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04
勇敢军团一号兵
周末的时候快递员打来电话,说有我的快递。
我明明没有买东西,再三确认是我的东西以后,我下楼把一个纸盒拿了回来。
没有写寄件人的详细地址,轻飘飘的不知道是什么,我打着哈欠拆开来看。
裙子掉了出来,还附了一张卡片。
上面写着:小不点儿,没有提前给你打电话。因为想给你一个惊喜,哈哈哈哈,没错,老子要结婚了。这是给你的伴娘服,减减肥少吃点儿,穿得漂漂亮亮的滚到老子神圣又唯美的婚礼上来啊。迟到打断你的狗腿。
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
因为全世界只有一个人这么叫我。
那会儿我刚上高中,物价还不算贵,用熬出来的汤料煮的酸辣粉才四块钱一碗。因为味美价廉,它成为了学校不回家吃晚饭的同学的首选。
那个时候,我的晚餐费有五块钱之多,除了买一碗酸辣粉外还可以加一个香喷喷的茶叶蛋和一小碟豆腐干。大家吃得大汗淋漓,相视一笑再假装优雅地用餐巾纸抹抹油腻腻的嘴巴,简直幸福得无以言表,不过有一个人打破了这种幸福。
有一天,我和老师眼中的“问题学生”阮冬阳正在一起嘻嘻哈哈地吃路边摊,对面坐过来了一个五颜六色的少女。这个少女顶着黄色的齐刘海儿,发量从头顶到胸前急剧减少,爆炸的玉米须,浓浓的眼线和假睫毛,腮红在脸颊上开成一朵灿烂的红霞,她特意把右边的头发别到了耳后,露出打着耳洞的耳朵,戴着细细的银环,最底下的耳垂上戴了一个银色的骷髅,手上戴满了戒指,手臂上的文身图案夸张。身穿一件红色镂空的毛线衣和一条有着夸张破洞的绿色紧身裤,就像一棵顶端放着一个玉米棒子的移动圣诞树。在我为眼前这个少女扭曲的审美观惊叹的时候,她已经伸出戴满金属戒指的手指跟老板说:“老板,来一碗酸辣粉,多放豆芽儿多放醋多放姜蒜,不放腌菜和青菜。”
一看这个不良少女的造型,我就知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于是就默默低下头吃饭,却只听到阮冬阳喊:“姐,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我不想抬头,默默把目光锁定在眼前这碗可爱的酸辣粉上,直到阮冬阳咋咋呼呼地介绍道:“姐,这是我朋友,小咩。”
我极不情愿地抬起头,假笑了一下就当作打过招呼了。
她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不情愿,说:“嘿,看这小不点儿,粗胳膊短腿的,吃得也挺多的啊,难怪看着胖胖的。”
我默默地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回道:“中午没吃饭。”
阮冬阳戳穿我:“中午你不是回家吃饭了吗?还说没吃。”
我尴尬得无地自容,只好翻了一个白眼给阮冬阳:“要你管啊。”
她挥挥手说:“没事没事,长身体呢,多吃点儿好。不过你还是少吃这个,多吃有营养的,不要不该胖的地方圆得像球,该胖的地方没音讯啊。”
我低头看了看,把T恤拉上来一点儿,仿佛这样就能遮住丝毫没有发育的胸,盘算着要不要骂回去。
然而她已经打包好了东西,说:“我走了啊,小不点儿,我听我弟说过你,下次来找你玩儿。”
关于人和人之间互相影响的词语我知道得很多,比如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比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些词语都告诫我,不能跟这个女孩走太近。她会活生生地拽着我的腿,把我拖出好学生的行列。
因为后来阮冬阳说,这个姐姐是他表姐,家境很好但是不学好。抽烟喝酒打架顶撞老师夜不归宿,简直无恶不作,令父母很头痛。由于是独生女,在家很受宠爱,挽着爸妈的胳膊说几句好话,他们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对了,她有一个她父母现在想起来绝对会抽自己耳光的名字。
她叫作秦淑媛。
秦淑媛果真履行了她的诺言。
这之后只要在学校碰见她,她都会跟我打招呼,非常热情地搂着我的脖子介绍:“这是我姐们儿。别看她小不点儿,你们不准欺负她啊,我的人。”
我每次都是匆匆逃离,回到教室照一下镜子,脖子已经被她勒出了一道红印。
有一天她来找我,神秘兮兮地把我叫到教室外面说:“走,小不点儿,我带你去爽一把。”
无数少女上当受骗被分尸被骗财的案例瞬间浮现在眼前,理智让我坚定地摇头:“我不去。”
“走吧。”她非常自来熟地架着我的胳膊,拖着我往那个神秘地点走去。
我们来到校门口后面的小巷子。
秦淑媛招呼我:“快点,埋伏好。”
我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不知道该往哪里埋伏。她拖着我蹲下,说:“看情况上啊。”
我问:“看什么情况?”
