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早上,徐离晟是被小叔叔徐离晨的电话叫醒的,徐离晨只顶了个叔叔的辈分,实际上比徐离晟还要小好几岁,今年才刚刚读研究所,不过他这个叔叔做得很尽责,昨晚收到简讯时已经睡下了,所以今天一大早就打来电话,询问这里的情况,才六点多,徐离晟还在犯困,随便说了几句就想挂断,徐离晨却不肯放电话,又啰嗦了许多让他注意身体,小心水土不服的废话后,才结束通话。

徐离晟好不容易把电话挂断了,却再也睡不着,在床上翻了几下,在发现无法再进入梦乡后,只好郁闷地选择了起床。

外面天气很好,晨光透过枝杈洒了一地,空气中散发着都市里无法拥有的清新气息,徐离晟洗漱完,来到前院,水珄已经起来了,正在厨房忙活,看到他,微微一怔,随即狼狈地转开了眼神。

徐离晟奇怪地看看自己的服装,普通的衬衣加牛仔裤,在乡间做事,当然不能像在国立医院时穿得那么西装革履,在发现自己的装束没问题后,他微笑说:「早。」

水珄的眉头轻微皱了一下,似乎不太习惯这样的早安礼,什么都没说,将筷子递给他,示意他吃饭,徐离晟这才发现桌上已经摆上了热气腾腾的饭菜,时间拿捏得很准,仿佛知道他会来似的。

徐离晟原本打算去旅馆吃早餐,只住几天,他懒得跟不熟悉的人应酬,但早餐的香气成功地引起了他的食欲,虽然只是几碟腌菜和八宝粥,还有一盘自家包的粽子,但所有简单的饭食放在一起就变得精美起来,水珄又去厨房端了盘熏鱼出来,徐离晟很喜欢吃鱼,于是从善如流,接过了筷子,在他身旁坐下。

「不需要等你的家人一起吃吗?」见水珄低头吃饭,徐离晟问。

水珄拨饭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很冷淡地说:「我没有家人。」

气氛因为这句话突然变得很尴尬,徐离晟明白了乡长让自己住水珄家的理由,他重新打量男人,和煦晨光下,水珄身上的沉郁之气稍减,但掩不住眼眸中的冷漠,眼角旁的泪痣透着淡淡朱色,让他本来清秀的脸庞多了几分阴柔,或者说魅惑。

徐离晟为自己的这个想法感到好笑,昨晚他跟水珄握过手,那只手掌绝不会给人有阴柔的感觉,男人很强壮,比看上去要健硕得多,右臂上有条很长的伤疤,一直延伸到手背上,疤痕很深,以徐离晟的行医经验,可以肯定这道伤疤是很久以前的旧伤,从疤痕程度来看,有伤到筋脉,正常情况下这只手应该是半废了,不过看水珄的动作,好像完全没有留下后遗症,这让他很钦佩为水珄医治刀伤的医生。

水珄不多话,除了必要的交谈外一言不发,只是偶尔喝两口酒,所以早餐在很诡异的寂静气氛下度过,如果换了其他人,会觉得很拘束,不过徐离晟也不是个热心沟通的人,他只觉得饭菜非常可口,水珄的缄言也对他的脾气,而且水珄很勤快,吃完饭,主动把碗筷收拾了,徐离晟想帮他,就被他阻止了,说这种小事不需要客人动手。

徐离晟本来也只是做做样子,他品着水珄端来的清茶,看着水珄在厨房忙活,觉得乡长没说错,男人真的很勤快,茶也泡得好,茶叶青绿透澈,清香甘甜,正适合饭后饮用,这服务真周到,旅馆一定没有这么好的享受。

水珄做事麻利,很快就将餐具洗干净了,见徐离晟喝完茶,又帮他倒满,两人贴得很近,徐离晟发现他的手在发颤,不像是疤伤导致的后遗症,倒更像是紧张,因为过于靠近而造成的紧张,可看他的神情,又是那么平淡,眼帘垂下,几乎不跟自己对视,像是在极力掩饰什么,可是微颤的手揭露了他动摇的心境。

究竟是什么,让他的心这么乱?

