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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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并没有去旅馆,走出很远,才在一间破旧的出租屋里过夜。
天蒙蒙亮,李从乐叫醒李明轩,分出钱包里大半钞票,连卡一同塞给他。李明轩默默接过,纸钞间夹着一张烟盒大的白纸。
“带凡凡去城北汽车站,到这里等我。”
李明轩就着晨光凑近,依稀看到那个城市的名字,和一长串地址。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李从乐摇头道:“我走铁路,稍慢一点。”
李凡还在沉睡,李明轩抱起他,垂着头,把钱和纸条塞进裤袋里,却始终不肯说出那个“好”字。
“凡凡交给你,你们要小心。”李从乐的手在李凡肩膀上停下,捏住李明轩的掌心,声音里带着安抚,缓缓说:“地址要在心里记清楚,爸来找你。”
“嗯。”李明轩长吐一口气,盖住心中暴戾,又重复道:“我们在那里等你。”
“走吧。”李从乐站起身。
“爸。”李明轩叫道,粗哑的声线里已经带了些男人的味道,“路上小心。”
“不会有事。”李从乐挠着胡子,突然朝他笑。
他点点头,跟随李从乐走出门。门甚至没有钥匙和锁,李从乐把它踹回原位,缩起脖子,朝南面走去。他的速度向来不慢,单薄的身影悠地消失在晨曦中。
有几个小孩在街角卖花,天色还早,行人稀落,他们也不上前,看准了急着上班的情侣档,才冲上去。
两个十来岁的在路边蹲着,李从乐走上去,递给他们一些钱,柔声问:“跟叔叔走趟火车站,好吗?”
小个子的熟练地搓揉那几张百元钞,“假的?”另一个小孩问。
“真的。”小个子摇头,向李从乐道:“只去这里的站。想拐我们去别的地方,我们就跑。”
“好。”李从乐笑道。
这是他两年以来第一次觉得别人有意思。
小孩子丢下花跟上他。
赶上暑运期间的学生潮,售票处和站台上都一片人潮滚滚。李从乐悠闲地排队,买了三张票,牵着小孩往站里走。
“说好了只到站。”小个子想要挣脱,他微微一笑,握紧那两只小手。
“我们没力气,人懒,只会吃白饭。真的。”小个子又瘪着嘴说。
李从乐带着他们隐在人群里,并不答话。不久,他等的火车进站了,鸣笛声滴地响起,大包小包的人蜂拥涌上,间或出现吵闹,人声嘈杂。
李从乐推了把小孩的背,用手劲把他们托到一臂之外。
“再见。”他轻轻说。
他们很快被人群冲散,他轻快地跳上车厢。
八分钟后,火车启动。李从乐走向座位,正好一片都是返家的民工,见到他微脏乱的粗料衣服,大多会意一笑。
“往回走的?”
李从乐坐下后,身旁的男人问。
“嗯。”
“我们也是,日头太热,过年没回去,这阵整好歇歇。啥时再来?”
李从乐摇了摇头,男人抽着烟卷,每一口,嘴角都满足地荡起纹路,沉默几秒,点头笑道:“明白。活不好找,不容易找着了,每天都像在吃老子的命。折腾!”
李从乐应随地笑了笑,男人又转过头和别人闲聊,他闭上眼,在心里默数过去的时间。到一小时零七分,他睁开了眼。
如果一切正常,李明轩的车应该在这时出发。
突然,有一只手从他肩后穿过来,抚上他的脖颈,昂贵的西装面料和粗糙衣领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阿乐,好久不见。”
熟悉的气息在耳边擦过,接着是太过熟悉的轻笑。
谢梁捉起他的手,轻松地把他提起,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这个样子,我很喜欢。”
李从乐沉默不语,心里却有了些许轻松。
谢梁把手放进口袋里,不再看他,低低地笑了一声,兀自转身往前走,似乎确定他不会逃,也不能逃。
李从乐略微一顿,旁边有几个人挤了过来。
谢梁仍然不急不缓地走着。
他的背影看上去好像永远都是那么敏捷又不失优雅,像已经成王的兽。
车才开动几步,阿丙用棍子敲打车窗:“喂,停下。”
常走长途的司机都认得他,车在颤动中缓缓停了,阿丙跳上去。
“是一个大的,带两个小的?”他问身边的人。
“嗯。”那人答道:“没看到。”
阿丙“呵”地笑了一声,道:“很正常。放心,跑不掉。”他大力推开窗户,伸出头去,“堵住后面的,跑了一辆,让你们好看。”
有人应声远去,阿丙提着棍子逐个敲打椅背:“身份证,都拿出来看看。”
他松开腰带,里面的刀便不小心露出一角,车厢里一片慌乱,阿丙逐一扫视,车厢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一个年轻男孩揉了揉眼睛,似乎刚被吵醒。
他怀里还抱着什么,阿丙往前,想要走过去看,手机却突然响了。
“嗯。”他接通,接着笑骂:“操,找到了?又让我白忙活!…嗯,散吧散吧,老子还没醒全。”
他说着,朝人群做了个飞吻,才跳下车。
车随即开了,众人的议论被湮灭在油门的喘动里。
李凡始终没醒,很早以前开始,碰上越害怕的事情,他就睡得越久也睡得越稳。
像是一种本能,他给自己织了一个茧,就觉得自己很安稳。
这是危险的,但李从乐一直放纵。
——因为,这是他的凡凡,只要他还在,他就不会受伤。他从不容许他受伤。
李明轩阴沉着脸,松开拳头,把李凡抱得更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