“你不是我的人吗?别让我吃亏啊,打不赢的时候来帮一下我。”
“你是要打架吗?”
“对啊,有个小贱人跟我抢男朋友。”
“一定要打架吗?不怕伤到吗?好好说不行吗?不怕有人告诉老师吗?不怕被你男朋友知道吗?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非要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解决吗?”
“啰啰唆唆的。这个世界上解决问题最快的途径就两种:金钱和暴力。对付这帮人肯定是用暴力啊。怕个锤子啊,打架要么就是打别人,要么就是被别人打啊。”
我一听到后半句,脚底就像抹了油,不断地往后滑。她一把把我拉回原来的位置说:“都来了还走,够不够朋友啊?”
我心里默默回了一句:“谁跟你是朋友啊。”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就已经进入准备模式了:“快,那个小贱人过来了。”
对方是另外一伙小太妹,注意,不是一个,是一伙。她们还没意识到危险的临近,蹦蹦跳跳地嚼着口香糖朝这边走过来。
秦淑媛推了我一把:“你上。”
我腿一软,问道:“为什么要我上?”
“你是生人,而且粗胳膊短腿不容易引起警惕。你去,先插入敌人的心脏给她们致命一击,我跟着来。”
我猛摇头:“我不上,老师知道我就完了。”
“我说,你怎么白长一身肉呢,那么。”
说完她就冲了上去,对方的小太妹也不甘示弱,反应奇快地揪着秦淑媛扭打起来。她被人揪着枯黄的头发,根本还不了手,她手舞足蹈面目狰狞,但是对方人多势众,毫无伤亡。
我腿还软着,想趁机溜走,但看着秦淑媛被一群女生打又实在不忍心,万一出什么事儿警察一定会找到我。
我用偶像剧里学来的喊了一声:“老师来了。”还惺惺作态地往另外一个方向张望。
这一招果然有用,小太妹们松开秦淑媛,一哄而散。
她整理完乱蓬蓬的头发,瞪了我一眼:“下次打架再也不带你了,没有尊严。”
我说:“要尊严不要命对吧?”
她回答:“传到我男朋友耳朵里,我要怎么做人?”
秦淑媛口中的这个男朋友,并不是她的男朋友,而是她从高中起就喜欢的男生陆禾。
我原本以为她喜欢的男生一定跟她一个款,夫唱妇随的。你打架来我帮忙那种天造地设的组合,多喜庆多带劲啊。
然而,陆禾和她大大咧咧的神经质完全不一样。
他很沉默,成绩很好,瘦瘦高高的,也不爱笑。
沉默寡言的男人分两种:一种是长得不好看的,会沦为人群中的空气,被人熟视无睹另外一种就是像陆禾这样长得好看的,被大家统称为酷,备受追捧。
陆禾和秦淑媛是初中同学,但是现在都高中了,两个人依然没什么进展。直到现在,两个人上高中并不在同一所学校,秦淑媛还乐此不疲地到处打听他的消息收集他的照片。秦淑媛把所有对陆禾抛媚眼送礼物的女生都当成情敌,出现一个教训一个。
陆禾从没正儿八经地跟秦淑媛有过深层交流,她完全没有女生的矜持。当初秦淑媛对陆禾死缠烂打的时候,他也和对待其他人一样,嗯嗯啊啊的。但凡能用一个字回答的问题他绝对不用两个字,连没有都一定要说成没。
秦淑媛说她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是圣诞节,班上刚刚开始流行过洋节,很热闹。大家笑着闹着互相追赶着,三块钱一瓶的飞雪喷得满教室都是。陆禾在这些笑闹声中,抬起头来,看着因为兴奋而满脸红晕的大家,郑重地放下笔笑了笑,然后继续在沸反盈天的人群里,拿起笔埋头做题。那些热闹都是他们的,可他什么都没有。
那个笑真好看。可是越好看,她心底的难过和酸楚就越是横冲直撞地涌上来,都快把眼泪给逼出来了。
她抑制着这股在身体里放肆蹿涌的情绪,笑着冲到他面前,说:“圣诞节快乐!”然后往他的头上和衣服上喷飞雪。
