说其他什么话,我都无所谓。只要,主人不说不要我了。我真的承受不起第二次被主人扔了!”

许久的沉默后,钟映崖鼻尖轻轻动了一下,发出了闷闷地“恩”声。

“不过——我现在背脊好疼呀。”康芒斯哀愁地抱怨道,“行刑的是贾德森,他和我有仇,真的是往死里抽我。主人,你能亲亲我,当作是安慰吗?”

钟映崖悄无声息地掀开了眼皮,面前的少年狡黠地冲他眨眼睛,嘴角高高地提起,眉宇飞扬。

他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低声道:“过来。”

康芒斯连忙将自己的脸凑了过去,随即脸上传来了干燥柔软的触感,稍纵即逝。

他瞳孔剧震,呆傻地愣了许久,而后欣喜地大喊道:“主人!!!”

“别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