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03
谁不曾为爱翻山越岭
我和沈一新认识十年了,但我从来没有觉得我真正了解过她。
比如今天晚上,我喝了点儿酒在她家睡,抱着她的公仔,在床上滚来滚去玩手机,等着她洗完澡出来跟我聊天,总觉得枕头下有东西硌着我。
我把手伸进枕头下摸,摸到一个冰冰凉的东西,条件反射把手缩回来,坐起来,把枕头拿开,我就看到了一把小小的军刀。
我以为是模型,好奇地拿起来,把刀从刀鞘里拔出来,却傻了眼,那把刀被磨得发亮,刀尖像针一样,刀刃像纸一样薄,散发着寒光。我伸出手指摸了摸刀面,听到浴室门打开的声音,手一抖,手上已经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毫无预兆地滴在床单上,我急忙放下刀,把手伸出床外,另外一只手慌乱地从包里掏纸巾。
她走过来,把擦头发的浴巾扔到一边。看着我滴滴答答一滴一滴往地板上滴血的手指,捏住我大拇指的根部,往上一拉,说你把手举高点。
我听话乖乖举着。
她拿了一瓶碘伏倒在一小块医用棉上,用镊子夹着,小心翼翼帮我清理伤口。末了用纱布帮我包上。
她收拾好东西,表情平常地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布把刀擦了擦,塞回刀鞘里,继续拿着浴巾擦头发。
我端详着被包得圆圆滚滚的手指,说,对不起啊,不应该乱动你东西。把你屋弄脏了。
她一笑,没事,你下次小心点,别再冒冒失失的,把自己弄伤了。怎么那么笨,老把自己弄伤。从小就是,现在还是。都不长点儿记性。
这把刀是?
朋友送的,据说是很好的刀。
怎么会有人送刀啊,干吗要放枕头下面,多吓人啊。
哦,那个啊。因为有时候会做噩梦。
放把刀就不会做了吗?哦,我好像也听说过。
不是。方便随时捅死让我做噩梦的人。
她又一笑,坐在化妆镜前拍脸。
镜子里的她脸色红润,一双大眼和上扬的嘴角,人畜无害又柔弱的样子,长长的直发垂在腰际,腰肢纤细,女人味十足。
所以我更加觉得,沈一新跟我不是一个道行。
我和沈一新认识觉得是个意外。
虽然我之前就见过她。
那个时候我初中,沈一新跟我是校友。
她是一朵奇女子。之所以奇是因为她并不像个女孩子。她矮矮瘦瘦的,头发长度还够不到耳朵,没胸没屁股,穿着肥大的校服,每天下午下课的时候就一圈又一圈地在操场里跑步。
只要不下雨就都能看到她的身影,一圈又一圈,像个只会跑步的面无表情的机器。跑完了她就在操场旁边的阶梯上坐一会儿,有时候路过我旁边,脸色潮红,额头上全是汗水。
朋友扯着我的袖子,跟我说,呐,就是她,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三班的那个女生。
哪个?
就是那个仗着成绩好特别傲的那个女生啊,谁跟她说话都不爱搭理,也没什么朋友,得了奖学金让她上去发言都不去。她们说她有皮肤病,要么就是身上有疤,你看都这么热了,她还穿长袖长裤,从来没露过胳膊和腿。你说是不是有问题。
我点点头,可能是吧。唉,管她呢,反正不是咱们班的,没我们什么事儿。
啧啧,走远点啊,别离她太近,万一传染呢。
哦,好的。我答道。
我原本以为我一辈子都不会和沈一新扯上关系,她这样的人也不应该和我扯上什么关系。
直到某一天我哥莫名其妙地被沈一新打了一顿。
我哥在一天晚自习后请我出去吃宵夜,两个人打打闹闹开着玩笑,他说着我前两天的糗事,我怒了,他搂着我的肩膀说好啦好啦别生气,吃完饭咱们就回家。吃完回去洗个头,看你头发油得,我想摸下你头都下不去手。
我瞪他,同时使劲往外推开他,那你倒是别摸啊,你别碰我,你放手啊你,烦不烦。
他一倔,搂得更紧了,说我偏不。
我就拉拉扯扯地和他推搡着说你别碰我,他重复着我偏不偏不。
话音刚落,他就扑出去了好几步一个踉跄摔在地上。
我和他都愣住了,回头一看,沈一新背着书包严肃地看着我哥,目光凶狠。
我哥被人偷袭了还没反应过来,正准备爬起来开打或者开骂,沈一新就先发制人地冲了两步,一书包砸到他头上,边砸边使劲儿冲我喊,你快跑啊。
我被她的这一出弄得不知所措,反应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她拉开,吼道你干吗打我哥啊?