他身上的飞雪越来越多,他却丝毫没有移动和躲闪,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说。陆禾抬头看着她,眼神冷漠得很,像是根本没有看见眼前这个人一样。
她意识到不对,手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地收了回去。
陆禾很从容地把校服外套脱掉塞进抽屉里,抹掉头发上的泡沫,又拿起了笔,再也没有看她一眼。
这个时候她再也忍受不住这股翻江倒海的难受,回过头走回自己的位置,趴在桌子上“哇哇”大哭起来。有几个朋友过来安慰,问:“怎么了?”她大骂道:“一群王八蛋,把飞雪喷到老子眼睛里了。别喷了,我又不是嫦娥。”
我纠正她:“六月飞雪的那个叫窦娥,嫦娥是吃了药私奔了的那个。”
她挥手,道:“爱谁谁,反正我是最冤的那个。”
从这以后,她似乎什么挫折都不怕了。反正最屈辱的,她已经接受了。
从我认识秦淑媛以来,她的世界里就只有三件事最重要——吃饭睡觉追陆禾。
她和陆禾不同校,但是她每天都风雨无阻地拦一辆出租车,去陆禾家楼道口等着。然后跟在陆禾身后去上学,一路上努力地跟陆禾没话找话说。送陆禾到了他的学校之后,再折返回自己的学校接受迟到的洗礼,最后在校门口等待班主任的认领。
陆禾说:“你能不能别这样,你打扰到我了。”
秦淑媛斩钉截铁地说:“不能。除非你做我的男朋友。”
陆禾当然没屈服,秦淑媛自然也没放弃。
但是,从此我就每天遭遇秦淑媛的毒手。
她总是在我吃饭的时候,温柔地出现在我背后,说:“哟,吃这么多为什么打架还那么怂啊?要不,我请你再吃一碗,你吃这么点肯定不够吧?”
我不理她,扒拉两口炒饭,把嘴巴塞得鼓鼓的,然后愤然离去。
我因此悲愤地戒掉了在校门口吃晚餐的习惯,因为我实在不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吃得多。
但这丝毫不影响她愉快的心情,她经常自作多情来给陆禾买晚餐。
她把晚餐送到陆禾的教室,以一副正牌女友的姿态,温柔地说:“快趁热吃吧,不然都凉了。”
在大家以疑惑的眼光打量她的时候,她颔首微笑不解释,大意就是,没错就是我,陆禾的女朋友或者说未来的女朋友。跟狗在自己的地盘上撒尿是一个意思。
陆禾说:“拿回去。”
她说:“我不,我千里迢迢从我们校门口给你带过来的。”
“不饿。”
“那你就少吃一点儿。总之你要吃一点儿,你老不吃晚饭会生病的。”
“你别管。”
“我就要管,反正你一定是我的人,我非管不可。”
“你有病啊?”
“对,是有病,相思病。而且只有你能治。”
陆禾不说话了,他站起来从教室后门走了出去。她跟上去,发现陆禾进了男厕所,而且在上课之前就没出来过。
我劝秦淑媛:“你干吗非得喜欢陆禾这样的啊?他跟你根本就不是一挂的!”
“是不是一挂的,现在怎么能说得了?我跟你说,陆禾没结婚之前,就都是我的人。即使以后结婚了,说不定我也要撬了让他成为我的人。”
“都是命,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怎么着都没用,那么主动干吗?”
“我为什么不主动?我最看不起你们这些人了,阮冬阳不是说你喜欢隔壁班那个谁吗,人家至今都不认识你好吧,你高兴吗?你这种暗搓搓的偷鸡摸狗的暗恋有什么用啊?天天跟你打照面连多说一句话都不敢,明明有他的号码怎么至今连一次都没打过?在篮球场边上你鬼鬼祟祟了那么久都不敢送瓶水,你以为这叫娇羞啊?你这叫怂!你怂我就够看不起你了,更让我看不起的是,就你们这群人,就你们这群什么都没做过的人,什么都没争取过的人,居然还好意思管这些叫命运。我真想扇你们两巴掌让你们闭嘴。”
“不过,爱情这种事又不是说努力就可以的啊。”我辩驳道。
“对啊。但是我至少坦坦荡荡,有什么就说什么。我想他我就说我想他,我爱他我就说我爱他,我至少努力过了。能喜欢一个人多难啊,不为自己努力一把对得起自己吗?”
