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两人从旅馆正门进去,来到骆小晴的房间,同室的两个女生还在小杨那边说八卦,房间里只有骆小晴一个人,她给徐离晟开了门,笑道:「你来得好晚,等一会儿戏开场了,大家都去看戏,我们就没法上网了。」

旅馆里只有职员办公室有网路,但因为网速不好,大家都不怎么玩电脑,所以几乎呈废弃状态,骆小晴拿了自己的笔电,带徐离晟来到办公室,她已经跟服务员说好了,很快就接上网,跟徐离晟一起查看国立医院的新闻。

水珄不懂这些东西,也插不进话,见徐离晟和骆小晴说得投机,他有些心烦,转身走了出去,等徐离晟看完自己的邮件,准备离开时,发现水珄已经不见了。

「你这两天住得还好吧?」骆小晴担心地说:「那个男人古里古怪的,还是少接触比较好,等戏班子走了,你还是尽快搬过来吧。」

「还好。」

徐离晟想说在那边享受惯了被人伺候的日子,让他搬回来,可能他还不习惯,不过骆小晴没说错,水珄的确很古怪,刚才居然为自己的事那么生气,如果只是单纯的打抱不平,他的反应太超过了,他们毕竟还不熟悉,除非他把自己当成了另外一个人,那个被称作少爷的人。

那些细心周到的伺候,都只是因为他是替身?

徐离晟自嘲地笑笑,他不在乎当别人的替身,只要居住适宜就好,他不是笨蛋,虽然水珄招呼得很周到,但他可以品出周到后的疏离,男人在极力隐藏着什么,导致喜怒无常,不过他没深想,不相干的人而已,想太多是自寻烦恼。

外面传来喝彩声,大戏开始了,徐雕晟结束了上网,和骆小晴一起出来,正巧碰上何立伟等人,看到何立伟不断冲自己瞪眼,他想,接下来的八卦可能又要多很多新内容了。

大家来到戏台前,许医生已经先到了,帮他们留了位子,台上正在唱挑滑车,是武戏,不过徐离晟不知道这戏目,他平常都听西洋管弦乐,对戏曲完全不了解,但乡里人喜欢这种武打戏,尤其是小孩子们,听到周围不断传来喝彩声,徐离晟觉得自己无法融进去,想回家,可是找了半天都没看到水珄,反倒被村民们热情地邀请喝酒,他酒量不好,只是礼貌性地喝了几杯。

挑滑车完后又换了场武戏,云里雾里再外加喷火,大家正看得起劲,正在对打的两个武生的衣服却突然被道具用火引着了,还好后台的人反应快,及时用水扑灭,不过唱戏的两个人衣服却被烧得满是窟窿,很狼狈地退了场。

只是个小意外,戏班子的人训练有素,戏很快转到了下一幕,徐离晟本来没在意,可是在戏台帷幕拉开时,他突然看到那个在河边挑衅他的男人正斜坐在舞台顶梁柱上,一条腿支起,微笑傲睨台下众人,手指在空中随意挥舞着,有团红色火苗在他指间跳动,他坐的地方很显眼,大家应该都看得到,却没一个人说话,都聚精会神地看戏,无视了男人的存在。

觉察到徐离晟的注意,男人笑着向他摆摆手,火苗随着他的摆子上下窜跃着,在黑夜中映亮了他的面容。男人有种很妖媚的气质,这一点与水珄有些类似,但又似乎不同,相对于水珄的沉静冷漠,男人身上更多是懒散妖娆,徐离晟突然笑了,他发现水珄形容得很恰当,真是个男生女相又欠打的家伙。

看到徐离晟的讥笑,男人不悦地皱起眉,眼底却划过微笑,忽然手一挥,徐离晟就见眼前亮光一闪,噗的一声,衣角猛地窜起火苗,还没等他挥拂,火苗跳跃了一下便随即熄灭了,衣襟像是被水打过,湿了一小片,事情发生得很突然,周围没人注意到。

徐离晟惊讶地拂拂衣角,有些洇湿,再抬头看戏台,已经没有了那个男人的踪影,他摘下眼镜揉揉眼,不确定刚才是不是自己醉酒造成的错觉,想要再仔细看时,水乡长走过来,挡住了他的视线,手里拿了个大海碗,给他敬酒。