「昨晚睡得好吗?」

突如其来的问话打断了徐离晟的思绪,嘶哑声音因为彼此靠得太近显得很突兀,徐离晟觉得水珄的嗓音像是某种创伤导致的沙哑,看他年纪才二十出头,却似乎受了不少伤,也许这就是他不喜欢跟人多交流的原因。

「很好。」徐离晟说:「你的菜煮得也不错,有特意跟人学过吗?」

水珄个性古怪,徐离晟本来不想跟他多交谈,不过对他做的饭很中意,他一直认为小叔叔的厨艺就很不错了,但水珄的厨艺明显比徐离晨要好很多,所以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水珄没回答,看着前方,神情有些恍惚,但很快回过了神,发现徐离晟在看他,脸色猛地阴沉下来,恶狠狠地说:「不关你事!」

徐离晟一怔,水珄已经转身走开了,把他一个人撂在那里。

个性真有够古怪的,徐离晟皱皱眉头,觉得这样的人还是不跟他交流比较好。

时间还早,徐离晟回到自己的房间,把带来的衣服整理了一下,用衣架挂起来,又收拾好今天工作需要用的资料,放进背包里,至于笔电,他犹豫了一下,也放进了背包,笔电本身的价格还是其次,主要是里面有很多记录,水珄古里古怪的,他不放心把重要东西放在这里。

背包因为笔电的放入沉了很多,徐离晟整理好后,来到前院,水珄正坐在院子里劈木头,他只穿了一件汗衫,肌肤在阳光下泛出淡淡的古铜色,神情专注到近乎于阴霾,斧头挥下去的狠厉让人感觉他不是在劈木头,而是劈仇人。

徐离晟停下脚步,说:「我去旅馆。」

水珄没说话,依旧低头劈着木柴,徐离晟走到门口时,突然听到他说:「傍晚有雨,早点回来,不要去河边。」

徐离晟转过头,水珄神情很淡漠,像刚才那些关心的话不是他说的,这让徐离晟感到好笑,说:「谢谢。」

徐离晟出门后,水珄停下劈柴,抬起眼帘,看着他走出自己的视线,眼神转回,落到正在劈的木头上,阳光穿过枝叶照下,让木头上刻着的徐离晟三个字显得愈发清晰,水珄看着字迹,眼眸里闪过怨毒,猛地扬起手里的斧头,寒光落下,刻着字迹的木块顿时被劈成了两段。

徐离晟出了水珄的家,走出没多远,就发现溧水乡的路不好认,周围盘横交错着许多羊肠小道,昨晚来时天太黑,他眼睛又近视,根本没记路,现在让他一个人去旅馆,似乎有些困难。

徐离晟左右看了看,四周是整片的草丛,还有几棵有些年数的杉树,树荫遮天,阳光只能透过枝杈零星洒下,难怪昨晚根本看不到月光了。徐离晟转过头,树荫尽头只有水珄一户人家,他站在远处,还可以清楚看到水珄家的门上悬挂着用艾草菖蒲和红绳绑在一起的草绳,这种端午时节悬挂的避邪绳索在乡下很盛行,传说可以避灾祛病,家兴安康,徐离晟家里有个很迷信的小叔叔,所以对这种民俗有些了解,但真正看到,反而觉得很好笑。

不是迷信可笑,而是他觉得凭水珄身上散发出的阴戾之气,没什么鬼敢来找他的麻烦,他的存在本身就已经是最好的辟邪宝物了。

不认识路,徐离晟犹豫着是否要回去询问水珄,不过想了想,放弃了,天气不错,他可以在去旅馆的途中顺便看看乡间风光,反正小镇不大,不会走迷路的。

徐离晟顺着鹅卵石小径信步向前走着,山乡田园风光清秀,远处不时有炊烟升起,静谧安和,他走出很远,才看到有院落间隔出现,房屋渐渐多了起来,又走了一会儿,就见水乡长从对面匆匆赶过来,看到了他,笑道:「你起得真早,我还想过去接你呢,没想到你倒先过来了,是不是刚来这里,睡不习惯啊?」

老人说话很快,方言又重,徐离晟勉强才听懂,说:「我睡得很好,不过习惯了起早。」

两人并肩往前走,水乡长听徐离晟说已经吃过了饭,笑道:「水珄那孩子厨艺没得说,就是有时候做事欠思量,你说他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旅馆呢?你对这里又不熟,这孩子,回头我教训他。」