我长叹了一口气。
“走。”秦淑媛站起来拉着我的领子。
“干吗?”
“你来就是了。”
我被秦淑媛拽着衣服走出教室,到了球场。
她指着球场上的那群人,问:“你喜欢的是哪一个?”
“穿9号球衣的那个。”
“你,听好了,一会儿他打完球往这边走的时候,你就去撞他。”
“撞他?”
“对,你不是怂吗?那就给你制造个不那么害羞的办法。反正你这胖胳膊胖腿的也撞不疼,别管那么多,你假装走路没看见,撞上去就对了。然后,给他道歉给他赔罪,然后黏上他。”
我忐忑不安双腿发抖地在篮球场边站了一会儿,终于等到他们打完了篮球。我喜欢的那个男生抱着篮球朝我这边走了过来,他的眼神正好跟我交会到了一起,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居然笑了一下。我的心都快跳出来了,人却愣在了原地,不知所措。
秦淑媛在我后面轻声骂道:“蠢货,你去撞啊。”
我回过神,转过头正想说“我紧张”,秦淑媛就一把把我推了出去。于是,我硬生生地在离9号还有一两米距离的地方摔了一个狗吃屎。我看得到9号的腿停住了,也能听到周围人的惊叹声和笑声,我简直无地自容。膝盖和手掌火辣辣地痛也都觉得不在乎了,因为此刻,没有什么比我心中的悔意和尴尬更让我难受的了。
我低着头正要爬起来,视线中却有一双腿走了过来,9号蹲下来,看着我说:“小咩,你没事吧?”
我一愣,脑子里不知道是鞭炮声还是唢呐声,总之一阵欢天喜地的祥和气氛。然后,我呆呆地摇了摇头,说:“没事。”
“你先站起来看看。”他伸手扶起我,我的手臂和他的贴在了一起。他刚刚打完球手上有汗,但是温暖又厚重,他说,“你膝盖擦破了,不要紧吧?”
“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我答非所问。
“我一直都知道啊。你不是14班的吗?”
9号扶着我一瘸一拐地走回教室。路过秦淑媛身边的时候,我转头看她,她悄悄地在腰边比了一个OK的手势,一脸得意地看着我。
秦淑媛没什么一心一意的好品质,什么东西一旧就想换新的,上课三分钟就走神,电视剧看几集就嫌长。但是,她对待陆禾从一而终毫不言弃。
在她的猛烈攻势下,陆禾居然答应了。
陆禾的原话是,“如果你能不烦我的话,那好”。
秦淑媛猛点头:“好,不烦。”
秦淑媛俨然一副翻身农奴做主人的样子。在跟别人自我介绍的时候,一定要加上一句:“我是陆禾的女朋友。你不认识陆禾?没关系,我就是说一下,我已经是有主的人了,别对我抱有希望。”
她一直认为,不烦他的标准就是不跟他说废话,不扯八卦,并不是不出现在他面前。
她依然每天去陆禾的楼下等他,不过不跟他说话,只是默默地跟在他后面,目送他的背影进校门。
把晚餐送到陆禾的教室,不管他吃不吃她放下就走,也不说话。
秦淑媛变着法子找理由给陆禾送礼物,围巾手套钢笔篮球袜子笔记本参考资料,情人节妇女节劳动节青年节儿童节建军节建党节重阳节国庆节圣诞节元旦节,连清明节都不放过。陆禾拒绝,她就把礼物往桌子上一甩就潇洒地走了。
这些节一个一个地过,我们大家才猛然意识到,原来他们在一起已经这么久了。
我和9号认识了,算是朋友。我们碰面时互相打招呼,偶尔说一两句话,却仍然因为我的怂,关系没有任何进展。
陆禾考上了一所不错的大学。秦淑媛因为成绩不好,没有考上大学。家里想送她出国她也不去,说不能离陆禾太远,非要去陆禾大学所在的城市。家里人惯着她,就在那个城市托关系给她找了一个坐办公室的工作,尽管秦淑媛什么都不会。
那会儿我没有手机,忙着学习也没有想起过这回事,就这么和秦淑媛失去了联系。
秦淑媛再一次出现在我的教室门前,二话不说就要架着我走的时候,我已经高三了。
有了之前的教训,我抓着窗户栏杆死活不放手,大喊道:“我不去打架,我是好学生,我是要高考的人了。”
她继续拖我,说:“没让你去打架。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已经跟我弟没什么共同语言了,还不如请你吃饭。”
一听说吃饭两个字,我就两眼放光,顿时松开了抓着护栏的手,挽着她的手:“老子要吃好的。不吃酸辣粉。”
“好,想吃什么?”她异常豪爽。
“土鳖没吃过什么好的,你带我去!不求好吃,但求最贵!”