徐离晟看看坐在远处的小杨和何立伟,就见他们都看向这边,一副幸灾乐祸的模样,他很好笑,想出这种法子来整自己,也算有点心机,可是却又连最基本的掩饰都做不到,真不知道该说他们是聪明呢,还是愚蠢。

反正闲着没事,不如逗他们玩玩,徐离晟刚才喝了点酒,恶趣味上来,装做什么都不知道,向水乡长道了谢,把大碗接过来,仰头佯装要喝,谁知碗刚碰到嘴边,手腕就被人拉住了,随即大碗落到了别人手里,他讶然转头,就见水珄拿着大碗,黑着脸看自己,阴沉眸光显示男人现在很生气。

「他醉了,这碗我代饮。」

水珄说完,仰头将酒一饮而尽,把碗还给水乡长,拉起徐离晟就走,一口气回到放脚踏车的地方,低声道:「上车!」

徐离晟没动,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看水珄,水珄被他看得恼了,回瞪过去,两人对视半晌,这次是徐离晟先收回了目光。好吧,虽然男人态度恶劣,动作粗鲁,不过看在他担心自己的分上,就不跟他计较了,下巴一扬,微笑说:「你先上车。」

水珄闷头跨上脚踏车,等徐离晟坐好后踩动踏板往回走,心里却依旧一肚子火,一部分生气徐离晟的笨蛋,明知酒里掺了烈酒还喝,但更多的是气自己为他担心,几百年过去了,他以为他不会再心动,可每次接触到徐离晟,还是会不自觉地为他做任何事,一边苦心思索着要报复,一边又为跟他一点点的接近而欢喜,真是不可救药了,他唾弃地想到。

不过,如果能因此得到信任,对自己的计划也有帮助吧,不对他表现得在乎些,很难引起他的注意,所以自己这样的反应也算是无心插柳,水珄在心里这样说服自己。

「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傻事了,不常喝酒的人喝了烈酒后会很难受的,你知不知道?」心中有了计较,水珄不再像刚才那么生气,随口说。

「是吗?」

清凉夜风吹来,拂起鬓旁发丝,酒气涌上,徐离晟觉得头有些晕,于是往水珄背后靠靠,他不知道水珄的心思,听了他的话,嘴角扬起微笑,没有说自己刚才只是想捉弄一下那些人而已。

「你刚才去哪了?」他问。

水珄背后微微一僵,说:「随便走走。」

其实他是看到徐离晟和骆小晴交谈亲密,太生气,才会走开,不过没走很远,所以才会在炎枫对徐离晟出手时第一时间阻止。

「好奇怪,后面好像总有东西跟着我们。」

徐离晟有些微醉,隐约看到身后有团火光不远不近地跟着,赤红颜色的火焰,不像鬼火带给人的惊悚感觉,倒像是引路灯,温温的,为他们照亮道路。

「说起火焰,刚才我在戏台上也看到有个男人玩火,后来火星还烧到了我的衣服……」

「别看。」水珄拉过徐离晟的手,让他抱住自己的腰,制上他往后看,「山里偏僻,人少的地方,经常会有山魈鬼魅出现,这些脏东西没什么本事,就只会用些下作手段引人入瓮,看多了会被引去。」

「你的鬼故事说得很无聊。」徐离晟莞尔,「被你说得我倒想看看了,只可惜我八字太重,想看也看不到。」

「真的吗?」在徐离晟看不到的地方,水珄眼眸浮起冷意,唇角勾着淡淡的嘲笑,「也许你看到了,只是不知道而已。」

他扬起手,手指划过天空,像是再平常不过的扬手,但指间划过之处,一道白浪在身后腾空涌起,翻滚着向后奔去,一直跟随在他们身后的火焰被水浪阻住,努力了几次都无法越过,最后终于忍不住凌空翻起,几个腾越后化成男人的模样,落到了地上。