徐离晟只听懂了一小部分,不知道该说什么,便随口应付了过去,问:「水珄家里好像只有他一个人?」

「是啊,那孩子是孤儿,吃百家饭长大的,虽然他不喜欢说话,不过有眼色,又很懂事,家里收拾得也干净,而且他就一个人,你住着也方便,我家现在也就我一个人,不过你应该不希望跟我这个糟老头子一起住吧。」

「他……」徐离晟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心,问:「手上好像受过很严重的伤,不知是哪位医生给治好的?」

「受伤?」水乡长皱起眉头,脸上露出迷惑神色,想了好久,反问:「有吗?我没注意到。」

「那可能是我看错了。」见乡长不知道,徐离晟也没再问,将话题打住了。

两人来到旅馆,陆凯和骆小晴等人都已经吃完饭了,收拾好东西,聚在旅馆的大厅里跟许医生商量今天的工作日程,看到他进来,骆小晴起身,笑着跟他打招呼。

「昨晚睡得好吗?」

「很好。」徐离晟扫了他们一眼,「不过你们好像不是太好。」

大家都一副倦容,三个男人脸上还起了一层疹子,虽然不重,但脸腮上一片红,看起来很滑稽,女生们还好,用粉底遮住了,不太显眼。

「被虫子叮了一晚上,觉都没睡好。」小杨嘟囔道。

好不容易熬到清晨,想贪睡一会儿,戏班子的人又在外面吊嗓子,吵得要死,他们几乎等于一夜没睡,小杨见徐离晟一脸神清气爽,比他们精神多了,心里更来气,冷笑说:「看来徐离医生气场太冷,连虫蚁都退避三舍。」

徐离晟没理会他的嘲讽,问陆凯:「房间里没有蚊香吗?」

「这件事要怪我。」许医生说:「我昨晚该提醒你们一下的,这里到了夏季,高温多雨,虫子很多,不点蚊香,晚上很难入睡。」

其实昨晚许医生说过旅馆房间有蚊香,不过大家在都市里住惯了,晚上回家开空调,根本没蚊子,更别说小飞虫,所以受不了蚊香的呛人气味,都没有点,结果导致被叮成这种状态,还好他们都带了药,不至于太糟糕。

蚊香很呛吗?徐离晟很奇怪,他昨晚累了,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只记得蚊香里带着草药的清爽味道,不会让人反感。

「既然大家聚齐了,那就早点出发吧,尽快把今天的工作做完,然后让许医生带我们去溧水河附近逛逛。」何立伟盘算着跟骆小晴一起逛街,于是主动提议。

工作安排很简单,就是随许医生去乡镇医院了解情况,还有教当地的医护人员各种应急救护措施,由陆凯安排,徐离晟和骆小晴,陆凯一组两个女生跟小杨一组,何立伟跟许医生和诊所的护士一组,大家分头工作。

何立伟对陆凯的安排很不满意,不过无法直接反驳,只好郁闷地跟着许医生离开了,徐离晟三人则随乡里的护士去医院清点药物,诊所与其说是医院,倒不如说更像是小诊所,设施简陋陈旧,据护士说他们这里的医生都是内外科一手包,有时候甚至连生孩子都管,人手不够,没办法只能这样。

回去后可以跟院长申请药品和医疗器械赞助,徐离晟想,国立医院里的医疗援助基金每年都有剩余,应该可以拨款在这方面。

第一天事情不多,到傍晚时大家的工作就都完成了,许医生答应了他们的请求,带他们去河边看风景。

溧水河不太远,步行十几分钟就到了,中段河床宽坦,水流不急,看面积更应该称之为江,江水碧绿清澈,远处草木葳蕤,夕阳金光下,山川都透着华丽的金色,骆小晴带了相机,很兴奋地到处拍照,许医生见他们玩得高兴,笑道:「等到了赛龙舟那天,这里会更热闹呢。」

大家看了一会儿风景,很快夕阳落山,天色转暗,乌云翻卷,徐离晟看看天空,突然想起早上离家时水珄叮嘱过他不要来河边,不过被他完全忘记了。

河水下游有些乡里人在洗衣淘米,看到许医生,大声跟他打招呼,许医生带大家过去跟他们介绍,何立伟好交际,很快跟大家聊了起来,小杨则跟其他两名护士在旁边拍照,徐离晟见附近景色不错,便沿着河边观赏,陆凯跟他一起,骆小晴也追了上来。

