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道影子越聚越大,然后很灵巧地穿过窗户玻璃,像只猴子一样翻身跳进了房间,闪电划过黑暗空间,照亮了那道影子,居然真是个瘦长的像猴子模样的怪物。

它披头散发,雨水不断顺着头发落下,眼睛瞪得圆圆的,一脸凶相,每向前走一步,就在地上留下一个湿漉漉的脚印,看着背对自己躺在床上的人,像是看到了梦寐已久的美食,猴子眼中闪过蓝莹莹的兴奋光芒,突然身子一窜,扑到床边伸手攥住了徐离晟的手腕。

「放开他!」

厉声呵斥在身后响起,猴子吓得全身一颤,不过咬咬牙,反而紧握住徐离晟的手腕,想把他带离大床,冷风传来,直切它的手腕,快如刀剑的戾风,如果它不松手,手臂就保不住了,猴子只好松开了手,但还是没躲过戾风袭击,被打得向后跌了几个跟头,撞到墙上后,弹到了地上。

被撞痛了,猴子窝在墙角,怨恨地看着站在床边的水珄,突然龇起牙,示威似的朝他发出低吼,但在看到他的阴狠脸色后,又悄悄放低了声音。

「下次我不会再留情。」

水珄不多话,但这几个字里带着的狠意已足以让猴子明白他说到做到,它恨恨地吼了一声,身形转动,变成了一个漂亮少女,秀发直垂而下,屈腿蹲在地上,眼眸含泪,委屈地看着水珄,像是在埋怨他的心狠。

可惜这些都被水珄无视了,转身看看徐离晟,见他在药草蚊香的作用下睡得正香,没有被惊动,脸色稍缓,问少女:「装猴子很好玩吗?」

「我们本来就是水猴子嘛。」

没有博得怜惜,少女楚楚可怜的模样一扫而空,跳起来,随手将垂下的长发在胸前编了个麻花辫,见水珄的眼神依旧放在徐离晟身上,她很生气,说:「你太过分了,我们认识了这么久,你却为了一个曾经背叛你的人打我。」

「因为你要害他。」

冷漠的回答让少女更生气,叫道:「谁说水猴子就一定会拖人下水?我好奇你在意的人是什么样子不行吗?」

冷光扫来,眼神如刀,瞬间切断了少女的声音,她有点害怕,放低了音量,小声嗫嚅道:「我只是为你抱不平嘛,想来吓唬吓唬他,没有想害他啦。」

当然,如果可以,她更想杀了这个可以算得上是情敌的男人,不过没有那个胆量,她很清楚男人在水珄心中的地位,如果她真那么做,水珄一定会毫不留情地杀了她。

水珄眼神漠然,像是冰封住了,看不到一丝感情,半晌才说:「他是我的,所以这件事我自己解决。」

「你不会是还喜欢他吧?可是他当初……」

「不是喜欢,是爱。」水珄纠正。

跟爱相比,喜欢两个字太轻淡了,完全无法诠释他曾付出的那份感情,那份爱到了骨子里的情意。水珄看着徐离晟,他还在沉睡,对发生在眼前的一切全不知情,平和的睡颜,是他曾经最爱的模样,但,那是曾经,曾经有多爱,此刻就有多恨!

水珄伸手拂过徐离晟的脸颊,顺着他的下颔滑到颈部,他知道只要自己稍稍用力,就能杀了他,想起无数岁月里的黑暗煎熬,积怨在此刻瞬间冲到了顶峰,眼神因为怨毒发出幽幽的蓝光,少女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强烈戾气,不自禁地轻微颤抖起来,她咽了口唾沫,悄声往后退开。