「该死的水鬼!」

男人眉头蹙起,眼见水浪翻腾着向自己逼来,急忙并指在空中祭起火焰,赤色火光腾起,将浪潮挡住,水火难容,几番交接后,终于迸发出一团炽亮光芒同时消失无踪。

男人正要再跟上去,一道水光闪过,挡住了他的去路,水光很快化作少女身影,双手抱在胸前,很气势地扬起下颔看他。

「炎枫,主人说了,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你要是再敢来溧水犯界,休怪我们无情!」

「月华?」炎枫没把小姑娘放在眼里,笑嘻嘻地摸摸下巴,上下打量她,「好久不见,出落得越来越水灵了。」

「谢谢赞赏,谢谢赞赏。」另一道胖胖的身影很快追过来,听到炎枫称赞月华,金宝开心地连连点头称是。

看到金宝,炎枫无奈地伸手掐眉心,嘟囔:「这家伙的存在太冲击我的审美观了。」

「滚一边去!」被炎枫嘲弄,月华气红了脸,迁怒地朝金宝屁股上用力踹过去,把他踹出老远,又抬手指着炎枫,喝道:「我刚才说的话你听懂没有?听懂就快滚!」

「我听懂了,」炎枫笑道:「让你家主人把冰魄给我,我立刻走得远远的,绝不再找他麻烦。」

「抢人家的东西,不要脸!」

「那就对不住了,我的个性就是这样,只要喜欢的东西,就一定要抢到手!」

炎枫打量着月华,眼睛微微眯起,媚眼如丝,狐狸般的妖娆勾人,笑道:「说到抢,我倒想起一件事,你追了你家主人这么久,怎么倒让个才出现几天的外人抢了位子?看来小姑娘你要检讨一下自己的魅力了。」

「住嘴!」被质疑美貌,月华气得脸颊胀得更红,怒道:「谁说是我魅力的问题?那个男人本来就是主人前世的情人……」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觉出不对,急忙刹住,果然看到炎枫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被骗说溜嘴,她怒从心起,骂了句该死,手扬起,水浪形成一道无形剑气向炎枫逼去,炎枫早有防备,挥手祭出赤焰,瞬间将水剑击散,他趁机跃身离开,月华追不上,就听夜半里传来他得意的笑声。

「谢谢告知。」

「该死的火鬼,该死!」

月华被炎枫的嚣张态度气得七窍生烟,想继续追赶,被金宝拉住,说:「莫去莫去,你不是炎枫的对手,去了也是被他戏弄。」

「都是你害我丢丑!」

月华一肚子火气没处发,一脚踹到金宝腿上,金宝也不生气,笑嘻嘻说:「是我不对,是我不对,不过对付这种自以为是的家伙,最好的办法就是智取,我们找人缠住他,让他没时间去打扰你家主子,这样不就没事了。」

「听起来有点道理。」月华用手指绕着麻花辫梢,问金宝,「可我们找谁缠他啊,我们都打不过他,更何况别人?」

金宝倒是不怕炎枫,不过碍于身分,无法介于他们之间的纷争,眼珠一转,笑嘻嘻说:「我们不行,有种人一定行,你知不知道这世上有种职业叫做道士?」

「去死!」月华本来刚好转的心情因为金宝的话又恼火起来,甩手给了他脑袋一巴掌,骂道:「道士不仅是炎枫的克星,也是我们的克星好不好,我们去找道士,不是自投罗网吗?」

「又不需要我们亲自去,这个火鬼做事本来就很嚣张,只要我们弄点线索给道士,自然就会有人来找他的麻烦,让他被道士跟在屁股后面追,疲于奔命,我们既可以看笑话,又能保证火鬼不再骚扰我们,一举两得。」

月华皱眉想了想,觉得这个办法可行,对金宝也有些改观,难得的对他堆起笑脸,拍拍他肩膀,说:「看不出你还有点小聪明嘛,看在你帮我的分上,下次我见到阴差,也让他帮你弄个名额出来。」

「名额?」金宝有些发傻。

「就是投胎的名额啊,你知不知道有多难排到,我花了那么多钱那么多时间,阴差才说给我一个呢。」

「你要投胎?」听到这话,金宝急了,「为什么?你不是喜欢你家主子吗?再再说当水鬼有什么不好?干嘛要做人呢?」

「他又不是我真的主人,是我缠着硬赖上的,可是我认识他那么久,他都没正眼看过我。」

说到水珄,月华眼眸有些黯淡,幽幽叹了口气,那晚看到水珄看徐离晟的眼神,她就知道不管是喜欢还是恨,她都无法从这个男人身上得到半分,当初要不是因为水珄,谁会在黑漆漆的水里一直待下去?以前她一直为要不要投胎犹豫,以致于一拖再拖,现在已经没了拖的理由,那她还留下来干什么呢?