「乡长说今晚戏班子开场,要不要一起去?」她兴致勃勃地问两个人。

有雨点零星落下,不过不大,三人都没在意,继续沿着河边走,陆凯说:「去吧,反正这里没娱乐,电视也收不到几个频道,看看戏,享受一下三十年前的生活方式也不错。」

「我不去了。」徐离晟对这种活动不感兴趣,拒绝了。

陆凯扫了他一眼,问:「还在看中医针灸的书?别怪我说你,你是外科大夫,主西医,半路出家研究中医,别中医没学好,西医也撂下了。」

「只是随便看看。」徐离晟会对中医感兴趣,有自己的想法,不过这些没必要跟外人解释。

他把注意力放在了欣赏风景上,话不投机,陆凯也没再说下去,两人沿河边往前走着,骆小晴跟在他们身后照相,走出没多远,徐离晟听到后面传来说话声,他转过头,见有个身材高大的男人站在骆小晴身旁,骆小晴不耐烦地想避开,却被男人挡住了,不让走。

陆凯见有人为难骆小晴,急忙返身回去,徐离晟也跟了过去,男人看到他们,剑眉微挑,笑嘻嘻说:「最近这里很热闹啊,一下子来了好多外乡人。」

「出了什么事?」陆凯问骆小晴,眼神却戒备地盯住男人。

「没事。」男子耸耸肩,目光扫过陆凯,落在徐离晟身上,很无聊地吹了声口哨,笑道:「就是难得在这里看到漂亮的小姑娘,过来搭个讪,你们长得比戏班子的那些出色多了,除了美女还有帅哥。」

放肆的目光扫过,徐离晟厌恶地皱起眉,平心而论,男人长得很出挑,皮肤白皙,相貌俊秀,不过一双丹凤眼破坏了整体的和谐,尤其是当他的眼眸微微眯起时,给人一种很轻佻的感觉,眸光泛着淡淡的水色,这么漂亮的眼瞳生在男人脸上,显得不伦不类,听他的口音不是本地人,但穿着也不像是从都市来的,很普通的衣着,但因为搭配得好,让男人全身上下透着一股天然自成的贵气,可惜眉眼间的浮夸感削弱了那身贵气。

陆凯个性高傲,被男人消遣,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徐离晟觉得他们在外地,没必要跟不熟悉的人争执,说:「我们回去吧。」

骆小晴也不想惹事,给陆凯使了个眼色,想离开,谁知男人抢先一步,挡在徐离晟面前,眼角挑起打量着他,微笑说:「长得不错,还算合我的胃口,不如今晚一起去看戏吧……」

徐离晟的脾气没好到任人调戏的程度,没等男人把话说完,就伸手把他推开。

徐离晟经常跟弟弟一起健身,出拳有力,他见男人个性轻佻,下手时也没特意控制力量,存心给对方一点教训,谁知推过去的手被男人轻易躲开了,身体一闪,以极快的速度绕到他的身侧,徐离晟只觉得手腕一痛,就被对方轻松掐住了,男人凑在他耳边,低低的声音笑道:「真没想到,原来他喜欢你这种类型的,果然现实中的戏剧永远比舞台上更精彩。」

徐离晟另一只手已经挥了过去,男人被他顶得晃了一下,徐离晟自己也被重力撞到,向后连退几步,踩进了河水里,河水没过他的脚踝,将裤管溢湿了,还好他经常锻辣,反应不错,不至于跌进水里那么狼狈。

骆小晴急忙过来扶徐离晟,陆凯则转身招手叫人,他们本来就没走出很远,发生争执后对面很多人都看到了,许医生和大家很快奔了过来,何立伟问骆小晴:「是不是有人骚扰你?」

「是个很奇怪的人……」

骆小晴左右看看,发现男人已经不见了,她刚才只顾着徐离晟,没注意男人是什么时候走的,徐离晟也没看到,陆凯说:「可能是来旅游的小流氓,见我们人多,就跑了。」

「最近溧水搭戏班子,临乡的人都赶过来凑热闹,什么人都有,你们晚上出门要小心点。」许医生提醒他们。

雨点越落越大,很快就电闪雷鸣,天色变了,阴沉得像深夜,大家出来时都没带雨具,许医生急忙带他们往回跑,徐离晟跟着他们跑到中途,路分成两边,一边是通向水珄家的,他跟许医生道了晚安,没去旅馆,直接往水珄家跑去。