他是你哥?
我点点头。
有血缘关系的?
不然呢?
她呼地一下松了一口气,直起身来,说对不起啊。我以为他不是好人,想占你便宜。
我哥白了她一眼,爬起来,拍拍衣服,你一小姑娘武侠剧看多了吧?脑子里塞的炸药包啊?
她偷偷瞟了一眼他,说对不起。
我哥检查着校服后面那个脚印,说算了,你也是为我妹好,就下次能好好说话再动手吗?我又不好意思打女人。
真的对不起啊。
我哥摇了摇头,说你们俩去吃东西吧,我先回去把衣服换了。说完我哥从书包口袋里掏出几张钱给我,说早点回来。
剩下我和沈一新两个人。我们就这么认识了。
沈一新和传言中一样不爱说话。
但是她并不是高傲,她只是内向。
她没有朋友,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回家,一个人跑步。有人跟她讲话她会礼貌地回应,但是基本上说几句话后她就微笑沉默低头写作业或者是看路,也就把对方的话匣子关上了。
她不是那么一个招人喜欢的人。因为她眼睛里看不到别人,老师的眼睛里好像也只看得到她一个人。提问的时候是,发试卷的时候是,期中总结的时候也是。
她沉默内敛,本来是想隐身在人群中,却因此成了鹤立鸡群的那一个。
我认识她,跟她有过交集,但是我胆小懦弱,并不敢跟她走得太近,要是我和她走得太近,我也会变得和她一样不合群不招人喜欢。
在女生的八卦中,我听到过不少关于她的事情。
说她家好像以前挺有钱的,家里出了事就不怎么样了,生活得很拮据。说她也不是在城里长大的,小时候也在农村,难怪一股乡土气息也不大会打扮。说她绝对是偷偷给杨迪写过情书,不然杨迪怎么会跟她走那么近。
杨迪是校队最受欢迎的男生,不像其他刚刚上初中的男生还没有长个子,杨迪初中就已经长得很高,四肢发达,经常和沈一新一起跑步,两人说说笑笑地跑个几圈,杨迪继续训练,沈一新回教室。
如果说之前沈一新的不合群是导火索的话,那么杨迪对沈一新展露的笑容则是点燃这根导火索的火柴。
那个抱团的小组织开始明目张胆地欺负沈一新。
把她的衣服扔到地上踩几脚,在她的凳子上涂502胶水,偷偷地把她的作业本藏起来,故意地指指点点。
不知道是沈一新真的心理素质强大还是装出来的毫不在意,这些事似乎丝毫没有影响到她。她把衣服捡起来洗干净晾到顶楼,在凳子上垫上报纸,再规规矩矩地重新写一份作业,也似乎听不到任何议论她的语言。
她每天抱着书穿梭在教学楼和操场中间,围着操场一圈一圈地跑,像个小男生,却满脸坚定。她很少笑,很少哭,很少发火,很少说话,很少有别的表情。不知道为什么,我那个时候就觉得,沈一新将来一定会是很厉害的人。因为她现在已经比我们厉害了,我们忙着去关心别人的生活,她就已经活得世界上好像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沈一新第一次发火是在初二那一年的圣诞节。
那时候洋节刚刚流行起来,朋友之间都互送礼物,平安夜的时候,杨迪给沈一新买了一个苹果,几个棒棒糖,送到宿舍楼下。
于是导火索就刺啦刺啦地窜着,火光跑向了炸药包。
第二天,沈一新回到宿舍,放下饭盒,出去打开水,回来的时候已经感受到了一些异样的期待的目光。她对这些目光早已习惯,不动声色地打开饭盒,吃了一口,觉得不对,反胃,但是她还是细嚼慢咽地把那一口被掺了洗衣粉的饭吞下去了。
她合上饭盒,想爬上铺的床找饼干,手一摸到被子那一瞬间所有的理智就都没有了。
她的被子上被泼了冷水,那个时候是一年里最冷的月份。
她站在梯子旁边,目光冷冽得像是一把剑,她问,是谁干的?
