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这几年来,文兴与其他帮派之间都相安无事。谢鼎荣当家的文兴就好像是一面金字招牌,没有底气的人挑不动,也就失了那份兴致。
谢怀真在道上没有名气,文兴漂白的工作却做得毫不含糊。除去面上经营的企业,他还暗地掌管着全市大部分消防器械的来路。公共设施免不了要与政府打交道,这么一来二往,和高层的关系自然日渐牢固。
但一切都不是定数。谢鼎荣去北方避暑的时候,就出了一点岔子。
打电话来的人是周怀义。谢鼎荣忙着逗他新得的鹦鹉,文森便代他接了电话。这一听就是半个小时,等电话挂上,谢鼎荣的烟斗已经磕落了一层灰。
“荣叔,这件事只怕要您亲自处理。”文森接过烟斗,小心地重燃上烟丝:“怀叔的手下在丽都跟人起了冲突,年轻人没轻重,砍死了来劝架的一个人。当时跑了没注意,过后才知道,死的是丽都的副经理,钟淮拜把子的二弟,俩人放过血的,在东升也算叫得出名号。怀叔跟东升道过不是,但钟淮不依,非要以命抵命。”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出的事,今天东升已经来砸了两个场子。”
谢鼎荣把烟斗放下,拿手去抓关在铁笼里的鹦鹉。谁知那鹦鹉竟“扑棱”折腾了一下翅膀,沉默地向旁边跳开,瑟瑟缩到了笼角。谢鼎荣缓缓收回手,面上若有所思。
“还真是不知轻重,一个无名小子犯的错,要他去道什么不是?这下倒变成文兴和东升的事了,胡来!”
文森微微一怔,脑袋里转了几转,才明白谢鼎荣说的竟是怀叔。这件事原本和文兴没多大关系,杀人偿命就该事了,怀叔把文兴扯进来,明显已经让谢鼎荣动了怒。文森斟酌数秒,想起怀叔在电话里的交待,仍只得小心答道:“听怀叔的话,似乎是想保住这个兄弟,就看荣叔您的意思。要是怀叔动了真格,我看…也不是不行。”
“保?怎么保?”谢鼎荣冷笑道:“这事出在钟淮的地盘,本就是我们理亏。我的意思简单得很,把人交出去,还他一条命,文兴跟他就算一清二楚。他挑场子的帐,我再另跟他算。”
文森一时不敢答话,谢鼎荣沉吟片刻,将目光转到那只始终没有出声的牡丹鹦鹉上,怒意才渐渐消散。鹦鹉像通人性似的呆呆回望着他,过几秒又像是怕了,便安静地低头去啄自己的爪子。
“卖给我的那个老北京叫它什么?”谢鼎荣忽然问。
文森答道:“我也学不来,好像是叫定哥儿。”
谢鼎荣叫了两声,那鹦鹉仍然垂着头不见反应。
“见到的时候活泼得很,到我手里来却怎么也学不会说话。”谢鼎荣摇了摇头,笑道:“把它丢出去宰了吧。再给阿怀打个电话,说说我的意思。”
文森应了声是,提起鸟笼走了出去。摇晃之中的鹦鹉撞上铁栅,突然发出一声嘶哑又微弱的鸣音来。
当天夜里,谢鼎荣和文森坐飞机回了南方。
钟淮手下的人连挑了三家文兴的赌场,怀叔还是没有放人。倒也不是他不愿放,而是不能:因为人不见了。
只是这话说出来,钟淮哪里会信?
谢鼎荣一落脚,就叫来了谢怀真。夜色深了,谢怀真来得匆忙,看上去是被半途吵醒。有些慌乱的步履之后,还跟了个打理得整齐的李从乐。
“谢梁出门了,我就叫他过来。”没等谢怀真解释完,李从乐已经安静地占到了谢鼎荣身后。
谢鼎荣却也没有多问,直接谈起了眼下的事:“犯事的那个叫什么?”
谢怀真缩起肩答道:“叫阿才,爸爸。”
“什么时候不见的?”
“前天出事以后,就没人再见过他。具体…我也不大清楚。”
“把文兴交给你才这几天,你就不清楚了?”谢鼎荣目光如炬,直要把谢怀真钉进墙缝里。谢怀真不敢抬头,许久才听谢鼎荣冷声道:“就两天也跑不了多远,你去把他找回来。”
谢怀真轻咳数声,用丝帕抹去满面湿汗,犹豫道:“爸爸,他杀了人,是不是应该交给警察去去找出来归案?”
“啪”地一声,石楠烟斗被重重砸在桌上。谢鼎荣怒到极处,竟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我怎么教出你这种蠢材!交给警察你是省了事,文兴还了得?你这是要我惹多少笑话!办不了事就滚回去,去给我找个能办的。”
“是。”谢怀真诺诺垂下头,缩紧的背脊上汗透重衣,眉尖蹙得愈紧,看上去十分为难,“爸爸,我实在不会找人。不如,”他边说边目光游移,像在狼狈地寻找救星,终于在路过某处时眼前一亮:“不如,交给阿乐…”
谢鼎荣道:“哦?”
谢怀真轻吁一口气,道:“阿乐很会办事,在文兴露面也不多,不会惹人注意,也更不会打草惊蛇。”
谢鼎荣偏头看向李从乐,房间里安静了一刻,或者其实又只有半秒,李从乐从黯淡的墙边走了出来,眼里一片沉沉的黑,连带神色也一起模糊。
“给你办,你行吗?”