徐离晟的方向感很强,一条路走上一遍他就能记得很清楚,所以即使暴雨倾盆,他也没担心自己会迷路,可是他沿着小径一路跑过去,却发现路越走越窄,四周一户人家都没有,只有葳蕤树丛在狂风暴雨下强烈摇摆,雨雾迷蒙,连接着黑暗天色,遮住了周围的景物,让原本就不熟悉的地形变得愈发诡异难辨。

徐离晟擦擦眼镜,停下脚步左右看看,发现这里跟自己早上走的路似乎不太一样,可是折回去,又找不到其他的路,早上看到的那些羊肠小径似乎都凭空消失了,徐离晟很迷惑,他觉得凭方向来判断,自己没走错,但路径崎岖,越走越曲折狭窄,光线也愈阴暗,不知为什么,心因为黑暗变得发慌,直觉告诉他要尽快离开这里。

莫名其妙的警觉心,让徐离晟自己都感觉奇怪,正想掏手机给许医生打电话问路,就见前方恍惚有人影闪过,很快朦胧人影变得清晰,随着脚步声,水珄高挑的身形出现在他面前。

冰冷淡漠的气息,就像水珄最初传达给他的那份感觉,但不可否认,在看到他出现的那瞬间,徐离晟一直慌乱的心绪沉淀了下来,他看着男人慢慢走向自己,举着伞,淡漠脸上难得的露出怒气。

「我说过晚上有雨,让你早点回来的!」

不悦透过嘶哑声音散发出来,带着令人胆怯的阴戾,不过徐离晟没怕,只是最初对水珄来接自己的感激之情变成了不快,淡淡反问:「我有答应过你什么吗?」

他跟水珄只是房客和房东的关系,他们甚至还是陌生人,就算水珄是好意,他也没有资格指责自己,不过徐离晟看出了水珄的怒气,在说这话时已经做好了被拒绝进门的心理准备,可是出乎他的意料,在听了他的话后,水珄神情恍惚了一下,怒气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把手里的伞举在他头上,帮他遮雨,眼神却避到了一边,暴雨中徐离晟只听到一声淡淡的叹息传来。

「那天,也是这么大的雨……」

徐离晟一怔,不知道水珄话里的含意,或者是他听错了,可是在水珄侧头的瞬间,他恍惚看到那颗泪痣轻轻闪了一下,有水珠顺着泪痣滑下,像雨滴,又像是泪水。

回家的路上两人都再没说话,不过徐离晟发现水珄的伞一直都擎在他这边,即使在他全身都湿透了的情况下,那不是礼节性的举动,更像是一种习惯,习惯了凡事都把他摆放在首要位置上,而忽略其他的存在。

这个想法让徐离晟为自己刚才的话感到有些抱歉,不过此刻的气氛不适宜再多说什么,于是两人在一种异常冷寂的气氛中回到了家,水珄跟他说水烧好了,让他先泡个热水澡,免得淋雨着凉。

徐离晟回到自己的房间,愣了一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床过多了一对桌椅,桌上还摆了盏台灯,明显是为了他晚上读书特意置办的,徐离晟走过去,发现书桌是纯木做的,高矮正合适,他摸摸桌面,嗅到一股浓郁的木材味道,桌边被精心打磨过,没有一点毛刺,想起早上自己离开时水珄劈木材的情景,难道桌子是水珄特意为自己做的?一天时间就做好了,那他做事也太快了。

不过徐离晟担心着自己的笔电,没去多想,把背包放在桌上,拿出包里的东西,还好背包布料防雨,只是表面湿透,却没渗到包里去,笔电又放在套子里,没被雨水殃及。

把东西整理好后,徐离晟找出换洗的衣服,去浴室洗澡,木盆里的水温正合适,享受着草药泡浴,他忽然想到不知水珄是否也有在这个木盆里泡澡,他不喜欢公共浴池之类的地方,觉得共浴很不卫生,可是对现在的状态却不是太反感,可能潜意识中认为水珄是个很喜欢干净的人,这从他家里的摆设就能看出来,所以,卫生问题可以忽略吧。

