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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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车厢里空无一人,倒很像谢梁的排场。

谢梁坐下,点上一根烟,朝李从乐笑道:“亏你忍了两年没出手,再忍一忍,我就要放弃了。”

李从乐伸长手,从他的烟盒里抽出一根,塞进嘴里。谢梁把手里的烟递过去,帮他接火。

他长吸一口,突然笑了,道:“怎么可能。”

谢梁有些讶然,“嗯?”

李从乐说:“要你放弃,两年太短。”

谢梁眯起眼,支起头来仔细盯住李从乐,笑道:“果然还是只有你最了解我,阿乐。”

他唤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总是温柔婉转,格外好听。

李从乐偏过头去。

“我知道再见你,必定会看到一个叫我惊讶的新造型。所以,一直做着准备。”

谢梁把烟按熄在桌面上,一个发型师提着工具走了过来。

“老板。”他恭谨叫道。

“养你这么久,想必你也憋得厉害。”谢梁笑道:“不用顾忌,放手干吧。”

发型师点了点头,走近李从乐,抬起他满布胡须的脸。谢梁两年来一直让他呆在身边,却不让他碰任何人,现在,正主来了,他的确手痒得很。

李从乐却突然挣扎起来,手往前一拉一带,盖住发型师的后脑,把他的脸压在桌面上。

两个彪形大汉冲上去,却完全制不住他,一个很快被回旋踢扫倒在地。

谢梁以手止住另一个,朝李从乐柔声道:“怎么了?我们都已经相对十几年,不用怕。”

李从乐顿了顿,问:“要钱吗?”

“嗯?”

“我没钱。”

谢梁突然笑了起来,笑得说不出话,看着李从乐较真的脸,似乎快活到了极点。发型师却突然说道:“不要。放手吧,我难受。”

于是李从乐松开了手,静静坐回原位,抱歉地侧头说道:“有劳。”

“没事。”发型师拿出剪刀。

在发型师的手下,糟乱的头发渐渐顺服。流海轻巧掉落,再也遮不住那双又深又长的眼睛,眼角微微上挑,寒光四溢,像只狐狸。

这是谢梁无数次做出的评价。

胡须很快也被清理干净,清瘦的脸颊显露出来。谢梁默默看着,突然笑道:“你一点都没变,我怎么会被你骗了那么久。”

发型师退后一步,李从乐甩甩头,直起身子,魄力逼人,哪里还看得出来两年里的怯弱老态?

接着有人拿来衣物,放下之后,却没有走,反是躬下身,恭谨地帮他解开汗衫纽扣。李从乐笑了笑,张开两手,方便他们更换。手放到皮带上时,他才按上去,笑道:“我来。”

人走开了,他站起身,面容悠闲,大方地褪下裤子。

谢梁靠坐在墙上,与他闲聊。

“知道我怎么找到你吗?”

“嗯。”

“一个人的手法总是很难改变。虽然你刻意下手轻了些,但我一听到消息,还是知道是你。”

谢梁笑道:“你过去太狠,即使隐忍,后劲也不小。那只胳膊废了,很难接回来,我看他辛苦,就索性帮他砍了。”

李从乐神色一动,谢梁又道:“小凡听到这个消息想必很开心。阿乐,他在哪?”

“他很好。”

李从乐垂下眼,微微笑了笑,确定他们已安全离开。

“可是我很想他。”谢梁的面容突然柔和,带着溺爱:“我知道你把他支开,汽车?轮船?都跑不掉的,阿乐。”

李从乐身形悠地一动,谢梁却先一步,轻轻按住了他的肩膀,笑道:“不过,我舍不得吓坏他,所以把人都撤了回来。小凡那么聪明,路上一定很安全,我们就当他出去秋游,让他好好玩玩。”

谢梁突然抓住他的领口,把他大力拉近,略带地笑了,轻轻咬住他的嘴唇,说道:

“只要你在这里就可以了。小凡舍不得爸爸,肯定很快就会回家。对不对?”