月华秀眸一转,见金宝还一副异常紧张的状态,胖乎乎的还挺可爱的,不由笑道:「放心,有我的就有你的,大不了再多贿赂阴差一点钱了,钱这东西我们水鬼还不有得是?」

「不是啦……」

金宝快哭出来了,他才不想投胎,不,他是根本就投不了胎啊,跟钱没关系,而是他的身分,他投了胎,这方土地谁来管……

月华不知道金宝在咕哝什么,耐心没了,骂道:「你还待在这干什么?马上去找道士啦,最好是找法术高高,能把炎枫灭了的那种。」

金宝还要再说,被月华一脚踹了出去,只好哭丧着脸去做事,月华跟在后面,想像着炎枫被道士抓住欺负的画面,心情很快又好了起来,敢说她没有魅力,不让他吃吃苦头,怎对得起他们水鬼的身分?

回到家,徐离晟下车时没踩稳,晃了一下,被水珄及时伸手扶住了,他道了声谢,心想回去后要配副新眼镜,现在的眼镜连地面不平都看不到,回过头,那团怪异的火光已经消失了,道路阴森灰暗,让他怀疑如果没有水珄的领路,自己是否可以归来。

「别想太多,喝口酒,早点睡。」水珄把随身的酒瓶拿出来递给他。

酒瓶玉色流光,比鼻烟壶大不了多少,可是却总不见喝完,徐离晟想拒绝,他本来就已经醉酒,再喝岂不是醉上加醉?但是对上水珄投来的目光,温和纯净的眼眸里流淌着某种不知名的情愫,泪痣似乎也被眸光映亮了,在此刻显得无比清晰。

鬼使神差的,徐离晟接过了酒瓶,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酒香馥郁,透着菖蒲雄黄的淡香,他突然明白了水珄让他喝酒的原因。

端午五毒邪气盛行,喝蒲酒不仅可以驱毒,还能辟邪,看来刚才水珄没说笑,自己见到的火光不普通。

徐离晟喝完酒,看看手里的玉色酒瓶,说:「好精致。」

「普通玻璃瓶子而已,喜欢的话,送你。」

水珄支好车子,拉徐离晟进去,握手的动作他越做越娴熟了,平房门口很黑,徐离晟索性由着他去。

回到房间,徐离晟拿了睡衣去浴室,浴盆的水不知是什么时候烧的,不热不凉,温度恰到好处,他躺在桶里,对着灯观看手里的酒瓶,并不太亮的灯光下,玉色瓶身泛出柔和的琉璃色彩,随着他手的移动,玉光游离。

「玻璃?」

徐离晟轻笑了一声,对水珄的敷衍颇感好笑,他对古董没太有研究,不过身为考古学家的儿子,玻璃和纯玉的区别他还是懂的,从瓷瓶纹理和质地来看,这个玉瓶至少也有几百年的历史了,水珄就这样轻易把它送人,让徐离晟不知说什么才好。

如果说一开始只认为水珄是个怪人的话,那么现在他发现水珄除了奇怪外,身上还有许多令人难以看懂的东西,有时候他觉得水珄的做法像是讨好,有时候却又觉得他是发自真心的,看家里的摆设他过得似乎并不宽裕,但价值不菲的古物却毫不在意的随手送人,阴戾却豪气,两种完全不同的个性混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显得那么矛盾,甚至这种矛盾的感觉波动了自己的心思,否则自己不会在泡浴的时候还想着他。