不过水珄的手并没有掐下去,他盯住徐离晟,冰封的眼神慢慢平和下来,化成淡淡的笑,少女从未见过他笑,却觉得他此刻的笑比方纔的杀气更让人恐惧。

「爱,其实也是可以杀人的,甚至可以让人生不如死……」水珄缓缓说完,又厉声喝道:「所以,在我的计划成功之前,不许碰他!」

被水珄身上的杀气震慑,少女用力点头,想到他只是报复徐离晟,而不是喜欢他,少女很高兴,伸手绕着麻花辫子,有些羞赧地说:「既然你已经不喜欢他了,那……有没有考虑过别人?比如……」

「不会。」水珄冷冷打断她的遐想。

他这一生只爱少爷一个,就算恨他入骨,这份爱也不会因此减少一分。

被直接回绝,少女脸色顿时胀红了,忘了矜持,气冲冲地问:「为什么?普通女孩会的我都会,我还会法术,长得也不差,跟你认识这么久,从来没违背过你一次,你说我还有哪里不好?为什么你就是不肯考虑一下我呢?」

「你哪里都好,可是,我不喜欢。」

最直接的答案,也最决绝,没有任何缘由,不喜欢,就算她再完美,男人也不肯多睬她一眼,少女眼圈红了,猛地一跺脚,转身飞跑出去,可是刚跑到门口,就被水珄喝住。

还以为有转机,女孩犹豫了一下,剎住脚步回过头来,就听水珄说:「炎枫最近常在河边出没,盯住他,别让他靠近少爷。」

「少爷少爷,你心里就只有少爷!」少女越说越气,抬腿用力向房门踹去,吼道:「你的少爷是死是活跟我何干!」

门匡当一声被踹开了,她跑了出去,暴雨立刻随风刮了过来,还好一把伞及时递上,帮她遮住了大雨,举伞的是个有点矮胖的男子,他是跟少女一起来的,刚才少女和水珄在房间里争吵,他不敢靠近,只在外面听了个大概,见她气冲冲跑出来,急忙殷勤地为她挡雨,讨好道:「月华,莫气莫气,就算你哪里都不好,我也最喜欢你。」

月华正气着,看到男生憨憨的模样,更觉得心烦,一脚踹过去,骂道:「金宝你这个阴魂不散的死胖子,快去死!」

金宝被重重踢了一脚,却不生气,依旧笑嘻嘻说:「可我早就死了呀。」

「那就再去死一次,死一百次!」

月华说完,还觉得不解气,又连着踹了几脚,金宝被她踹得飞去了对面墙上,嵌进墙壁里,好半天才爬出来,见月华气呼呼地奔走了,雨伞也扔在地上,他急忙捡起来,大叫着月华的名字追了上去。

水珄看着院子里的一幕,叹了口气。喜欢上一个根本不在乎自己的人,是最大的悲哀,可是为什么大家都明知是悲哀,却死都不肯放手?

他袖子一挥,厉风将门带上了,转过头来,发现徐离晟似乎被吵闹声惊醒了,刚才月华踹门声音太响,药草助眠的功效已经过去了,徐离晟转过身,好像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揉着眼睛想坐起来,水珄急忙伸手按住他眉心,用法术让他再次沉入梦乡。

听到轻微鼾声传来,水珄收回了法术,但手仍旧放在徐离晟的脸上,手指正他的脸颊上轻柔摩挲着,一点点勾勒着刻印在心头上的痕迹,徐离晟其实跟少爷并不是真的那么像,但他打第一眼看到,就知道这个人是自己的少爷,温柔的薄情的决绝的他,每一个影像都存留在自己心中,是他留给自己最深的记忆。

熟悉的脸盘勾起了水珄不敢记起的过往,他眼中闪过痴迷的光芒,在喜爱的感情面前,时间的存在永远都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就算经历了几十年几百年,他依然还是喜欢着他,但,也更憎恨他。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到你,少爷,可以伤害你的,只有我!」

