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阿莱特的手臂十分僵硬,肯定被这句话吓到了。魔王继续问:“阿莱特,你有没有宠妃或者爱人?”

法师似乎虚弱地笑了一下:“我怎么可能有…”

“那么,你是别人的宠妃或者爱人吗?”

“当然不是…”

“这不是正好吗?”魔王说,“我觉得你和我就很适合彼此。虽然现在还不行…这个该死的召唤术没法把你整个人都带过来,我只能拉着你的手而已。”

“您怎么会这样觉得呢?这是百窟炼狱流行的开玩笑方式吗?”

魔王回答得很认真:“这并不是百窟炼狱的开玩笑方式,而是我们的传统择偶标准。现在时代进步了,大家都变得开放了起来,我们魔鬼挑选爱人的方式也多种多样了起来…而在旧制里,我们魔鬼在择偶时有特殊的偏好——谁在战斗中帮助我们最多,我们就将那人视为永远的伴侣,和他或她永远在一起。”

阿莱特好像在发愣。如果不是在发愣,那就是在考虑这个提议,魔王希望是后者。

过了一会儿,人类说:“但我并不是在战斗中帮助您最多的人。那个人应该是您的军师或者将军什么的…再说了,您在炼狱肯定会遭遇无数次战争,将来也许还有其他人…”

“哪有无数次战争?其实百窟炼狱很和平的,”魔王说,“我们平均每三到五年才会有一次小型战争,平均十几年才会有一次魔窟层大战。至于那种席卷全位面的战役,可要几百年上千年才会有一次呢!”

“已经很多了好吗…”

魔王用左下手托着人类的手,右下手覆在上面,用情至深地看着镜子:“所谓的择偶标准也只是个说法而已,就像你说的,谁能知道哪场战争才是最宏大的?谁又能知道什么样的帮助对自己来说是最重要的?我不是那种遵循条条框框的守旧魔鬼,正相反,我是在跟随自己内心的感受啊。目前为止,除了你之外,我没觉得任何生物可爱。”

“那是因为您没看到我,也不了解我,”阿莱特说,“我并不可爱。”

“将来我会想办法见你的。我确实不了解你,但这事可以慢慢来嘛。”

“一旦您了解我,就不会有之前那些想法了。”

魔王笑了:“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的想法?”

“很多事都是如此,”阿莱特说,“人们只能看到事物的表面印象,要么产生成见,要么过度美化。一旦确实了解了那样东西,人们的观点就变了,而且还会责怪那样东西不符合自己的固有印象。”

“算了算了,不聊这个了,”魔王叹口气,“越聊越严肃,咱们还是说点轻松的吧。你们人类总是喜欢把很简单的事情复杂化,你们想得太多也太深。”

阿莱特说:“您看,这不正是您对我们人类的固有印象吗。”

看来他们一时半会儿还无法摆脱这个话题,魔王只好继续接下去:“也许是吧。魔鬼们从小就听说,人类是一种心思缜密思维狭隘的生物,他们锱铢必较阴险刻薄,虽然身体脆弱但野心勃勃,在各类异界生物中,人类算是相当危险的一种。”

“这样啊…”阿莱特问,“其实某种意义上说也没错。当然了,我也没法说清楚人类是什么样,毕竟人有很多种。”

魔王说:“而你给我的感觉不太一样。虽然你确实心思缜密,也有一点点思维狭隘…哦,我这样说,希望你别生气。”

法师说没关系,声音里带着笑意,于是魔王放心地继续说下去:“但我觉得你不是那种怀有恶意的生物,和百窟炼狱众多传闻中的人类法师并不一样。”

人类好像一时语塞,魔王也拿不准他是在想些什么。过了一会儿,阿莱特说:“我发现…这件事真奇妙…”

“什么事奇妙?”

“大人,您知道人类是怎么评价魔鬼的吗?”法师说,“我们通常认为,魔鬼残暴而狡猾,毫无感情可言,除了战争和鲜血,他们不会爱任何东西…”

“你觉得我是这样吗?”

“您是挺喜欢战争和鲜血的,不过您不太狡猾…”

法师的语气有点奇怪,魔王怀疑他是在笑自己笨。这倒无所谓,本来人类就更擅长密谋,被人类说笨也不委屈。

“魔鬼们确实喜欢战争,但我们并不是除此外什么都不喜欢。”魔王扫视了一圈自己的房间,屋里满满的都是他喜欢的东西,“比如拿我来说吧,我其实很喜欢音乐…”

“什么?!”

“你好像特别吃惊,至于吗?我真的喜欢音乐。不知道你们人类的乐器体系是什么样的,在我们这边,有个乐器叫透特林,是一种有按键有拨弦的东西,只凭一台透特林就能奏出层次丰富的和弦,要是高手演奏起来,效果就像一个小乐队。”

说着,魔王放开法师的手:“你等等,别离开镜子,我弹几声给你听。”

其实魔王的演奏技巧并不好。他小时候弹得不错,现在早就荒废了,不过他仍然喜欢听,喜欢私下休闲时随便弹点流行的曲子。

一曲完毕,魔王问阿莱特感觉怎么样,阿莱特不知道透特林是什么东西,根本辨不出个所以然,他有点恍惚地说:“您不是个魔城君王吗…为什么会喜欢音乐…”

“这一点也不奇怪啊,”魔王说,“很多魔鬼小时候都要学音乐,哦,还有画画,我们喜欢画史诗。小时候,是我母亲逼我去练习透特林的,每天都是,不练琴就不许吃饭,她是个杀手兼乐师,打起我来那叫一个不手软…也多亏了她的培养,后来我竟然变得真心喜欢音乐了,而且因为常年和她对打,我的战斗技巧也提升得非常快。”

人类法师一言不发,连手指都不动,大概是特别震惊。魔王问:“你这么吃惊,是不是因为没想到魔鬼女性有权杀人?”

