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谢鼎荣当真亲自带上了李从乐。从进文兴议事堂的那一刻开始,李从乐几乎寸步不离,始终沉默地跟在他身后。谢鼎荣口上不说,心里却颇为满意。在他眼里,不多话是年轻人的好习性,也是他多年来一贯的原则。

李从乐初来乍到,在文兴的身份也不明朗,自然挑起了不少人的兴趣。老一辈的办事谨慎,私下都派人去翻过他的家底,放在这条道上的各色人群里看来,干净得很也平庸得很。加之李从乐入帮之后一直不声不响,没有动静,时间一长,关于他的猜疑和关注也就淡了。

寡言的性格纵然令李从乐少犯了许多无谓的错处,却也带来一些麻烦。

文森私底下告诉谢鼎荣:“他不会叫人。怀叔和忠叔他们看不惯,觉得这小子太傲,只怕会挑个日子教训他。”

谢鼎荣笑道:“我看他叫得挺好。这帮老头是闲得发慌,没事就爱争个面子,你帮他挡挡。”

“挡得了一个,也挡不了一双。”文森苦笑:“荣叔,我可没那么大能耐。”

谢鼎荣并不当一回事:“只管放心去。这些人是老糊涂了,等这里交给了年轻人,还能有他们什么事?”

文森应了声“是”,顺着谢鼎荣的目光,看到了躺在庭院草地上闲谈的谢梁和李从乐。谢梁回文兴之后,几乎所有人都已明白,谢鼎荣指定的那个年轻人是谁。肆意笑着的谢梁看上去就像一个玩世不恭的二世祖,文森冷冷注视着他,目光一闪,很快垂下头去。

谢鼎荣做事向来悠闲,唯独在挑选接班人这件事上,似乎显得有些急躁。谢梁一回来,就被押去议事堂听老头子们“谈生意”。这事李从乐没份,只能在院子里守着,倒也落得清闲。

谢梁去是去了,却没有让谢鼎荣少操一份心。从他落座起,几乎每次谈事都在神游物外,谢鼎荣私下提醒过他好几次,他笑得毫无含糊,却还是肆意妄为,该干什么干什么,谢鼎荣若不是这几年修身养性,早就要被他激得动了怒。

谢家的另一个儿子看上去要认真些,然而每次拿事问他,他都只有一句话:“是的,爸爸。”

进入盛夏以后,谢怀真的衣服倒是越穿越多,衬衫外还要套上厚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和放浪不羁的谢梁形成了极大的对比。文兴的议事堂是老房子,没有空调,也不能开窗通风。议事时人人一把老蒲扇,也仍是热气直冒。谢怀真坐在角落里,面上大汗淋漓,却还觉得冷似的,微微缩起身子,一副唯唯诺诺的模样。

谢鼎荣看得来气,停了怀叔的话头,把谢怀真叫到跟前,冷冷问:“你生病了?”

谢怀真一愣,抹了把额上的汗,垂头答道:“是的,爸爸。”

“病了就回去好生歇着,不用硬撑。文森送你回去,叫林伯给你开药。”

谢怀真道:“爸爸,我没有关系,可以等事情谈完。”

谢鼎荣冷哼一声,道:“下去吧。你这副样子呆在这里,也只会丢我的人。”

这句话一出,议事堂里的人顿时神色各异,暗自打量谢怀真的表情,不知谢鼎荣当众给儿子难堪是何用意。就连谢梁,也饶有兴致地瞧着长桌最上位的父子俩。

谢怀真却连脸色都没有变一下,只恭谨答道:“您说得是,爸爸。”

说完,朝文森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跟着,就径自走了出去。

谢梁看着他略显文弱的背影,突地懒懒一笑。怀叔这些老一辈则在心里暗暗摇头:没有一点血气,怎么能成大业?

谢鼎荣沉着脸,将蒲扇往桌上一拍:“继续!”

烈日盘踞在天空中央,不给人丝毫躲避余地。谢怀真合上门,走进后院,才终于松开领带,擦干头顶的汗珠。

口里的苦味愈发浓烈,谢怀真微微一笑,吐出含在舌底的药片,顺手丢进草丛里。

“你中毒啦,再不理它会出问题哦。”

突然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谢怀真抬头看去,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坐在墙头,晃荡着脚,正笑嘻嘻地看着他。

他笑笑,站定了问:“爬那么高做什么?”

少年调皮一笑,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一闪,竟有些女孩似的俏丽。“这里太阳好,好睡觉。”

谢怀真温和地伸出手:“这堵围墙老了,不安全。快下来。”

“不怕,我功夫好。”少年摇了摇头,双手一撑,在狭窄的墙头上翻了个跟头,便稳稳站了起来,高高地俯视着谢怀真,眼睛弯得像月牙似的:“求我吧,我让师傅给你治毒。”

谢怀真不由好笑:“为什么一定要求你?”