她带我去了一家日式料理店。
她说:“这是阮冬阳的妈和我妈合伙开的,你敞开吃,别心疼钱。”
我边轻蔑边翻开菜单:“哼,你请客我为什么要心疼!”
下一眼我看到了随手翻开的一页菜单,吓得肝儿颤:“你们抢劫啊!”
她笑道:“因为原料都是空运过来的,非常新鲜。你尝尝这个吧,很不错的。”
她熟练地翻到菜单的一页,指向一个刺身。然后,我又在她的推荐下点了几个菜。
等菜期间,她歪着头,用一只手撑着下颌,看着我:“小不点儿,你和那个9号怎么样了?”
“还那样呗,朋友。”我轻轻地敲着碗,叹了口气,“不过,现在高三了,我也不想谈恋爱。”
她一笑:“你都长这么大了。我印象里你还是那个小胖子,现在都变成大胖子了。”
我怒了:“我胖怎么了,我不乱穿衣服。不像你,非主流,圣诞树。”
我停顿了一下,“不过,你现在这样穿挺好看的。”
她的头发已经长得很长了,她烫了一个柔软的大卷儿,化着淡妆,穿着白色的衬衣和黑色的喇叭西裤,真是风情万种。
“好看吗?”
“好看。”我塞了一个寿司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你自己看看,你以前穿的都是什么玩意儿啊。你好歹是个有钱人啊,就不能稍微有点品位吗?”
“我像不像钟楚红?”
“钟楚红是谁?”
“他喜欢的一个明星。”
“噢,陆禾吗?你跟他怎么样了?”
“分手了。”
“为什么会分手?你们俩不是挺好的吗?都谈了那么久了。”
“哪有什么为什么?他有喜欢的人,圣诞节的时候,他停下笔看的是她。我给他送饭的时候,他躲的是她。甚至包括报考大学的时候,他都想着离她近点。明明是我自己不争气,是我自己觉得非他不可,却又莫名其妙地把所有的错都推给他。其实他什么错都没有,他就是不爱我。”
我咬着筷子沉思:“这些事儿我不懂,但是想想就觉得挺累的。”
她点点头,用寿司蘸了一下碟子里和醋混合的酱,夹给我,说:“你尝尝,这个很爽的。”
我探头过去,在她的筷子下咬掉一半寿司,一股又痒又麻的感觉一下蹿上了头皮,鼻子酸楚得不得了。我猛喝了一口水,眼泪鼻涕就一起下来了。我赶紧扯过一张纸,让自己缓缓。
秦淑媛说:“爽吧?我们这儿的芥末酱特别好。”说完,她就把剩下的那一半寿司送到了自己的嘴里,她的眼睛立马就红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滚。她的声音在嗓子里先是低低地滚了两圈,然后变成叹气,最后哭得是上气不接下气,哭声在小小的包间里回荡。
我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往她的碗里夹了一块又一块带着芥末酱的寿司。
我大学考到了重庆。
秦淑媛偶尔会到重庆跟我一起吃饭。有时候是心血来潮找我玩儿,有时候是出差顺便看看我。
我比较磨蹭,有时候跟秦淑媛约了时间却没法按时到校门口。
她指着手表一脸愤怒地说:“小不点儿,你看看你迟到了多久。知不知道老子时间很宝贵?”
我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也就十分钟嘛。我总得穿衣服啊,哪有周末九点多就起床的道理?”
“你知道十分钟能发生什么事儿吗?”