他的手和唇都带着李从乐熟悉的烟草香味,李从乐闭上眼,表情似是痛苦又更似欢愉。

车厢角落的扩音器里传来乘务员模糊的声音,但他们纠缠着,谁都没有听见。

良久,他松开唇角,仿佛一直在斟酌着,语气里终于难得地带上了一丝恳求。

“我和凡凡回来,你放过他。”

谢梁一笑,舌尖顺势溜进他的嘴里,接着,又慢慢顺着脸颊滑到耳边,声音就像细丝一样缠绵传入:“不可能。阿乐,我早就说过,你是我的,你那野种的命也不能留。”

“凭什么?”李从乐问,突然笑了起来,好像听到了两年里最好听的笑话。

谢梁握住他的手,“你说呢?”

李从乐没有回答,身形忽动,谢梁仍然笑着,朝他摇了摇头,仿佛在劝诫他不要再做无用功夫。手被捏得死紧,几乎不能动弹,李从乐笑了笑,突然把自己的手连着谢梁的一同回折,狠狠磕在桌角,谢梁的手在震荡中松开了,同时,“咯嚓”一声,他的手腕脱了臼。

谢梁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不及反应过来,李从乐已经两步跳上对面的餐桌,一手猛力掀开锁上的窗户,从下窗的缝隙里滑了过去,攀在窗外。脱臼的手静静垂下,疾风吹散了他额头的冷汗。

两旁的人赶上来,李从乐用脚把窗户踩回原位,堵住了去路。

谢梁从腰间掏出枪,李从乐却朝他笑了。

“有种,你就开。”谢梁听不到他的声音,却看到他缓缓地挑衅地说出了这句话。

如他所愿,谢梁在手间把枪转了一轮,又顺势塞回口袋。李从乐偏过头,看了看前方和脚下的速度,似乎是想从窗上跳下去。

“你会死的。”谢梁温和地笑着,也用唇形对他说。

李从乐默默与他对视,目光深沉而又专注,像是在等待什么。

谢梁微一抬手,便有人砸开了旁边的窗子,把身体从空隙里挤出一半去,在风中艰难地伸出手,去抓李从乐的双脚。

“注意安全。”谢梁温言提醒。

那人面有苦色,却只好战兢兢地又把身子移出去了一些,改而去抱李从乐的腰。李从乐带着笑意,巍然不动,他却被疾风吹得摇摆不定,幸而有人从旁稳住了他的下身。

突然,火车速度渐渐慢了,李从乐轻舒一口气,避开那双手,朝谢梁挑眉一笑。

“少爷,前面有站。”

随身的谦叔疾步走来,皱眉道。

火车时速继续下降,眼见就要驶入站头,却不再减慢。李从乐静待片刻,突然松开手,往后一蹬,在空中划出一条抛物线,正好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钝响。

巨大的惯性让他往前滚了几滚才停下,他微一呲嘴,抱起手腕,迅速消失在人群中。

火车匀速驶过等候的人群,又重新加速,把站台甩到后方。

谦叔解释道:“这站不停。”

谢梁稍稍一愣,这才意识到几分钟前扩音器里是过站的信息。

谦叔垂手偷看他不动声色的沉默侧脸,心中有些惶恐,寂静之中,谢梁却突兀地笑了。

“真有意思。”他笑道,转向谦叔:“谦叔,这只狐狸太会逃跑,下次一抓到,记得先把他绑紧。”

“是。”谦叔答道:“我立刻下去吩咐。”

谢梁点上烟,冷冷笑道:“不用急,先理清楚。小凡有哮喘,他不会去北方。南边的城市就这么些,他太贪,一心想让小凡过正常日子,多半会选择大城市。这一次,把他逼急了,他未必不会铤而走险,注意水路。”

谦叔一一记下,躬身道:“是。”

谢梁站起身来,甩了甩被磕痛的手腕,瞥到李从乐留下的血迹,又轻笑出声。

“不需要动黑的,他玩不起,不会去玩。”

“明白了。”谦叔又点头答道,紧随着他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