“因为只有我师傅能治,你这是慢性毒,有窍门的,再不治就要病入高高…”

“膏肓。”谢怀真提醒。

“对。”少年嘟起嘴,又道:“而且,我喜欢你,你一求我,我就答应啦。”

谢怀真悠然笑道:“我不求你,你也不准告诉师傅。”

“你真是不知好歹。”少年竖起眉,在墙上叉腰大骂,想要再找些骂人的词汇,却一时想不起来,只好烦恼地停住嘴。

远处传来吱呀一声门响,林伯从偏房里走出来,朝少年喊道:“阿九,该走了。”

原来这孩子是林伯藏了几年的徒弟。谢怀真心下恍然,对林伯淡淡一笑,背过身去,将自己的脸色掩藏在树荫里。

幸而林伯似乎急着要走,也没有过多注意。只催了一句“快些”,就敲着竹杖走上了碎石子路。

少年吐了吐舌头,从墙上跳下来,悻悻地把手插进裤袋里,边走边喊:“师傅,等等我!”

谢怀真上前几步抓住他,把头凑到少年耳边,悄悄道:“记得这是我们的秘密,不要告诉林伯。”

温热的气息拂过,少年被激得头颈一缩,歪头看了谢怀真好一会儿,才咧嘴笑道:“你真是个怪人。不过,这也算你求我啦。”

“好。”谢怀真一笑,松开他。

少年满足地跟他道了声再见,又跳起来,朝他背后挥了挥手,这才蹦蹦跳跳地追出门去。

谢怀真一转头,看到了安静隐在墙角树荫里的暗影。

接着,那几乎和浓荫融在一起的影子缓缓动了。李从乐走了出来。

谢怀真耸了耸肩,作势眯起眼,微笑着走过去:“看来近视还真是有不少麻烦。”

李从乐朝议事厅扬了下头,问:“你先走了?”

“啊。”

“我送你回公司。”

保护谢怀真偶尔也是谢鼎荣安排的任务,李从乐不假思索,便提了出来。

“不用。”谢怀真走近些,瞧见李从乐的汗衫,又改了主意:“看来还是跟我走一趟为好。你这衣服怎么了?”

“被树扯了下。”李从乐拎了拎腰侧被撕裂的大块布料,挠头道:“睡觉的时候。”

“去公司换一件吧,我有备用的。”

“嗯。”

李从乐点了点头,默默跟在谢怀真一步之后。太阳晒得厉害,谢怀真喘了口气,又抹了把头上的重重湿汗。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后院,瞬时被街道上汹涌而来的喧嚣吞没。

谢怀真的办公室在昌隆大厦的顶层,当他带着衣衫褴褛的李从乐走进大厅时,立刻引来不少人侧目,一路都有人窃窃私语。直到专用电梯门合上,浮动的空气才安静一些。

电梯缓缓上升,谢怀真注视着不断跳动的数字,突然转过身来,笑道:“你好像有事问我。”

李从乐倚在电梯冰凉的金属墙面上,从对面墙壁的镜子里看到了微微惊诧的自己。谢怀真未免敏锐得可怕,他稳下心神,问道:“你真的不找林伯?”

“你果然听到了。”谢怀真一笑:“我当然也想找林伯,毕竟这条命是自己的。我也怕。”

谢怀真边说边走近,和李从乐一同靠在墙上:“不过,我更想看看谁这么等不及要我死。这种事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找林伯或者找爸爸,都没有用,只有一击即中才能绝了后患。”谢怀真顿了顿,像是调侃自己似的笑了起来:“不吃点苦,让他们见到甜头,又怎么套得着狼?”

李从乐微微沉吟,问得有些迟疑:“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我只是在提醒你。”谢怀真素来温和的语气里竟也带上了隐隐戾气:“这些事请,以后谢梁也会遇到。你要小心,替我看好他。”

电梯“叮”地一声响,门缓慢打开。谢怀真将松散的领带打理好,大步走了出去。

进了文兴之后,李从乐和丁磊仍然时常见面,除了喝酒打架,也凑在一起边抽大烟边看片。但在文兴某个嘈杂无比的赌场里见到丁磊时,李从乐还是微微一愣。

丁磊很快跳过来,抓住他骂:“你入了帮也不带我,真他妈不讲义气!”

“你怎么进来的?”

李从乐蹙起眉头反问他,不知该如何解释。丁磊得罪过文森,直觉告诉他,文森不是个好惹的人。在他自身难保的境况下,把丁磊扯进文兴并不是明智之举。

丁磊给出的答案却出乎他的意料。

“森哥推荐我进来,我就跟了他。”丁磊几乎是在他耳边喊出来,眼神灼热,带着少年人的血气方刚:“他是条汉子。阿乐,老子服了。”

在他们这个年纪,与人为敌很容易,要崇拜一个人则更简单。野兽们严格遵循胜者为王的原则,就好比此时此刻的丁磊。

赌场里人潮汹涌,吵得李从乐头疼不已。丁磊仍在他耳边大吵大闹,李从乐甩开他,朝前走了几步,突然又返过身去,掰住他的肩膀:“你拿工钱了吗?”

“什么——?”丁磊喊。

李从乐高声重复:“你问你进文兴有没有拿钱。”

“这是什么东西?!”丁磊抓着脑袋,一脸愤愤地跳起来:“操,老子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回事!”

幼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