这一次再不会喜欢上这个薄情的人,所有一切都是在做戏,在戏里把曾经付出的感情全部还回去,连同曾受过的伤害,让他尝尝那是种怎样的痛。想象着这张傲气脸上被痛苦占据的模样,水珄嘴角勾起残忍冰冷的笑,蹲下身,轻轻揉动徐离晟的秀发,像情人间最温柔的爱抚,靠在他耳旁轻声说:「等一切都结束后,我会亲手结束你的生命,与我们的情一起陪葬!」

徐离晟早上醒来,暴雨已经停了,晨光透过窗棂射进来,有些耀眼,他看看表,发现已经七点多了。

昨晚睡得不是很踏实,好像一直在作梦,可是又什么都记不起来,徐离晟揉揉额头,不知是不是饮酒的缘故,头有些晕,他起床换好衣服,洗漱完毕后,来到前院。

水珄已经做好了早饭,像昨天一样摆好碗筷等他,徐离晟说:「你可以先吃,不用等我。」

「我习惯了。」

水珄帮他盛了饭,就闷头吃起来,徐离晟坐在他对面,感觉昨晚稍微拉近的距离似乎又变远了,他耸耸肩,没去多想,反正在不算长的同处中,他已经领教过男人的脾气了,对于喜怒无常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无视。

吃完饭,徐离晟拒绝了水珄给自己倒茶,他今天起得有点晚,需要早些赶去诊所,回到房间把资料备齐了放进背包,在拿笔电时犹豫了一下,选择放在家里。

笔电在这里基本上就是装饰物,拿去诊所也用不上,昨天他是不放心水珄才带上的,不过经过接触,他觉得水珄虽然个性古怪,但为人还算可靠,放在家里应该没问题。

徐离晟收拾好东西出来,本来想跟水珄打声招呼,却没找到人,他出了院子,发现水珄站在门口,身旁还支着一辆脚踏车。

很破旧的,几乎看不出原有颜色的脚踏车,连车铃都没有,车链也是锈迹斑斑,后座上放了个小坐垫,一辆车全身上下就那个坐垫算是最新了。

徐离晟长这么大,还从来没见过这种古老车型的脚踏车,他狐疑地看看水珄,心想他不会是打算骑车载自己去诊所吧?

猜测不幸料中,水珄说:「我送你去。」

「我比较喜欢步行。」

其实徐离晟是不想坐这种老掉牙的交通工具,他很怀疑这东西是否能载乘两个成年人,而且从这里到诊所并不是很远,不需要搭车——如果这个也可以称作是车的话。

「或者,你骑车载我?」见他没有兴趣,水珄提议。

老实说两个选择徐离晟都想直接驳回,他平时连车都很少开,所以才就近住在医院附近的公寓里,出去办事则是搭计程车,别说脚踏车,连机车他都没骑过,不过男人一直看着他,墨黑眼瞳里闪烁着的执着目光在无声证明,今天一定要载他。

徐离晟无奈地耸耸肩,懒得跟水珄为这种小事争执,说:「我不会骑这种车。」

也就是说是同意被载了,水珄笑了,清淡淡的笑暂时驱散了眉间的阴戾,踩上脚踏车,示意徐离晟坐上来。

徐离晟跨坐到脚踏车的后座上,座上放了坐垫,还算舒服,水珄说:「路会有点颠,抱住我的腰。」

不用水珄说,徐离晟已经感觉到了颠簸,青石铺成的小径坑坑洼洼,再加上脚踏车的陈旧,于是把颠簸升级到一个很强烈的程度上,徐离晟有些洁癖,不喜欢跟外人有过多的肢体接触,但车子颠簸得他实在无法坐稳,为了不让自己受罪,他只好抓住水珄的衣服,继而从抓衣服改为环抱他的腰。

水珄只穿了一件单衣,徐离晟可以清楚感觉到他柔韧强健的腹肌,腰部结实,硬得像块铁板,带着淡淡的凉意,在这个炎热季节里,凉爽的触感成了一种享受,让徐离晟最初的一点排斥也烟消云散。清晨炊烟四起,枝叶滴露,空气中弥漫着暴雨洗刷过后的清凉气息,他转头看着山间绿色风光,觉得这种坐车也不失为一种难得的体验。

