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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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乐,过来。”
彪叔招手,李从乐用颈上的毛巾搓了把脸,走过去,也蹲在水泥板上。
“抽根烟。”
“谢谢彪叔。”李从乐接过,点上火,贪婪地吸了一口。
彪叔盯着他泛黄的手指,笑道:“看起来,你也是个老烟鬼。”
李从乐笑了笑,没有答话。
热浪来了,彪叔扛不住,跳起来要走,问:“你人不错,想一直留着干么?”
“嗯。”
“明天带身份证过来,我给你登记,领正式工。”
李从乐摇了摇头,说:“我没有。”
“没有什么?”
“证。”
“操。”彪叔笑骂,露出满口熏黄的牙齿,“有意思。你怎么生出来的?”
李从乐答道:“娘生的。”
彪叔一愣,随即笑得更厉害,李从乐却仍然表情干瘪,就好像曾经的有些时候,他永远也弄不明白为什么他们会笑。
“那我帮不了你,还是每天一算吧。不过,你不提走,我不赶你。”
“没事,多谢彪叔。”
李从乐踩灭烟屁股,吐出最后一口烟圈,背过身,扛起脚下的基板,向他的推车走去。
七月中,李明轩开始准备考试,下课下得晚,李从乐跟彪叔说了声,每天早走半小时,去接李凡。
他们从不走大路,只插小巷。
李凡缩在他怀里,挠着他的脖子笑,“爸爸,我们真像间谍。又像连环画上的革命军,好玩。”
李从乐拍他屁股,问:“在哪里看的连环画?”
“学校旁边的小书店,还卖彩虹糖。”
“不要随便出学校。”李从乐低头说:“不许一个人去别的地方,明白吗?”
“嗯。”
李凡抱住李从乐,感受到了他肌肉的缩紧。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几个人,五男一女,李从乐把自己和李凡贴到墙壁上,慢慢走过去。
幸而,他们互不相识。
“豹哥,他撞我。”擦过的时候,女人突然喊道。
李从乐压下李凡的头,不让他看见眼前暴露的胸脯。
“对不起。”
男人扯出嘴里的烟,嬉笑道:“老头子,都这把年纪了,还见不得漂亮女人。这些年白干了?”
其余人哄堂大笑,女人嘟起嘴,李从乐把李凡放下,让他站远一些,重又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说完之后,他转身想走,但立刻有人围住他,男人给了他眼角一拳,李凡惊惶的叫了一声,随即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李从乐并没有还手。
叫豹哥的朝女人笑道:“我帮你教训他。”
拳头很快带着兴奋冲过来,李从乐抱住头,沉默地护住要害,数着每一声骨头砸在肉上的钝响。后来,拳头渐渐地慢了。他问道:“可以了吗?”
可惜好像并没有人听见。
李凡也默默站着,即使松开手,也没有出过一声。
男人在墙边看得无趣,终于扫到李凡还在,觉得有意思,就带着女人走过去,调笑着问:“小衰仔,你怕吗?”
李凡低下头,身子稍稍有些发抖。
“好像有一点。”女人娇笑。
“长得这么难看也敢出来吓哥哥,是你不对哦。”男人抬起他的脸,似乎觉得很有趣地拉扯他的脸皮。
男人的力气大,李凡吃痛,终于忍不住叫了一声:“爸爸。”
男人想继续嘲笑,突然,身后传来几声“咔嚓”脆响,一股大力袭来,一只手搭在他的腕上,轻轻往后带,他听到骨头从关节上生生被折离的声音,却没有感受到痛。那只手向上一堆,碎骨插进肉里,他才终于痉挛起来,“啊”地痛呼出声。
“跟他道歉。”瘦长的手指捏在他喉结上,他呼不过气,憋青了脸,才终于挤出几个字。
“对对不起。”
“还痛吗?”李从乐低头问。
“嗯。”李凡点头,想了想,又偏过头,说:“爸爸,打烂他的嘴。”
“好。”
李从乐仍然像是轻轻一拳过去,鲜血从指缝间涌出,几颗牙齿迸了出来。
因为有血,洗澡花去了一些功夫。李从乐站在淋蓬头下,终于还是有些后悔,李明轩推门走了进来,脚步微微顿住,问道:“今天走火了?”
“嗯。有点麻烦。”李从乐甩头答道。
李明轩握紧拳头,沉默不语。
擦背的时候,他的手轻轻按住了那些紫红色的印痕,于是,它们暂时消失了。
夜里,空气燥热,李明轩却仍然与身旁的人紧紧相贴。
李从乐早已经睡着,身上带着洗发水的清香。
“爸。”李明轩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再等我几年。”
“很快。”他说道,在黑暗里伸出手去,仔细又缓慢地,隔空描摹李从乐的轮廓。
次日清早,李凡和李明轩同去上学。李从乐给他们热了稀饭,静静看他们吃完,才吩咐道:“把重要的东西都随身带上,不要弄丢了。”
“要走了吗?爸爸。”李凡问,转身去拿他的奥特曼。
“不一定。”李从乐把他抱起来,亲昵贴紧他的脖子,“今天晚上去等爸爸接你们,好吗?”
“嗯。”李凡被胡子扎得痒,清脆地笑出了声。
李从乐近乎贪婪地听着,李明轩站起来,把李凡接了过去。
一路都走得很慢,傍晚,他们才到家。
附近的菜市场现在仍然喧闹,提着特价鱼急忙跑过水沟的人踩起水花,空气里如往常溢满咸腥味。几辆破车停在街口,有男人靠在车门前抽烟闲聊。
偶尔有一点银光从铁皮屋的玻璃上闪过,除此之外,别无异样。
但李从乐还是慢慢停下了脚步,眼睛埋藏在厚重的发沿下,静静扫视。
突然,那点在玻璃上停住,亮光暴增,晃得他眼睛一眨。
“走!”他朝李明轩轻喝一声,抱起李凡,闪身消失在脚边的小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