“能发生什么?”
“十分钟,我和陆禾分手了。”秦淑媛在等红灯的时候,转过头来看着我说,“当时我即使知道他喜欢别人我也不死心。我跟他说,我们俩在一起这么久,我就不相信你一点儿都不喜欢我,我也不丑。这样,你抱我十分钟,十分钟以后我再做决定。”
“然后呢?”
她转过头盯着前方的车流,打着方向盘,说:“然后啊,我就一把上去把他抱住了,抱得特别紧,我很害怕那是我最后一次抱他了。或者我以为,我抱他紧一点儿他就能感受我多一点儿,会舍不得我。结果他什么都没做。和以前一样,他没推开我,但是手一直垂着。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虽然我明明抱着这个人,但是我却感觉不到这个人,所以我就把他放开了。跟他说,分手吧,以后别来找我。”
事实上,陆禾从来就没主动找过秦淑媛。
陆禾跟秦淑媛恋爱的时间不短,对秦淑媛忍让又沉默,没有怎么发过脾气。但也从来不主动,也从来不说爱。
心闲不住的人是秦淑媛。伤疤没好,就忘了痛。
挣扎了一段时间,找了好多种理由说服自己,在半夜给我打过无数个电话,眼看快从撕心裂肺变成没心没肺了。但无意中听说陆禾跟她分手以后也再没谈过恋爱,现在他因为妈妈身体不好,已经回家了。她在睡了一觉起来之后,风风火火地找老同学要了陆禾的电话,从之前假装打错电话假装手滑点进空间,变成了明目张胆的死缠烂打,以前的努力前功尽弃了。
陆禾的大学不错,但是因为妈妈的病被迫回了老家。他在老家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最后留在小城里做了一名手机推销员。
秦淑媛从公司辞职,说是跟着家里学做生意,事实上却每天跑到陆禾上班的手机店里,逮着陆禾一问就是一天:“帅哥,帮我装点软件。这款手机看起来不错,你介绍介绍呗。算了,还是不要这一款,换一个看看吧。”
陆禾本身沉默寡言,根本不适合做推销,但老板在也不敢对秦淑媛发火,只好忍气吞声地伺候她到下班,又累又没业绩。
下班以后,陆禾说:“我去医院,你别跟着我。”
秦淑媛身子一闪:“谁跟着你了,马路是你家的啊?我还偏走这条路了,你不服气还是怎么着?”
陆禾叹一口气,加快脚步往前走。秦淑媛穿着高跟鞋一路小跑地跟在他后面。
陆禾的妈妈得的是尿毒症,她的症状越来越严重,皮下水肿越来越明显,限制着水分摄入又引起了一系列的呕吐腹泻,甚至连晚上睡觉的时候都不能躺下。
不断的透析治疗需要很多钱,而陆禾一个月才一千多块钱的底薪。
等陆禾再次下班到医院的时候,妈妈端端正正地坐在床上,头发刚刚被梳好,呕吐的盆子也被洗得干干净净的。
秦淑媛拿着刚刚拧干的衣服从外面进来,笑着问道:“阿姨,这个晾窗户上就行了,对吧?”
陆妈点点头。
秦淑媛把衣服交给陆禾说:“你再拧一下吧,我力气不够大。”
秦淑媛本身是大小姐,在家别说吃苦了,连饭都不需要她盛,却在医院里尽心尽力无微不至地照顾着陆禾的妈妈。
她一点儿都不嫌陆禾妈妈脏,帮她把呕吐物擦干净。刚开始还自己洗,后来发现衣服和被单更换的频率太高,就干脆统统送到洗衣店。秦淑媛仔细听她说话,理解她想表达什么,帮她洗脚擦洗身体,默默地交了她所有的住院和治疗费用。
陆妈拉着陆禾的手说:“淑媛啊,是个好孩子,你别亏待人家。老太婆我地下知道了,心里都不安。”
我试了一下伴娘服的尺寸。也许是在她的记忆里我太胖了,所以衣服大了一号。
过了几天,我把衣服带回了家。我给秦淑媛发短信说:“太大了,我拿去改。”
收到秦淑媛回的短信,说:“在KTV等我。”
人密密麻麻地坐了一个包厢,秦淑媛招呼我坐下。我坐下环顾了一周,却没有看到陆禾。
我笑道:“怎么,婚前单身派对啊?”