徐离晟洗完澡,来到前院,晚饭已经摆上了桌,水珄坐在桌旁,没动筷子,像是在等他来了后一起吃。

徐离晟看看餐桌,荤素兼有的四菜一汤,外加腌菜米粥,还有一碟包得很精巧的粽子,对于两个人来说,晚餐太丰盛了,他说:「我吃得不多,以后不用做这么多菜。」

水珄帮他盛了饭,沉默半晌,就在他认为不会得到回复后,说:「那你喜欢吃什么,告诉我。」

徐离晟点点头,水珄又拿了一小坛酒过来,说:「喝点米酒吧,加了菖蒲雄黄,端午节一定要喝的。」

徐离晟是医生,平时很少喝酒,不过药酒喝点应该没关系,他答应了,谁知水珄居然把酒直接倒进大碗里,推到了他面前。

好吧,乡下人喝酒是比较豪爽的,徐离晟拿起碗,小抿了一口,还好,度数不是太高,米酒里浸透着菖蒲的清香,掩盖了雄黄的味道,清爽绵长,很容易喝,他又连着喝了几口,很快酒气涌上,脸颊泛起红晕。

水珄看着徐离晟喝酒的模样,不由莞尔,嘴角轻轻勾起,徐离晟第一次看到他笑,紧绷的表情柔和下来,清淡淡的笑驱散了原有的阴鸷,明明是男子,却有种隽秀干净的气息,很古典的气质,如果换上古装,一定不会让人感觉违和,徐离晟看得微微一愣,突然觉得此刻用魅惑来形容水珄,并不为过。

「大家都说雄黄酒辟邪驱鬼,真是这样吗?」他下意识地问。

水珄回过了神,笑容立刻消失了,眼神淡漠下来,淡淡说:「凡事你相信是真的,它就是。」

的确如此,徐离晟又呷了一口酒,作为同意的回应,水珄反问:「那你信吗?」

「我信不信不重要,因为鬼神存在与否跟我信不信没有任何关系。」

一如既往的冷淡口吻,却不感觉违和,水珄觉得这才该是徐离晟应有的口吻,是他心目中自负傲气乃至冷漠到极点的少爷。

「那么,」他略带好奇地问:「你怕鬼吗?」

徐离晟一大碗酒喝进去,头开始发晕,水珄的表情看得不是很清楚,只觉得对方的眼瞳很亮,是那种黑到极致的亮,眸光平和,无比认真地看着自己,但又让人感觉到狡诈,男人不像看上去那么木讷单纯,他在套自己的话,用一种间接的方式。

徐离晟笑了,故意避重就轻说:「我两个弟弟都很怕鬼,从小我说鬼故事给他们听,吓得他们不敢去厕所。」

徐离家兄弟三人,徐离晟的父母因为工作关系长年在外,所以照顾弟弟们的责任都落在他身上,半夜讲鬼故事是徐离晟的拿手好戏,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两个淘气的家伙乖乖听话,至于他自己,讲多了,便成了习惯,后来进了医学院,身边各种医院怪谈更是层出不穷,如果他会怕,那连医生都不用做了。

「不过听多了,有时候倒真想见识一下,解剖看看鬼和人的构造有什么不同。」

徐离晟说完,把空了的大碗放下,水珄想再给他斟满,被他挡住了,他酒量不好,怕喝多了在外人面前失态,水珄没勉强他,拿出自带的酒瓶,仰头连喝几口才放下,轻声说:「我很怕,鬼的执着和怨恨你永远都想不到有多可怕。」

徐离晟很想吐槽说你不需要怕,你的存在比鬼可怕多了,不过发现水珄在说这句话时眼神很苍凉,他像是醉了,嘴角间浮出淡淡的嘲讽,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眼神却飘离到自己的后面,像是在透过自己看一个不存在的影像。

徐离晟本能地往身后看看,又笑着转过头来,说:「你不要告诉我这间房子里有鬼。」

「你不需要怕,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

水珄说得很认真,像是在履行某种誓言,徐离晟看得出他没在开玩笑,但又觉得他说得莫名其妙,不由皱皱眉,他发现水珄病得不轻,有必要帮他介绍心理医生治疗一下,不过脸上不动声色,说:「这招我五岁时就已经用烂了,想吓唬人的话,换招有新意的。」