「你好像认识草药?」

水珄身上有丝淡淡的药香,徐离晟有点好奇,他现在对中医学很感兴趣,希望知道一些有关草药的知识,许多民间的偏方治疗不输于西医,如果可以中西结合,那对自己今后的工作有很大帮助。

水珄不答反问:「你是西医,怎么会对中医感兴趣?」

「我吃荤,不过不代表我不吃素。」

水珄本来想探探徐离晟的心思,没想到被他四两拨千斤轻松化解了,他无奈地笑笑,低声说:「少爷,你会开玩笑了。」

徐离晟没听清,「什么?」

「其实在这里生活的人多多少少都认识些草药的。」水珄转开话题,说:「这里医生不多,大家生了病,吃吃草药,能扛过去就扛过去了,扛不过去,也只能认命。」

声音低沉嘶哑,带着淡淡的无奈,徐离晟想起水珄父母早逝,也许这个话题触动了他的心事,便说:「以后会慢慢好起来的。」

「如果你想了解草药,等你休息时我可以带你去山上看看,那边山上有许多药材。」

水珄指指不远处的山峰,不料车被石子绊住,车把因为失去平衡剧烈晃了一下,他急忙稳住,徐离晟却因没防备,身体一个前倾,撞在水珄后背上。感觉到搭在自己腰部的手搂得更紧,水珄心思恍惚了一下,很熟悉的接触,跟记忆中某个画面重迭了,他眼神微微柔和下来,微笑在不知觉中划过,但很快便消失了,他想起冰冷刺骨的河水将自己淹没的瞬间,绝望和恨意又重新涌上心头。

不会再喜欢他,不可以再喜欢他,对他好只是为了将来让他更痛苦,仅此而已,也,只能这样而已,水鬼就是为了憎恨存在的,除了恨和报复外,他的人生里什么都没有,因为原本应有的都被那个无情的人带走了,留给他的只有三百年的等待和绝望。

诊所终于到了,比徐离晟步行还多花了一倍的时间,因为水珄故意绕了路,他很喜欢这种紧致的搂抱,或者说是沉迷,即便恨着少爷,但跟他在一起时还是会感到开心,那是种本能的感情,连他自己都无法控制。

徐离晟下了车,看看表,对水珄的绕路行为很不快,不过没表露出来,微笑问:「你的车是为了证明道路不平存在的吧?」

「对不起,我只是希望让你多看一些田园风光。」

他是来做事的,不是来旅游的,而且刚才一路颠簸下来,他哪还有精力看风光?所有记忆好像都停留在紧搂住水珄的腰上,这个看似木讷纯朴的男人,其实心里精明着呢。

「你的腹肌很结实,」徐离晟故意说:「这是我唯一看到的风光。」

不出所料,水珄的脸颊微微红了,他似乎不善于跟人开玩笑,这让徐离晟觉得逗他很好玩,此看医院那些人明争暗斗有趣多了,不过水珄的表情很快恢复了平静,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说:「这个送给你。」

徐离晟接过来,是个很小的木娃娃,盘膝而坐,类似大阿福的模样,娃娃雕刻得很精致,眉眼清亮,脖子上还系了一圈五色绳,憨态可掬,徐离晟握在手里,闻到一丝清香,是木娃娃身上的香气。

「是用一种有香味的木头刻的,凓水气候湿热,随身带着它,可以帮你提神辟邪。」说到这里,水珄神态有些拘谨,嗫嚅道:「昨天你送我衣服,这算是回赠。」

憨态可掬的娃娃,就算没有辟邪作用,也是件很漂亮的手工艺品,徐离晟很喜欢,问:「你昨晚连夜刻的?」

「从小刻习惯了,很快就能雕出一个来。」

「谢谢。」

徐离晟把木娃娃放进口袋,转身进了诊所,水珄看着他走远,原本拘谨的神态消失了,眼神沉下来,墨黑眼瞳在旭日下泛出淡淡冷光。

有木娃娃跟随,徐离晟不管去哪里他都知道,把这个人控制在自己身边,触手可及的地方,就算他死了,魂魄自己也不会放过!