宿舍里的人都沉默了,有几个人笑着窃窃私语,过了几秒,宿舍又恢复了之前的氛围,她的那个问句像是烟一样被她们的轻描淡写吹散了。
沈一新在原地站了几秒,拳头捏得指骨都作响,她突然很快地在谁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冲到了那个带头的女生面前,双手卡住她的脖子把她抵在墙边。
这时全宿舍都安静了,接着几个女生反应过来就尖叫着往沈一新的身上扑想把她拉开,沈一新不管那些来攻击她的人,只是把那个女生的脖子卡得更紧,接着眼睛发红地说,你们要再敢碰我一下,我就把她脖子拧断,要不试试?
这话一说完,那个被她卡住的女生已经从脖子里发出一种怪声了,沈一新看着她们往后退了一步,微微松了点手腾出一点空间。
她控制了一下自己的颤音,说,你们给我听好了,我今天说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这两年我没招你们惹你们,你们要想活得跟蛆一样那是你们的事儿别拉上我垫背。我不跟你们计较不是因为我懦弱,是因为我不想招惹是非。我只想安安静静地把书读完,你们的事我管不着,但是你们别挡我的路,因为你们也挡不住我的路,我会把你们撕成一块一块的。
说完这段话,她放开手,活动了一下手腕,那个女生已经脸色苍白,一直不停干呕,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滑。
女生们自然地让出一条道让她走过,她抱上书出门,在那个还在干呕的女生面前停下来说,我希望这种事情不要再发生了。不过你们要想继续整我也没关系,只是如果要继续的话,你们最好整死我,不然你们以后都得死。
这件事以后,再也没有人欺负过她。
初三的操场里,就只有杨迪一个人跑步了。
沈一新转学了。有可能是找到了更好的学校,有可能是实在不想再在这个学校受到排挤。她到了新的环境会怎样,会不会还是沉默寡言,会不会还是会围着操场一圈一圈地跑,我并不知道。
我很担心她,想知道她的情况,但是我想起,我根本就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我不知道她家住哪里,不知道她家的电话是多少,除了名字和长相,我对她一无所知。她毫无预兆地消失了,我甚至感觉,从今以后我都不会再有机会见到她。
我自然是高估了这个小城的面积。
高一的时候我升入一所重点高中,开学没多久,我就再次见到了沈一新。
我险些没认出她来。
她长高了一些,短短一年时间,头发已经到了胸前,齐刘海,穿着T恤和牛仔裤,在阳台上手撑着半边脸跟朋友说话,灿烂地一笑,她的目光转向这边,看到了我。跑过来给我打招呼,站着跟我寒暄了几句,指指手表说,要上课了,我先进去了,我就在这个班,记得来找我玩啊。
她进了教室,在走廊上还停下来跟同学说了两句话,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找下节课要用的书。
上课了很久,老师在前面讲着重力,我的脑子里却一直是沈一新的笑容。
在之前那个学校,我从来没见她这么笑过。
高中的操场更大,操场边上是篮球场,站了一排梧桐树。
不过我再也没有看到她像一个假小子一样一圈一圈地围着操场跑了。
下晚自习的时候跟朋友去操场散步,在看台边看到她,旁边还坐着一个人,走近才看清楚是杨迪。
沈一新把腿伸在看台外晃啊晃,手枕在栏杆上,头靠在手臂上,看着杨迪。两个人并肩坐着,灯光投在他们的身上,洒下一片阴影,沈一新在这个时候格外温柔好看。
我甚至觉得,那个在宿舍里卡着对方的脖子的那个她,或许只是个幻觉。
沈一新高中的时候成绩也不错。她不玩游戏,不去KTV,不怎么买东西,夏天还是长衣长裤,扎一个高高的马尾,在公车上背单词,路过一棵银杏树的时候跟我说,昨天新叶都还没长出来今天就已经露头了,真神奇。
她不再内向,性格温和,乐于帮忙,有不少朋友,上厕所都有人陪着一起去。
我问过她和杨迪的关系,她笑笑说朋友啊,不然还能是什么。
我心里想,从初中到高中,两个人关系都这么特别,怎么可能是朋友。
沈一新很快用实际行动证明了她的话。
她恋爱了。对象不是杨迪。是一个学弟,据说是个富二代,家里很有钱,男生对人也不错。
但是脾气不是很好,也不是什么好学生。
坠入爱河的沈一新更加柔情似水,整个人眼神都柔和起来,说话的时候眼角带笑地看着对方,声音轻柔,又欢喜又雀跃。在下课的时候给学弟织围巾折幸运星写交换日记,像是要把全世界的好都给他。在回家上的公车上说起他,羞涩地一笑,夕阳投在她的脸上,她的脸上写满了欢乐和幸福。