除了家人和工作,他还从没这么费心去思考别人的事呢,徐离晟自嘲地想。

洗完澡,徐离晟从浴室出来,发现水珄像平时那样坐在对面的门槛上,腿支起,像是在看夜景,又像是在专门等他。

徐离晟走过去,男人立刻站了起来,像是出于礼貌,但给徐离晟的感觉却是他不喜欢仰头看人,站起来后就可以平视了,甚至还要比自己稍微高出一些。

真是个超有自尊心的家伙,徐离晟坏心地笑笑,把酒瓶还给水珄,看到他脸上闪过的诧异,说:「下次打抱不平时记得掂量好自己的斤量。」

水珄一怔,他知道徐离晟指的是自己想找小杨理论的事,却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把酒瓶还给自己,徐离晟刚沐浴完,身上带着一丝干净洒脱的味道,睡衣衣领没有系,诱惑人似的露出半边精致的锁骨,水珄的心突然不受控制地跳起来,一时间忘了该说什么,就这么愣愣地看着他走回房间,把门关上了。

徐离晟把工作记录和日志写完后,上床睡觉时摸出那个小娃娃,香木娃娃在灯下对着他憨憨地笑,带着一种可爱的灵气,本来只是块普通的木头,却因为灵巧双手的雕镂,而赋予了它生命,徐离晟笑了,把它放在枕边,心想不知水珄平时以什么为生,怎么有时间做这些闲事?

第二天上班,水乡长也来帮忙,乡镇很小,平时没什么事,老爷子坐不住,就跑了过来,休息时徐离晟向他打听起水珄的工作,他想了好久,才皱眉说:「打渔吧,我们这靠江边,除了打渔种菜,没其他赚钱的买卖啊,不过乡里人,靠这些养活自己是足够了。」

可是水珄身上一点鱼腥气都没有啊,他也没在家里看到渔具。

这个疑惑只在徐离晟脑子里晃了晃就过去了,因为他发现,这个叫水珄的男子身上如果没有奇怪之处,那才是最奇怪的事。

又过了两天,到了端午节,溧水乡和临近几个乡镇一起举行每年一度的祭祀活动,包括祭江和赛龙舟,龙舟没有电视上演得那么漂亮,不过很大,近二十公尺,船首龙头高昂,一黄一红两艘并列在水中,四里八乡的年轻人都来参加划船比赛,水珄也在其中。

徐离晟一行也被邀请了,女生负责在河边加油助阵,男人则被分别派在两队龙舟上,小杨和何立伟,陆凯跟水珄一只船,徐离晟在另外一只,比赛开始时,他转头看去,见水珄站在船头默视前方,不知在想什么。

似乎感觉到他的注视,水珄转头向他笑了笑,伸手指指前方,徐离晟读懂了他的意思,点点头,想比试,他乐意奉陪。

随着哨声响起,龙舟猛地一晃,便如离弦的箭般飞了出去,徐离晟没有跟别人同时划船的经验,刚才水乡长跟他们说了只要配合着做做动作就好,划船的事交给其他人,所以他把划船当成看风景,听着前方引路的号子声,顺便再看看旁边龙舟上奋起划船的人,觉得很有趣。

两船龙头并肩争锋,一黄一红几乎不分前后,以飞快速度同时划到了河中心,就在这时,河水突然翻腾起来,像是水中起了暗流,事出突然,前方掌舵的人无法保持住平衡,两只龙舟被暗流牵引,在水中打起旋来,很快就听轰隆巨响,两船撞到了一起,有些人被撞得翻进了水里,喊号子的人急得大叫:「大家稳住,保持好平衡!」

江边人家个个都是游泳高手,但谁都没遇见过这么湍急的河流,仓皇中喊声根本不顶用,在又一次相撞后,又有人落水,徐离晟识水性,倒没太害怕,紧紧握住船舷,转头去看水珄,水珄没事,何立伟却不见了。

他们穿的衣服跟乡民不同,很好认,小杨正慌张的大声叫嚷着,伏低身子,想稳住平衡,谁知又一个浪头冲来,他们所在的龙舟被卷得原地旋了半圈,整个船身半倾斜过去,随即又有人落水,包括陆凯和小杨。

又过了一会儿,河流才渐渐平静下来,喊号子的领队在前面努力指挥大家掌好舵,两条船并靠到一起,相互支撑保持住平衡,好在大家都深谙水性,很快就稳住了龙舟,一些落水的乡民也纷纷上了船——对从小就生活在江边的人来说,落水就像走路跌跤一样,没人会当回事。