陆凯和小杨,何立伟等人都已经先到诊所了,从窗口看到水珄带徐离晟过来,何立伟笑道:「徐离医生,你有专属司机了?」

「我想看风景,就借光顺路过来了,踩脚踏车感觉不错的,你们可以试试。」徐离晟佯装没听出何立伟的言下之意,微笑建议。

小杨好动,听了徐离晟的话,立刻上来了兴趣,说:「真的吗?那下班后我们也踩脚踏车到处逛逛,这里什么都没有,闷死了。」

「是啊,跟乡长说说,借几辆车子还是很方便的。」何立伟附和。

借车很方便,不过在这种坑洼不平的路上骑车,绝对不比走路舒服,徐离晟无聊地笑笑,觉得自己真没必要跟这些笨蛋一般见识。

上班时间到了,陆凯给大家安排了工作,骆小晴仍旧跟他和徐离晟一组,何立伟的脸色更难看了,恨恨地瞪徐离晟,似乎认为是他把骆小晴抢过去了。

这种心态让徐离晟更觉得无聊,不过骆小晴却很开心,不时向他请教问题,徐离晟都很认真地回答了,他们的互动愈发引来何立伟的怒视。

陆凯也看出他们之间的微妙,休息时向徐离晟打趣道:「小晴好像很喜欢你啊。」

「只是同事。」徐离晟正在看手里的医书,很平淡地回复。

「如果不喜欢人家,那早点说清楚比较好,免得到时尴尬,尤其小晴还是院长的侄女,这分量你要掂量清楚啊。」陆凯好意劝道。

徐离晟的注意力都在书中,根本没在意陆凯说什么,随口嗯了一声,陆凯有些不快,不过还是凑近他小声间:「昨晚你那边没出什么事吧?」

「出事?」

「是啊,昨晚戏班子住的地方闹腾了很久,听说有人看到了水猴子,闹鬼呢,你没事就好。」

「水猴子?」徐离晟抬起头,托托眼镜,奇怪地问。

陆凯发现对徐离晟来说,骆小晴还没有水猴子有吸引力,他不由自嘲一笑,想追的人怎么都追不上,这个被追的人却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徐离晟却皱起眉,说起猴子,昨晚他在梦中好像见过类似的东西,可是具体是什么,却想不起来了,说:「那以后不要去河边了。」

陆凯很不屑地切了一声,「这种事谁信啊,都是戏班的人太迷信,把山猴当水猴子了,小杨他们还说下了班去游泳呢,一起去吧。」

「再说吧。」

上班时间快到了,徐离晟看看桌上堆了一堆的工作,心想今天能不能顺利做完还是个未知数呢。

由于水乡长的宣传,附近乡邻都听说了医疗队来这里支援的事,因为是义诊,来看病的人颇多,尤其是溧水乡晚上还有大戏看,所以很多人都把看病当成了顺道的娱乐活动,这可苦了来体验生活的医生们,又要安排诊所的内部事务,又要应付这些把看病当串门子的七姑八婶,更糟糕的是,诊所里没空调,只有个陈旧到该进资源回收站的风扇,等到晚上下班时,大家都连热带累,一个个瘫在那里,许医生询问要不要去溧水河看风景,谁都不吱声。