学弟在“129”晚会上唱歌,唱完还说了一句沈一新我爱你。引得台下一篇起哄,老师们面面相觑,一段时间被学生们纷纷议论。
但是沈一新还是失恋了。
她这个恋失得莫名其妙。
前一天还甜甜蜜蜜地在一起,第二天就分手了。
没人知道原因和理由。沈一新也没有提过。问她也仅仅是说,就分了呗有什么原因啊。
或许感情这种东西就是莫名其妙在你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同时你也不知道它是怎么走的。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从沈一新的口里听到过这个男生的名字。
我一直都很佩服沈一新这一点。她是那种说了再见就可以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的人。好像那些过去在说再见的同时,就一下子灰飞烟灭得什么都不剩。
这时候高考在即,沈一新的脸上看不到悲伤,只看得到倦容。一起回家的公交上,她背着单词,背着数学公式,背着古文诗词,我们提到学弟的时候,她也只是淡然一笑,说都过去了。轻描淡写得像那个曾经欢喜雀跃的她,从来都没有过。
有一次她背着单词睡着了,我拉着吊环站在她座位旁边,帮她把睡着时滑落的英语书捡起来,弯腰的时候,屁股被人捏了一把。
我愣愣地起身,回头一看,一个中年男人把头转过去,我死死地盯着他看,瞪了他两眼,他转过头来看到我在看他,反而一笑。
我觉得屈辱极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气得浑身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拼命往沈一新的座位旁边挤,想要离他远点。报站的声音响起,沈一新醒了,问我,到了吗?
我摇摇头,又往她旁边挤了挤。都快站到她的椅子前面了。
怎么了?她问我。
车到站,那个中年男人顺势挤下了车。
我俯下身小声跟沈一新说,那个人占我便宜。
哪个?她的目光突然就严峻起来。
刚刚下车那个。
下车了?
嗯。我低眉顺眼地看着她,点了点头。
她一下子站起来,拉着我的手,喊道,师傅停下车。
车门打开,沈一新拖着我下车,问,是哪一个?
我指了指不远处那个正在往前走的中年男人,说是他,穿蓝衣服那个。
沈一新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抓住那个男人的袖子,指着我说,你跟她道歉。
男人眉头一皱,道什么歉,你神经病吧?
你占人便宜了,道歉,快点。沈一新面无表情地抓着男人的袖子。
我占她便宜?你哪只眼睛看见了?证据呢?没证据你就是诬陷。
我扯沈一新的衣服小声说,算了吧。争不过他的。
男人手一摊,你看嘛,都说没有证据嘛,连个人证都没有。
沈一新的目光突然就冷了下来,她全神贯注地盯着那个男人,目光是我从没有见过的冷冽,她说,你再说一遍?
男人不以为然,你烦不烦啊,没有证据就不要冤枉人,有谁看见了出来做证啊,有本事你把眼睛抠出来看看眼睛说话不。
沈一新深呼吸了一下。看向别的方向。
我知道她也没辙了,正准备拉着沈一新走,她就突然走近一步,抬起膝盖狠狠撞向男人裆部,我吓得目瞪口呆的同时,她就已经又用膝盖踢在捂着下体的男人的肚子了,再接着不给人反应的时间,把男人的手反扣着,不停地踢他的肚子。
我吓坏了,抱住沈一新不让她再动手。
男人倒在地上,灰头土脸,指着沈一新说,你给我等着,你这是故意伤害罪。
沈一新蹲下来系鞋带,冲男人一笑,是吗?你哪只眼睛看见是我打的,抠出来让它说说话啊。
她系好鞋带,牵着我推开人群走到站台,笑了一下,说,再等下一班车吧,还有好多试卷没写啊。
奇怪,刚刚她明明像个女侠,这一秒,又开始柔情似水了。
这就是我从来没有了解过沈一新的原因。
她是我见过的脾气最好的女生,也是我见过的打起架来最凶狠的人,只想着整死对方的那股狠劲游刃有余的从容,和平时软软的笑容撒娇时的温柔语气,这些极端的东西怎么可能统一在一个人的体内。
我一直认为,一定要去对方家里玩过,两个人才算是好朋友。
在高考结束之后,我第一次去了沈一新家里,为了高考填报志愿。
她的家里和我平常看到的普通的家也没什么区别,杨迪也在,两个人正慵懒地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沈一新换了个新发型,齐肩短发,干净利落,脸上贴着一小块纱布,手肘上有一点伤。我也是第一次看到她穿短袖,下面穿了一个长裙,胳膊细圆,没有传说中的疤痕。
我问,你脸是怎么了?