水珄跳到徐离晟的船上,问:「有没有吓着你?」

男人表情很急切,似乎真的很担心他,手伸过来,想像平时那样扶他,徐离晟却甩开了,表情有些冷漠,转头看着江面说:「小杨他们还没上来。」

「河水不深,他们水性不是很好吗?很快就会上来的。」水珄安慰道。

河边的乡民们看到出了事,族里主持祭祀的老人们随水乡长迅速乘船赶了过来,船一赶到,水乡长就连声询问:「出了什么事?大家都上来了吗?有没有人受伤?」

「刚才水里突然出现急流,我们掌不住舵,没人受伤,不过还有人没上来。」领队说完,又看看人员,叫道:「啊,那几个大夫都不在。」

水乡长已经发现陆凯等人不在了,急得一跺脚,急忙吩咐水性好的人下水找寻,这里河水不是很深,每年都有赛龙舟,但从没碰过急流出现,看着已经平静如镜的河面,他眉头紧紧皱起来,只觉得今天的河水格外深暗冰冷,再加上急流,很难想像现在水下是什么状况,不由对自己让医生们参加活动的决定非常懊悔,水中出现湍流,即便是水性好的人落水也很危险,更何况是外乡人?

去寻找陆凯等人的乡民很快都浮出了水面,摇头说找不到人,再往深处走,就遇到急流,下面太暗,他们什么都看不到,乡长又多派了人去找,依旧找不到,到第三次时,族里一位老人拦住他们,说:「不用找了,溧水出现急流,百年未遇,明显是河神显灵了,天意如此,我们回去吧。」

什么?

如果老人不是大声喊出来的,徐离晟真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是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人认为溺水是河神显灵?见乡民们听话的转舵,准备离开,他急忙叫:「水乡长!」

水乡长没那么迷信,不过族里老人们的话他不敢不听,摆摆手说:「没办法,水里有急流,这样下去找人太危险了。」

「可以在身上绑绳子,如果有危险拉绳子就行。」徐离晟提议。

这个建议可行,乡长看看几位老人,老人很不耐烦地一摆手,说:「四十多个人中溺水的只有他们三个外地来的大夫,很明显是河神生气被外乡人冲撞了,所以要捉他们三个去服侍,你还想派人去,是不是想害死我们的族人?」

被喝斥,一把岁数的乡长不敢再说话,其他年轻人更不敢反驳,看到这一幕,徐离晟气急反笑,三条人命,居然说放弃就放弃,还用这么愚昧的借口,他懒得多说,纵身就要往江里跳,水珄一把拉住他,说:「别去。」

「不去,看着他们等死吗?还是……」徐离晟冷冷盯住他,问:「眼睁睁看着你杀人?」

水珄神色一僵,江风很大,徐离晟说话声音又小,除了他之外其他人根本听不到,他没想到徐离晟看出了自己动手脚,等回过神,就听众人惊叫声中徐离晟已经跳进了水里。

徐离晟从小游泳,水性不差,不过水下有湍流,他不敢大意,屏住呼吸,以飞快速度游到刚才大家坠河的地方,今天天气非常好,日朗风清,可是水下却是一片黑暗,湍流卷起了河里深层的泥沙,迷住视线,让他看不清周围的景象。

徐离晟继续往下潜,可惜手上没有照明器具,无法看很远,河水超乎寻常的冰冷刺感围绕着他,除了黑暗外,还有种难以言说的恐惧,他凭感觉在附近来回逡巡了几圈,除了随着水流不时掠过脚边的水草外,什么都看不到,胸口有些憋涨,他不敢再待下去,往水面上游,准备先换气再来。

谁知没游多远,就觉得脚踝一紧,似乎有东西拉住了他,让他无法游上去,物体柔腻软滑,像是藻类,他刚才情急之下跳水,身上没带锋利器具,只好蜷起身子,想解开水草的绞缠,可是解了半天,水草却纠缠得更紧,就好像一团杂乱的毛线球,找不到源头在哪里,反而越缠越多,有逐渐往上蔓延的趋势。