水珄被他的话逗笑了,气氛因为聊天轻松了很多,听到外面雨越下越大,徐离晟说:「今晚的戏好像唱不成了。」

「还有好几天,不会每天都下雨的。」以为他遗憾看不到戏,水珄说。

很笨拙的安慰方式,却透着在意,酒香缓解了初识时的僵硬气氛,徐离晟发现他不是很讨厌跟水珄聊天,至少他不像医院的那些人,每句话背后都藏着无法捉摸的心思。

「谢谢你帮我做的书桌。」他很认真地说。

水珄似乎不太习惯被人道谢,愣了一下,才说:「你们读书人是需要书桌的,是我一开始没考虑周到,以前少……」话说一半停下了,顿了顿,又说:「时间不够,我没来得及刚清漆,你先将就着用,回头我再刷。」

「不用,已经很好了。」徐离晟对水珄的手艺很满意,再说只是暂住,没必要太麻烦,说:「看不出你会做很多事。」

「因为……」因为你喜欢,就是这么简单。

水珄看着徐离晟,恍惚想到许多年前,也是像现在这样荷花飘香的季节,他不知道他们的相遇,到底是劫还是缘,或者只是溧水江上偶然交错而过的扁舟,相遇相交,然后各自驶向截然相反的方向,一段刻骨铭心的情,一段永世难忘的恨,一段令人绝望到想要放弃的执着,仿佛都在此刻随着酒香淡淡远去。

徐离晟看水珄表情恍惚,就知道他心思又走了,眉间浸着淡淡的伤感,有份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看破了岁月的苍凉,这个男人一定有很多解不开的心结,他想。

饭后照例是水珄收拾餐具,徐离晟帮不上忙,想到自己还有工作资料要整理,便道了晚安,想回自己的房间,水珄叫住他,给了他一只手电筒,让他打着回去。

他们吃饭的地方在前院,要回房间必须穿过一条走廊,走廊上方搭了帐篷,不会淋到雨,但由于下雨,外面比平时更黑,没有手电筒照明,以徐离晟的视力,很难看清路。

徐离晟道了谢,他发现水珄看似冷漠,但很细心,只不过一天时间就摸清了自己的喜好和短处,被人这么周到的照顾,在他记忆中从未有过,小叔叔算是细心了,但也不如水珄周到仔细。

徐离晟回到房间,打开灯,发现灯泡换过了,跟昨晚相比,灯光明显亮了很多,原来水珄说帮他找电工拉电不是随口说说的,他很奇怪,拉电线是这么简单的事吗?要是这样的话,那水珄今天一天一定没休息过,光是帮他准备东西就花去了所有时间。

不过灯光够亮就好,徐离晟没多想,按开了台灯,把笔电打开做工作记录,敲着字,他突然想起小叔叔帮他准备了不少糖果小礼物,说要他来后分给这边的同事,跟人打好职场关系,当时被他嗤之以鼻。

正想着,手机响起来,是徐离晨的来电,询问他工作情况,啰啰嗦嗦了一大通,徐离晟正琢磨着该找个什么借口挂电话,敲门声响起,他过去开了门,是水珄,手里拿了碗热气腾腾的甜点。

徐离星让他进来,对徐离晨说:「不跟你聊了,房东来找我有事。」

『房东?』徐离晨很奇怪地问:『你们不是住旅馆吗?怎么还有房东?』

「谁规定旅馆就不能有房东?」徐离晟怕小叔叔再啰嗦,说:「就这样,我还有很多事要做,明天再聊。」

『那别熬太晚啊,有什么想要的,告诉我,我马上寄给你。』

徐离晟看着水珄把盛甜点的大碗放到桌上,嘴角不经意地浮出微笑,轻声说:「什么都不用。」

就算有需要,他相信这个人也会为自己打点得很好。

电话挂断了,水珄问:「你朋友?」

「我家小叔叔。」徐离晟叹了口气,说:「一个很啰嗦的家伙。」

水珄听出了抱怨后的幸福感觉,眼神闪烁了一下,说:「我看你做事很晚,就准备了些宵夜,今年新收的莲子,加了冰糖百合,夏天喝去火。」

徐离晟道了谢,见水珄转身要走,忙叫住他,从旅行箱里拿出一件白T恤,递过去,说:「这个送给你。」

水珄很惊讶,像是意外徐离晟会这样说,眼神扫过他的旅行箱,里面放了一大包糖果点心,徐离晟有些尴尬,随手把箱子盖放下,咳了一声,说:「衣服是小叔叔帮我买的,大了一号,我看你穿应该合身。」