杨迪回答,这白痴走在平路都能无缘无故摔一跤,我愣是没扶住,眼睁睁看着她栽下去的。
沈一新丢了一个枕头给杨迪,笑道,你别听他胡说,我是穿高跟鞋没走稳,摔了一跤。
我说,你们俩真没谈恋爱?
杨迪耸了耸肩,她不想跟我谈。
沈一新笑了一下,哪有,我现在都破相了,谁看得上我啊。
杨迪举手,我我我我我,求给个机会。
沈一新又一笑,好啦,别闹,你这么好的人我怎么舍得拿来谈恋爱,去我房间开电脑选志愿吧。
沈一新的房间是典型的女生的房间。
主色调为白色,床上放着两个公仔,被单被套都是粉红色,桌子上还放着几个可爱的摆件。但是房间的角落里,居然吊着一个练拳击用的沙包。墙壁上挂着一套跆拳道服。
我好奇地指了指那件衣服问来历。
她说我从初中就开始学这个了。
我点头,想到那天打那个公交色狼的场景,说道难怪那么猛。
那个是?我指指沙包。
没事的时候我就练练。我舒缓压力的方式可能跟你们不大一样。
杨迪插嘴说,有什么好惊讶的,她初中的时候完全就是个男孩子啊。
杨迪顿了一下,说道,说不定现在也还是呢。
沈一新轻轻在杨迪肩膀上捶了一下,说,再乱说打你啊。
沈一新考得比我好,大学之后我们每年见面的次数就寥寥无几了。
她好像发展得不错,无论是工作还是学习。
这也是常理中的事情,她脑子聪明,能吃苦,脾气也好,很少抱怨,大家都喜欢跟这样的人共事。
她留了长发,学了化妆,有许多颜色明亮的衣服,她过得越来越好,没有人相信她曾经是个假小子,没有人觉得她受到过排挤。
那些我们想要得到的闪闪发光的生活,在绕了一个大圈子之后,在她的身边停了下来。而我也渐渐忘记曾经她孤独的那些瞬间。
直到今天,沈一新拍完脸,掀开被子睡到我旁边来,我脑子里还是她枕头下的那把刀,我忍不住说,我有时候觉得你很奇怪。
她翻了一个身,把头转过来,一双大眼睛盯着我,哪里奇怪?
就是感觉,猜不透你。有时候觉得你温柔天真,有时候又觉得你城府很深。
为什么觉得我城府深呢?
大概是,觉得你跟我们不一样吧。我们都在谈恋爱,你却想着怎么赚钱,从来没有听你提过恋爱和喜欢谁的事,跟学弟分手以后,好像一两天就好了,好绝情啊。你好像根本就不在乎感情。
那你告诉我,我要是苦苦纠缠着他不放,就会有好结果吗?
也不是,也不光是说他。就是觉得你好像对什么都没什么情绪,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有什么好想的。都过去了。你知道人为什么要一直朝前走不回头看吗?因为回头看,你就永远都陷在一个泥潭里,但是你往前走,虽然不知道前面是什么,可能是悬崖也可能是草原,好在都是你没见过的。比较有意思。
说要往前走也没见你再正儿八经地谈个恋爱啊。
对于我来说,现在最重要的就两样东西,一是我学到的知识,二是我赚到的钱,这两样东西不会像感情这么缥缈不定,是我的就是我的,不会莫名其妙就消失了,但是爱会,你说不准它在什么时候就不见了,连原因都没有,所以干吗要依赖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
我有时候又很羡慕你,说真的,一新,我觉得你就是我想要变成的那种人的样子,你的性格,你又会撒娇又可以很强势,又很温柔但是工作上又很成熟。我虽然有时候猜不透你,但是我真的觉得你这样挺好的。我就想变成你这样的人。
她伸出手,关上灯,把手缩回被子里来,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听到她轻轻叹了一口气,她说,我一点儿都不喜欢我自己,我也不觉得我自己是多么好的人,我希望那些还没有碰见我的人,都不要再碰见我。
为什么?