李从乐点头道:“行,荣叔。”
谢鼎荣略略思索,手指轻叩桌面,便点了头:“不是什么大事,让你去锻炼锻炼也好。你尽快找到人,不要多添麻烦。”
“我明白。”
文兴近日的事情交待完,谢怀真与李从乐便一同离开。谢怀真身体仍未见好,步履虚浮,谢鼎荣注视着他微微有些踉跄的背影,摇了摇头,居然微微一笑。
文森弯下腰来,似乎有些奇怪:“荣叔,大少爷和阿乐来往不多,为什么会把事情交给他?”
“这里除了你就只剩他,还能找谁。不过…或者他叫阿乐来,原本就是另有目的。这件麻烦事交给阿乐,就等于给了谢梁。”谢鼎荣起了身,朝窗外远去的车灯笑道:“如果他真这样打算,倒还是我的儿子。”
文森随同他一起,看着桔红色的尾灯在深雾里忽隐忽现。他并没有答话。
天还未亮起的清晨,薄雾朦胧,街道上一片寂静。文森下了车,穿过脏乱的杂巷,走到一间不打眼的出租屋前。敲门声响了许久,也没有人应答。文森不以为意,抽出烟来闭目靠在墙边,安静等待。
约半小时后,轻缓的脚步声在拐角响起。雾还未散,人走近了才清晰。李从乐从裤袋里掏出钥匙,脚步一顿,停在十米开外。
“森哥。”
文森朝他点了点头,丢开燃尽的烟蒂。“一夜没睡?”
李从乐道:“嗯,去查了点事。”
“阿才的?有心是好,也不用太拼命。这点小事,荣叔还没放在心上。”
说话间已经开了门,李从乐点头一笑,邀文森进屋去坐。文森摆手道:“不必了,只是在车上想起两件事,就顺道过来告诉你。”
李从乐微微低头,注意到水泥地板上那根孤零零的烟蒂,随即笑道:“森哥说。”
“这些话荣叔没有明白说,不过我想,你还是知道为好。第一件,找人的事不是秘密,但也不能张扬。人是不是怀叔藏了,你我都说不准。除了信得过的兄弟,最好都别告诉,以免节外生枝。”
李从乐点头道:“多谢森哥提点,我明白。”
文森看着他,粗犷的眉眼里竟似有一分温和。顿了一会儿,才走近去,低声道:“第二件你也要听懂。你找到的阿才是死是活无所谓,但送到荣叔和钟淮跟前的时候,他都必须是死的。”
李从乐门把上的手一紧,猛地抬头回望他。
文森的视线愈发锋利,简直像一把利刃,说出的话却柔缓:“荣叔绝不会容许钟淮再从这件事上找到文兴的漏子,只有人死了,才不会说错话。况且,你杀了阿才,总好过他在东升多受那些无谓的苦。我保证,真到那时,他会后悔自己没早死在你手里。”
李从乐沉默不语。文森也不再多话,转身离开。晨光熹微,他抬眼看了看天际,浮云镀上日光,正描出一缕血红。
李从乐没有进屋,闷闷蹲在墙角,掏出最后一根烟,把被捏扁的烟盒狠狠摔远。这根烟抽得慢,直到天光大亮,他才甩了甩头,起身进去。
里间的门半开着,李从乐往前晃了几步,却不由一愣。
原来不速之客不止一位。散乱的西装和领带丢落在地上,谢梁靠在床头,半眯的眼里寒意沉沉,带出眉间一丝浅浅倦色,竟也像是整夜未眠。
不出谢鼎荣所料,谢梁很快就跑来踹了他的门,还一并砸了他门口的宝贝宋瓷花瓶。
“这种事也摊给新人去做,你是老糊涂了,还是真没人可用?”
谢鼎荣好整以暇,似乎丝毫不介意他的顶撞:“新人又怎么?不都是练出来的。阿乐会做事,我挺看重他。”
谢梁把自己摔进靠墙的沙发里,冷笑道:“别拿这个做幌子。这事明摆着是怀叔插了手,他没背景没势力,你让他去办阿才,怀叔能放过他?”
“哦?”谢鼎荣点起烟斗,笑道:“就算如你所说,你又打算怎么办?”
谢梁向后仰倒,边揉了揉微微酸胀的额角:“换人,我去。”
谢鼎荣摇头轻笑:“年纪轻轻,就学会袒护自己人,还真是逞英雄。不过,你未免小看了阿乐。这件事有风险,却也是他的机会。我看他知道的不会比你少,所以才会一口接下,要把这事让给你,他未必肯。”
谢梁道:“他肯不肯是一回事,你的意思是另一回事。只要让别人知道事情是交给我办,人谁去抓都一样。”
谢鼎荣呼出一口烟,面上笑意愈盛,仿佛满足于自己的编剧正精彩上演。谢梁如他所愿,迈进了文兴的漩涡,又被自己握紧一分。
“我说出的话不会再改,不过你要横插一脚,也不关我的事。只要人抓回来了,功劳苦劳是谁的你们自己去争,我懒得管。”
“成交。”
谢梁伸了个懒腰,起身走人。高大的背影散发着年轻的气息,懒散张狂的步伐却有一股难驯的野性,这种气势,兴许比他当年更甚。谢鼎荣抚上手背粗糙的皱纹,温柔地,像是抚平那些沧桑往事。他想他是真的老了,六十五岁的老人,到了这样的年纪,除了验收自己这辈子的心血,还有什么更为快意的事呢。
黄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