不过毕竟都是年轻人,休息了一会儿,很快就缓过来了,许医生带他们去河边,说雨后河涨,在浅滩上玩玩就好,大家答应了。

徐离晟也被骆小晴和陆凯硬拉来了,陆凯还约他比试泳技,不过还没等他答应,就见水珄骑着车从远处跑了过来,水珄看到徐离晟在和骆小晴说笑,眼睛里闪过阴霾,但很快就被漠然遮住了,骑到他们身旁,间徐离晟。

「想游泳?」

「好久没游了。」徐离晟看到了水珄的不悦,以为他是为自己无视他的警告不快,没在意,轻松把话题扯开了。

「你会游泳?」

水珄没笑,不过话语中透着明显的讥笑成分,徐离晟眉头微挑,反问:「你认为我不会?」

骆小晴就站在旁边,不过徐离晟没介绍,水珄也没兴趣认识,她被完全忽略了,看看四目相对的两个人,她感觉到他们之间透出一种相互不肯示弱的气场,把其他的人完全隔绝开来。

「徐离医生的泳技很厉害,仅次于他的医术之下。」陆凯走过来打趣:「不过你们在河边长大的人水性应该更好,不如比试一下?」

「还是不要了吧。」骆小晴说。

她第一天来时见过水珄,总感觉这个人有点可怕,而且昨晚刚下过雨,不适合游泳,不过其他人却齐声赞同,徐离晟本来被水珄轻视,想跟他比试一下,但看到大家起哄,反而没了兴致,朝他撇了一下头,说:「我饿了,回家吃饭。」

对于自己的少爷,水珄骨子里已经习惯了服从,见徐离晟说完转身就走,他本能地跟了上去,其他人兴致正高时被撂在了那里,看着他们走远,小杨没好气地切了一声,说:「搞什么嘛,游个泳还端架子。」

「谁让人家是医院第一把刀呢。」何立伟瞥了陆凯一眼,悻悻说。

嘲讽一字不漏地传到了水珄耳朵里,他问坐在身后的徐离晟:「为什么不比了?」

「我没说不比。」

徐离晟已经开始习惯坐这种古老人力车,背靠着水珄反坐在车垫上,悠悠看着远处西下的夕阳,说:「不过没必要让别人看热闹,我们又不是耍猴的。」

「就这样扔下你的同事不管?」

「你在担心他们回不了家吗?」

听了徐离晟的调侃,水珄噗哧笑起来,徐离晟没把骆小晴放在心上,这让他的心情颇好,比起以往那个软弱冷漠的少爷,他更喜欢现在的他,任性嚣张,还有份自己学不来的洒脱,轻声说:「你变了很多,少爷。」

「少爷?」徐离晟侧头看他,「你在叫我?」

水珄没回答,却说:「不过不管你怎么变,水性都不可能胜过我。」

以往没有,现在,就更不可能了,不过为了讨少爷欢心,他会让着他的,这本来就是计划的第一步。

吃晚饭的时候,骆小晴打电话过来,约徐离晟去看戏,徐离晟本来想回绝,听骆小晴说旅馆有网路,他想上网查资料,便答应了,水珄有些不快,不过没多话,等徐离晟挂了电话,他说:「我陪你去,晚上唱大戏很热闹,还有许多小吃卖,你会喜欢的。」

徐离晟没拒绝,反正乡间晚上也没什么娱乐,家里又热,出去散散步也好,两人吃完饭,水珄便骑车带徐离晟来到旅馆。

戏台子搭在离旅馆不远的一片空地上,戏还没开始,台子下面已经坐满了人,周围有卖瓜子点心的小摊子,水珄把车放好,去买了一小包零食给徐离晟,都是些自家做的小点心,徐离晟其实不喜欢吃街边的食物,不过见水珄好意,便没推辞,吃了两块酥饼,说:「没有你做的好吃。」