我从小就特别喜欢一个故事。说是一个村子里有一条恶龙,那条恶龙每年都要求村子里给他献祭一名女孩儿,每一年都会有英勇的少年去屠龙,但是从来无人生还。后来在又一名少年出发的时候,有人悄悄尾随到了龙穴。龙穴遍地都是金银珠宝,尾随的人看到少年拔出宝剑,杀死恶龙,坐在恶龙的尸首上,看着满地的金银,慢慢长出鳞片,长出犄角,变成恶龙。
挺好的故事,但是我没听太懂啊,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很多人都觉得我会成为那个屠龙少年,载誉而归,衣锦还乡,但是实际上,我想成为的是那条恶龙。不用苦练技艺,不用人心所向,我想长成那种特别自私的人,随心所欲不用照顾别人的感受也不去讨别人的欢心,高兴的时候就跟路过的人喝一杯,不高兴的时候就放火烧一整片草原,那些在你看来羡慕的好性格,全是被现实逼出来的,我根本不想长成这样。我讨厌屠龙少年。
我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我想好要说什么的时候,听到她在我旁边呼吸均匀,我不知道她睡着没有,也没有再开口。
之后沈一新开了个工作室,每天忙得累死累活的,全国各地到处跑,见到她的机会也越来越少。
和老朋友聚会的时候,偶尔会碰到杨迪。
提到沈一新,一脸无奈。
我是在某一天加班回家的车上接到杨迪的电话的,他说沈一新在跟他吃饭的时候说上洗手间然后没有打一个招呼就走了,也不接他的电话,他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让我打个电话问问。现在下很大的雨,他很担心她。让我帮忙找找。
我打了几个电话,都是无人接听。我让师傅改道去她回家的路。
在开了一段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她的身影在雨水里快速一闪而过,我连忙叫师傅倒回去一点,确认了是沈一新。
她走在人行道上,没有撑伞,头发服帖地在脸上,雨水顺着头发不断往下滑。
我叫她的名字,把她拖到车里来,她始终魂不守舍一言不发,问什么也只是摇头。
到了我家,我把她推到浴室,给她找了一件我的睡衣,把花洒打开,说你赶紧洗个澡,免得感冒了。
水的声音响起,我隐隐约约听到她的哭声。这是我跟她认识以来她第一次哭。
听着她从声音隐忍到放声大哭,我把电脑连上音响,把正在播放的美剧的声音开到很大。
她穿着我的睡衣从浴室走出来,头发湿漉漉的,皮肤潮红,原本普通的睡衣穿在她身上看起来性感又撩人。
她的小腿露在外面,我盯着看了两眼,说,以前她们说你身上肯定有疤或者是有皮肤病。所以一年四季都是穿的长衣长裤。
要看看吗?沈一新说。
我还没开口。
她就轻轻地脱去了睡衣,只剩下内衣,把睡衣扔到床上,在我面前转了一个圈,没有疤吧?
她皮肤白,也并没有传说中的疤痕和皮肤病。虽然都是女生,我也有点不好意思地转过头,那你为什么要穿那么多?
她笑了笑,盯向我的电脑屏幕,你也喜欢这部?
喜欢。我回头看了一下电脑上正在播放的《冰与火之歌》,点了点头,说我最喜欢JonSnow,正直善良有原则。而且好帅啊,好man!你喜欢谁?
Arya。每次看她在睡前念她的暗杀名单,我就喜欢这小姑娘喜欢得不得了。对了,有刀吗?