秦淑媛笑而不语,继续唱歌。
她唱的是莫文蔚的《他不爱我》。
她跟每一个人碰着杯子,说着酒话,笑容洋溢在脸上,红晕也在脸上泛起。
散的时候,她已经喝得微醺了,跟其他人挥手再见后,非要拉着我回校门口去吃酸辣粉。
她吸了吸鼻子,搓了搓脸,说:“对了,跟你说个事儿。”
我问:“什么?”
“婚我不结了。请柬还没发出去,你别跟别人说。”
“为什么不结了?”
秦淑媛不结婚的原因非常简单。在试婚纱的时候,她俨然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她自从青春期开始,梦想就是嫁给陆禾。而现在,这个梦想近在咫尺了。
她笑着,温柔地帮陆禾打上领结,说:“真好看。”
她招呼旁边的店员,把手机递给她说:“你帮我们拍一张吧,看我们穿哪一套比较好看,免得看一套忘一套。”
秦淑媛的婚纱和敬酒服是找人专门设计的,而陆禾觉得麻烦就说随便穿就好。
秦淑媛笑着说:“那亲爱的,你等我一下,我去换另外一套。”
陆禾看着她点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秦淑媛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颤抖着进入试衣间。店员拉上了大帘子,她还是颤抖不止。店员来帮她拉开背后的拉链的时候,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抖得像一个筛子。最后她双腿发软坐在了地上,虽然努力地捂住嘴,但还是没忍住失声痛哭起来。
那个眼神,那个冷漠的眼神,和十年前的那个圣诞节,一模一样。
我爱了你十年,你却一个眼神就把我打回从前。
秦淑媛托着腮说:“小不点儿,我现在信了。爱情这种事,不是我努力就可以的。你不知道,我曾经多么庆幸生在这样的家庭,我爸妈给我赚了很多钱。我明明知道他不爱我,却还想着,我可以因为钱而把他留在身边。不管他爱不爱我,在我身边就好。”
“你真的不知道他们家有多穷,六个人挤一个二十平方米的房子,你能想象得到吗?我不能,直到我亲眼看见了。他念了那么好的大学,可是每个月赚的钱,还不够我买一件衣服。”
“我觉得特别不公平,我为他感到不公平。他那么努力,那么勤奋,换来的不应该是这些,他不应该活成这个样子,我心疼他。因为我这样的人,没为自己努力过什么。如果一定要有什么可炫耀的话,我只能说我花了这么多年想让一个人爱上我。”
“最后还没成功。”
“你知道我为什么讨厌读书吗?因为我觉得没意思,还很假,书里教的东西,全都是假的。书上说,只要努力就一定有收获。十年了,我收获了什么?他收获了什么?”
“你前段时间朋友圈分享的那首歌太好了,一生只爱一个人,一世只怀一种愁,我的真实写照啊。”
“你知道我最大的愁是什么吗?我曾经太爱骗自己,而现在我长大了,我想自欺欺人,但是骗不过了。”
“我最为他感到难过的是,如果他真的跟我结婚了,他就得跟一个自己一点儿都不喜欢的人过一辈子,他多可悲。我那么喜欢他,我不能看着他这么可悲。”
“你喜欢的人也喜欢你,这概率太小了。至少在我身上是零。”
“你不是跟我说过吗?爱得太深,容易让人失去尊严和价值,我要尊严没有用,我要价值也没有用。但我改变不了他,所以我宁愿和你一样,怂这么一回。”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宁愿回去跟我自己说没有结果。所以把这几年的时间还给他,放过他,让他好好过。”
秦淑媛把手机掏出来,翻出一张照片给我看,说:“你看,我也是有过结婚照的人了。”
照片上的秦淑媛戴着头纱,婚纱上胸前绣着白色的花朵,双手挽着陆禾的肩膀,把头微微地靠在陆禾的肩膀上。两人都微笑着。
“我问过他,这么多年,你有没有一点点爱过我?”
陆禾说:“有一次在医院,你在给我妈妈喂饭,我在旁边叠衣服。那时的我觉得,我们就是一家人。”
她埋头吃了一口酸辣粉。
她说:“小不点儿,我知道他为什么不喜欢我了。”
“为什么?”
她放下筷子缓缓地说道:“原来,我当初买给他的晚餐,一点儿都不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