水珄笑了,徐离晟的称赞让他很受用,说:「那下次看戏时我们自己带来。」

两人吃着点心准备去旅馆,徐离晟的眼神不经意扫过道边,忽然看到昨晚在河边跟他们发生争执的那个男人,男人朝他笑了笑,一闪就不见了踪影。

「怎么了?」见徐离晟停下脚步,水珄问。

「我看到了那个男生女相的人。」

水珄眼神沉下来,他跟少爷难得的出来玩,却总有些不识相的人过来打扰,感觉阴气游荡去了旅馆后方,他拉着徐离晟追过去,不过旅馆后面空荡荡的,只有几棵老树耸立正那里,树枝随风摇摆,在后窗透来的灯光点缀下显得有些萧索。

「没人。」

手腕被握得有点痛,徐离晟摇摇手,水珄这才发现他一直握着少爷的手,以前一直是这样的,习惯成自然,无法再改过来。

「对不起。」

水珄的道歉毫无诚意,如果可以,他还想再多握一会儿,不过看得出徐离晟不是个容易接近的人,他戒心很强,也很聪明,太急切反而弄巧成拙,反正还有很多时间,不急于一时。

徐离晟没在意水珄的唐突,没找到人,他正要离开,忽听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传过来。

「原来徐离医生是托关系进来的喔,难怪呢,大家都说他的手术成功率是百分之百,我还觉得奇怪,原来是把没做成功的手术推到了别人头上啊。」

听口音是同来的女护士,徐离晟微微一怔,转头看旅馆,由于天气炎热,旅馆里只有风扇,所以大家把窗户都打开了,他们住一楼,聊天声音又大,徐离晟在外面听得很清楚。

小杨说:「那当然,你还真以为他手术做得那么好,都是传言加关系了。」

「这么说陆医生比徐离医生要厉害了?可为什么院长好像比较倚重徐离医生呢?」另一名护士问。

何立伟很不屑地切了一声,「陆凯以前是很厉害,不过两年前他在手术中判断失误,导致患者差点没命,后来这件事被院方压下来了,赔了不少钱,他求了好久,院长才把他留下来,别看他在我们面前很威风,其实院长早就不看重他了,大手术都转给别人。上次那个心脏瓣膜修复的手术也临时转给了徐离晟。」

这些算是外科内部一些不外传的秘密,何立伟平时不会乱说,不过这几天看着骆小晴一直跟徐离晟和陆凯在一起,他的怨气越压越重,终于忍不住把知道的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这么说还是徐离医生比较厉害了。」

「半斤八两吧,反正要出头,光靠手术台上的技术是不够的,你看徐离晟对骆小晴的态度,还不是欲擒故纵?有院长侄女倒追,他心里还不知怎么高兴呢,陆凯想要胜过徐离晟,不容易啊。」小杨在旁边幸灾乐祸地发出感叹。

水珄越听越生气,转头看徐离晟,见他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嘴角露着淡淡的笑,一副悠闲自得的模样,根本没把这番话放在心里,水珄更恼火,正要发问,对面脚步声传来,人影一闪,随即匆匆离开了,看背影是陆凯。

徐离晟也看到了,望着陆凯的身影若有所思,他不喜欢闲聊,所以虽然跟陆凯同一部门,但对他手术失误的事还不如何立伟了解,很显然陆凯也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对一个心高气傲的人来说,这些话非常具有伤害力。

「他们凭什么这样诋毁你?」

忿恨声在耳畔响起,徐离晟回过神,见水珄盯住自己,眉间的阴郁中多了几分恼恨,他有些好笑,反问:「你怎么知道他们是诋毁呢?」

水珄语塞,随即说:「当然是诋毁。」

他不信少爷会做那些事,就算有做过,他也不允许别人说他的是非。

徐离晟没解释,嘴角弯起,笑了起来,因为水珄生气的模样让他觉得很有趣。

其实医院跟普通公司一样,谣言是非永远比病毒传播得更快,而且许多内容都让人啼笑皆非,他被这样说也不是头一次了,比这更离谱的都有,所以他一直都是当笑话来听的,如果真要为此在意,只怕根本在意不过来,不过今天的经历是第一次,一个才认识了两天的人为他抱不平,就算对他的过往完全不了解,却对他抱有绝对的信任,而毫无疑问他喜欢这种被信任的感觉。