我在抽屉里翻了翻,拿出一把水果刀递给她。
她压在枕头下,盖上被子,说,我睡了哦。
我说你至少给杨迪回个电话吧,他好担心你的。
她闭上眼睛,不回了。他今天跟我表白了。
真的吗真的吗?烛光晚餐玫瑰花吗?我从椅子上弹起来,坐到床上,看着她。
她点了点头说,我拒绝了。
为什么呀?你跟他多般配啊。你们俩从初中那会儿,我就觉得你们特般配,你就算是不喜欢他,给他个机会也没什么啊。
我喜欢他。
那你这不是作吗?喜欢又不在一起。
我配不上他。
胡说,要是说初中那会儿你配不上他我倒觉得是真的,那个时候你根本分不出男女属性,可是现在你哪有什么配不上他的。
她摇摇头,不说话。
你说啊你倒是,你倒是给个理由啊。我推了她一把。
她被我推了一把,坐起来,顺手拿过另外一个枕头抱着,缓缓开口,我小的时候,被性侵过。
什么?我惊得目瞪口呆,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被我叔叔。
怎么会…
小的时候,去他们家玩,我妈我爸和我妹妹睡一张床,让我和他一起睡。我那个时候还小,不明白那是怎么一回事,只是觉得疼但是他又威胁我不准我哭。后来我长大了,知道那是什么的时候,就觉得自己特别恶心。所以我不穿短的,我觉得男人都特别恶心。我自己也恶心。我特别自卑,所以我想要比别人做得更好,我也想讨人喜欢,我什么都想,可是即使这样我还是觉得自己恶心。
我拉着她的手,不是你的错,你别这么说。
你又不是我。你不可能明白的。那种每天早上醒来都觉得自己恶心的心情你根本体会不到。我有时候会做那个梦,做了那个梦醒过来觉得世界都是灰的,杨迪,我是喜欢啊,但我怎么好意思说喜欢,我这样的人,有什么脸说喜欢。
她看向别处,眼泪涌出来,我很想杀了他,即使他是我亲叔叔,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他了,再见他,我一定捅他一刀。
她把手抽回去,把眼泪抹干净,别说什么原谅,我原谅不了。你也不用同情我,这东西我不需要。你不是一直说觉得我没感情谁都不喜欢吗,不是没有,而是我告诉自己,不能有。
她躺下去,把头埋进被子里。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就不能放下吗?
她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她说,放不下。
我什么都没有再说,想起高中结束的那个暑假,她笑着跟杨迪说,你这么好的人我怎么舍得拿来谈恋爱。
我浑浑噩噩地去洗了个澡,满脑子都是她的眼泪,和花洒喷出来的水,一起浇向我。
洗完澡,我到床旁边,盘腿坐在地上,看着面前的那个被被子包裹着的身体,问道,睡着了吗?
被子动了动,应该是摇了摇头。
我把手伸出来,轻轻把被子拉下来一点,说,你真的很喜欢杨迪吗?
她点了点头,喜欢。
不害怕失去他吗?
我正是因为害怕失去他,才拒绝他。害怕落得跟学弟一个下场,他那么好,怎么舍得拿来吵架冷战分手然后又不联系?我不想失去他。他那么好。我跟你们不一样,我从小就是看着别人的脸色长大的,所以我小心翼翼如履薄冰,但是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心里就只有温柔,只剩下温柔。但是我不能去憧憬什么,我越憧憬,那个梦就出现得越频繁。我就越恶心自己。
我把她的被子拉下来,露出她的脸,看着她红红的眼睛说,一新,去看心理医生吧。你这样不行。
沈一新最终还是去看了心理医生。
我陪她去的。
在外面等了半个小时,她推门出来。
我问,这么快就结束了?
她说,我一个字都没说。说不出口。
她走到门口,停住看着我郑重地说,你先走吧,我去找杨迪,我要告诉他,即使会失去他。我也告诉他。
元旦前夕我们一起出来跨年。
她穿着长靴,短裙,露出一截白白的大腿。
我说,这样子好多了。
她点头,以前十几年是自己在跟自己打仗,现在感觉有战友了。
还做噩梦吗?
偶尔,没以前那么频繁了。身边躺了一个人,就觉得安心多了。
她转过头去,看着正在摆弄孔明灯的杨迪,说,新年好。
杨迪一笑,伸手搂过她,新年好。
认识的第十三年了,请多多关照。沈一新笑着。
杨迪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我会的。
孔明灯缓缓升上天,杨迪写的字是,愿和一新一起幸福快乐。
沈一新头发细软又长,倒在杨迪的怀里笑得咯咯的,眼角弯弯的。
那一年杨迪陪着假小子沈一新在操场跑步的时候,她脸上的笑容,和现在像极了。
欸,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一新吗?
我坚持给自己改的名字,因为爱的路上千万里,每一里都需要我们自己去翻越,我觉得不管你过去经历了多么难熬的事情,终有一天,那些苦难会化成一个美好的东西接近你,来弥补你过去的缺失。然后我会遇到一个人,敢爱也能爱的人,我们两个人,一起告别过去,过着焕然一新的生活。
我名字里的一新,就是这么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