“…什么?”

“我听说,人类女性是没有当杀手的权利的,是这样吗?我们魔鬼不一样。”

“您对人类有重大的误解…”

“那就是说,这个传言是假的?其实人类无论什么性别都可以当杀手,和我们一样?”

阿莱特有点发抖,好像是在笑:“好像对,但好像又有哪里不对…我都不知道应该从哪里说起了…”

魔王又说:“提起这个,我还真有点想我母亲了…距离她战死已经过去了两百多年,为了纪念她,我经常组织透特林演奏大赛,从整个洞窟层海选一些乐手什么的…”

法师喃喃着:“我好惊讶,是真的,除了惊讶,我说不出别的了…”

“其实我也很惊讶,”魔王说,“还记得那个蛋糕吗?之前你给我吃的。”

“记得,怎么了?”

“你竟然给食物,而且是你做的!我当时非常惊讶,只是没有立刻说出来。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人类是不会去做饭的。”

“怎么会呢?您为什么觉得人类不做饭?”

“哦,在魔鬼的传说里,人类通常靠打猎为生,据说人类不种植作物,也不圈养牲畜,每天只靠青壮年外出狩猎,所以饥一顿饱一顿的。据说人类的谨慎和野心正是来源于这种奇怪的生活习惯。”

听完这话,阿莱特笑了半天。他解释说,从前人类确实是这样的,可能今天也有些地方的部落居民还是那样,但大多数人类都会种植和经商,与魔鬼没什么区别。

与魔鬼没什么区别。这句话本身就够奇怪的。

不知不觉,他们聊到了很多身边生活的细节,上至天空星象的变化,下至地震的最大烈度和原理,大到最近王国政权的兴荣,小到每天要刷几次牙齿。突然,魔王又亲了亲法师的手背,法师毫无防备,手指轻颤了一下。

魔王说:“这样说来,我不够了解你,你也不够了解我。你都不了解我,怎么知道我不会认为你可爱呢?”

“为什么话题又回到刚才了?”

“阿莱特,我们慢慢彼此了解好不好?”魔王问,“如果你是因为觉得我不爱你,所以你才不能当我的妻妾…那我们换个方式,我雇佣你吧,你来当我的谋士或者顾问或者助理…”

“什么叫顾问和助理?”

“你们那边没有这个词吗?反正就是一种职业。”魔王不自觉地把身体前倾,靠近镜面,其实即使这样他也看不到阿莱特,“反正契约还在,你就得继续为我服务。”

“当然,大人,相对的,我也要收取报酬。”

魔王点点头,随即又意识到身处另一位面的法师根本看不见。握着人类的小手,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了,你的手好了吗?”

“什么?”

“之前你说你跌下楼梯,把左手摔骨折了。你的手现在怎么样了?”

“哦,已经好了。其实前不久就已经好了,不然我的施法会受影响的。”

“真的吗?”魔王把法师的右手推向镜子,“你换左手来,我看看。”

“有什么必要吗…”

“给我看看。”

魔王收回了左右下手,用右上手伸进镜中。这是他的惯用手,他觉得这样能抓得更准一些。在这个不怎么成功的召唤术之下,他只能抓到召唤目标的手臂,想抓别的部位都是不可能的——不然他早就要求法师把脸伸过来了。不过相对的,只要他刻意去抓,就一定能抓到阿莱特的手,阿莱特想躲也不行。

他成功地抓住了法师的左手,轻轻把它拉到了镜子这一边。法师说这只手骨折过,人类这么脆弱,魔王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力气太大把它再弄断。

阿莱特的左手形状正常,温度适中,手臂虽然瘦弱但还算是完整无缺。初步确认无恙后,魔王又小心地用两只下手摸摸捏捏,直到确定它真的已经痊愈了,才安心放开。

在魔王检查时,人类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魔王亲了下他的手指,说“没事了就好”,他才松了一口气般地再次开口说话。

“那么,我要去休息了。”阿莱特收回了左手,“我这边已经是午夜了。明天如果您有需要,随时叫我。”

魔王对他道了晚安,去衣帽间里整理了下行装,准备出门巡游。现在百窟炼狱正是清晨。

看着衣装镜中自己强壮的四条手臂,魔王不禁叹气。人类只有两只手臂,真是太不方便了,他们挽弓的同时不能施法,弹琴的时候也没法打拍子…或者他们只能用脚打拍子。

好在人类的恢复速度还算正常,不至于太脆弱。百窟炼狱也有些种族只有两只手,比如那些半人娜迦,他们不仅只有两只手,手还特别容易骨折,骨折之后还特别难恢复,魔鬼通常需要几小时到一两天来恢复不同程度的骨折伤,而半人娜迦需要上百天呢…据说这是他们远古混血血统里的缺陷。

召唤启动的那天,据说法师阿莱特的左手还打着夹板,到今天为止…有多少天了?反正没有太久,看起来法师已经痊愈了,一点曾经骨折过的痕迹都没有,人类的恢复能力确实比较差,但也还可以接受,至少从法师的情况来看,他的痊愈过程似乎没有上百天那么久。

不过魔王留意到,法师左手的手腕上有两道伤疤。伤疤也都已痊愈,看起来不是太严重…大概也是法师做实验的时候留下的吧,魔王暗暗猜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