很无聊的对话,除了可笑外什么都没有,让徐离晟觉得在这里听墙角非常没趣,不知小杨又说了什么,笑声从房间里传出来,小护士说:「你好坏,居然在签上做手脚,让徐离医生吃哑巴亏。」

「我不做手脚,你们有机会跟他单独相处吗?好了,这件事谁都不许说,就我们四个人知道。」小杨说完,又拍拍手,「既然说得这么开心,不如再玩个游戏,想不想玩真心话大冒险?把这东西掺进酒里,看看我们医院首席主刀喝醉酒的样子?」

「不太好吧。」说闹归说闹,真要付诸行动,小护士有些害怕,「会不会出事?」

「只是高度酒,又不是酒精,怎么会出事?」何立伟正对徐离晟耿耿于怀,巴不得他出丑,立刻赞成,见两个小护士不说话,他故意说:「说不定他酒后吐真言,说喜欢你们呢。」

果然,听了这话,女生们不反对了,小杨又说:「让乡长敬酒,他一定不会拒绝的。」

「你们太坏了。」

「男人不坏,你们女人怎么会爱呢?」

笑声再度响起,水珄眼神愈发阴沉,刚才小杨等人的诋毁已经触到了他的逆鳞,再听到他们用灌酒的方式算计徐离晟,他心里立刻起了杀机,他讨厌人类,尤其是这种不敢当面动手,只会耍诡计的家伙,可是愤怒之中又有种无法言说的悲哀,为他的少爷,也许少爷以前也经常被人这样算计,他固然恨他,但更恨那些欺负他的人。

所以,这些人都该死,水珄恨恨想,他不嗜杀,但从不会压抑自己的杀意,尤其是恼怒的时候,这种心情只能通过杀戮来平复,此刻如果不是徐离晟在身旁,他已经冲进去动手了。

徐离晟跟水珄站得很近,明显感觉到他身上聚起的冷意,他不知道那是杀机,只是本能地感觉不舒服,男人在生气,或者不该说是生气,而是透着阴狠的愤怒,可是他的表情偏偏又那么冷静,眼眸里闪烁着阴戾的光,仿佛现在给他递上一把刀,他会毫不犹豫地挥下去。

「这种事习惯就好,如果要生气,气不过来的。」

活了三十年,徐离晟难得的去安慰别人,或许是因为被水珄的情绪感染了——他不介意被怎样议论,但在一个全心为自己着想的人面前,原本个性平淡的他有了几分感动,就像石子落在水面上,并不显眼的重量,可是带起的涟漪却会一波波传送出很远。

「为什么要习惯?他们以前是不是也经常这样欺负你?」水珄对徐离晟的随意很恼火,冷冷问。

徐离晟反倒笑了起来,不在意地说:「如果他们敢欺负我,就不会背后说人闲话了,一群孬种。」

见水珄脸色依旧阴鸷,徐离晟不再说话,直接拉住他的手离开了旅馆后院,手被徐离晟主动握住,水珄有些受宠若惊,杀气顿时降下不少,就听徐离晟又说:「往好的方面想,如果不是有人在抽签时做手脚,我们就不会认识了。」

水珄的心柔软了下来,不知是因为迎面拂来的夏风,还是因为徐离晟的这句话,他低垂的眼帘后闪过笑意,问:「你真的这样想吗,少爷?」

「为什么你总叫我少爷?」徐离晟奇怪地看他。

「因为……」水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喜欢这样称呼你。」

看在小杨帮他和少爷相认的分上,他会让他死得痛快点,只是不能立刻动手这一点让他很郁闷,他不在乎看徐离晟醉酒出丑,但不可以让别人这样对他,这种事只能自己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