「谢谢。」

徐离晟故作不经意的模样让水珄有些好笑,伸手去拿T恤,却看到了他手腕上的一圈黑印,脸色立刻沉了下来,顺手攥住他的手,喝问:「这是怎么回事?」

水珄用力很猛,徐离晟被他攥得发痛,正要发火,却看到自己手腕上方有圈淡淡的黑印,不过并不显眼,他傍晚在河边跟男人争执时,手腕曾被对方握住,伤痕可能是那时留下的,完全没有痛感。如果不是水珄发现,他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

「你去河边了?」

听完徐离晟的话,水珄很生气,厉声喝问,但在看到徐离晟皱起的眉头后,才发现自己口气太硬了,可是真的很生气,今早徐离晟离开时,自己明明就交代他不要去河边,早点回家,可是很明显,对自己说的话,徐离晟一句都没听进去。

「有什么问题吗?」徐离晟很不悦地反问。

手腕被用力捏住,很快就泛起一片红,这让徐离晟很生气,他一向注意保护手,偏偏水珄犯他的忌讳,让他本来对男人的一点好感也因暴力消失得干干净净。

「是不是个瘦瘦高高,男生女相,笑起来很欠打的男人?」水珄冷声问道。

形容得还真贴切,徐离晟说:「长得还不错,你认识?」

水珄脸色阴沉,徐离晟的脸色也好不到哪里去,水珄不高兴时身上的阴戾之气很重,手紧紧握住,手背上的疤痕很突兀地耸起,像条蛇一样伏在手上,狰狞可怖,不过徐离晟没怕,双手抄在裤子口袋里跟他以目光交锋,原本还很温馨的气氛因为这个小插曲顿时僵硬了下来,两人互瞪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水珄先妥协了,收回目光,说:「那男人不好惹,以后见了他,最好离远点,你如果想去河边玩,我带你去。」

「我不会主动惹事。」

徐离晟觉得水珄好像搞错了问题重点,今天是男人先来招惹他的,他不会惹事,但别人犯到了他,他也不会忍气吞声。

「那……晚安。」

水珄还想说些什么,但是看到徐离晟脸色不悦,只好放弃了,徐离晟的太少爷脾气自己一早就知道了,也不指望他真会听进去,道了晚安后推门离开。

徐离晟把门关上,回到书桌前继续刚才的工作,把资料记录打完,又翻到日志里,写了一些来到溧水乡后的见闻感想,在写到水珄时,他眼神扫过那碗冰糖莲子,拿起来几口吃了下去,清新香甜的口感,可以品得出是熬了些火候的,比他的手艺好多了。

徐离晟吃完甜点,在日志最后打上他对水珄的看法——长相不错做事不错厨艺不错但脾气很糟糕的家伙。

评语敲完,像是把刚才的不快也一起敲出来了似的,徐离晟有种小小的爽快感,合上电脑,洗漱完毕后,点着蚊香,拿起带来的中医学书籍,靠在床头看起来,台灯在旁边发出淡淡的柔和光芒,是陪伴夜读的最佳良品。

外面风大雨急,偶尔有树枝被风刮过,扫过窗户,发出尖锐的沙沙声,不过完全没影响到徐离晟,他做事一旦用心进去,外界杂音很难干扰到他,随着风越来越强烈,屋檐下发出滴滴答答的落雨声,一下一下,带着诡异的清脆感。

徐离晟没看多久,眼皮就开始发涩,像是酒意还没完全散开,在催促他赶紧睡觉似的,他坚持了一会儿后终于撑不住了,摘了眼镜,揉揉干涩的眼睛,躺了下来。

关灯时眼神不经意扫过窗前,外面暴雨依旧没有停止的趋势,树杈在窗外剧烈晃动着,像一个模糊的人影趴在窗上,目不转晴地看他,可惜徐离晟摘了眼镜,他近视很厉害,眼镜摘了后,周围什么都看不清,伸手关了灯,身子转向墙壁那边,没多久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