由于水草的滋生,周围愈发的黑暗,触目所及的都是不断延伸而来的草茎枝蔓,像一张巨大的罗网将他围拢,明明是初夏天气,河水却是刺骨的寒冷,徐离晟感觉四肢像是被冰水冻住一样,解索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不仅无法挣脱,反而有种被草茎用力往下拉的错觉。

无法呼吸,缺氧加重了寒冷侵袭的压力,肺活量达到了可以忍受的限度,徐离晟有些晕眩,等回过神来,他心一寒,惊讶地发现紧紧纠缠住自己的不是水草,而是一只只黑色的手臂,面容看不清楚,只看到周围聚集了很多怪物,身形扭曲瘦长,宛如猴子模样,看着自己,一个个的眼睛里都射出贪婪急切的绿莹莹幽光,还不时发出兴奋的叫声,叫声尖锐刺耳,震得他两耳剧痛。

黑暗冰冷,还有无法逃避的困缚压迫着徐离晟的神智,他眼前恍惚起来,不知觉中放弃了跟水草的纠缠,双手落下,一口河水猛地呛了进来,彻骨的寒气迅速从喉咙直冲心肺,他知道不好,可是又难以忍受无法呼吸的痛苦,身形蜷起,剧烈咳嗽起来。

痛苦咳嗽中周围突然涌来一股急流,徐离晟失去了反抗的能力,被急流荡得乱晃,那些纠缠他的水草怪物也好不到哪里去,像是看到了某种可怖的东西,更加大声的尖叫起来,徐离晟只觉困缚自己四肢的藤蔓力量在慢慢消散,随即猴子怪物的手纷纷松开了,水蛇一般的从他身上迅速撤离。

湍流愈集愈快,水波沿着他身旁向四周荡开,有道身影以极快的速度向他靠近,他神智迷离,但此刻却又可以清楚地看到靠近他的是水珄,攥住他的手,将他圈进自己怀里。

不自禁的,徐离晟顺从了水珄的举动,随即熟悉的脸庞贴近他,双唇相靠,久违的呼吸感觉终于回归,他回应了过去,深深吸了口气,缓解心肺被压迫的痛苦,水珄度完气后没有撤离,而是揽住他的腰,继续吻吮他的唇,不知觉中度气变成了煽情的亲吻,而后轻启他的唇,将舌探了进去,绞住他的舌吮吸纠缠。

徐离晟神智还处于迷蒙之中,但热切的亲吻仍然刺激到了他,痛恨水珄的趁火打劫,他努力推拒对方的搂抱,可惜体力在刚才跟水草的纠缠中消耗得干干净净,全身冰冷无力,别说推动,就连简单的抗拒都做不到,只能任由水珄纠缠。

舌尖传来刺痛,是对方用力过大造成的,很热切的吻吮,带着强烈的占有欲,不容他有丝毫抗拒,徐离晟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感到自己的软弱,这让他愈发憎恶,可是憎恶同时又不自觉地迎合了对方,因为那个怀抱很暖,像是怕他受到伤害似的,将他紧紧裹住,似乎在无声地告诉他,自己是可以依赖的,只要他愿意靠近。

热吻提高了身体的温度,河水仿佛不再那么冰冷,徐离晟却晕得愈发厉害,靠在水珄身上,任由对方吻着自己,湍流依旧在身边旋转,却不再急促,热吻中他依稀感觉两个人的身体依靠得那么紧,随着水流慢慢旋转着向河底沉坠。

希望被人打捞上来时,他的死相不要太难看,这是徐离晟神智彻底陷入黑暗时唯一的祈愿。

不知过了多久,寂静黑暗的帷幕被一声大吼猛地掀起,顿时无数嘈杂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徐离晟睁开眼睛,首先感觉到的是自己强烈的咳嗽,有人扶他起来,在他身后帮他轻轻捶打,水乡长在旁边说:「大家不用担心,醒来就没事了。」

「你觉得怎么样?要不要去诊所休息一下?」骆小晴和其他两名女生凑在他身旁七嘴八舌问。

徐离晟这才发现他已经在岸上了,周围站了不少村民,看到他没事,都齐声松了口气。

「刚才吓死我了,你一直昏迷不醒,我真怕你出事,这么多会水的人在这里,你逞的什么英雄啊!」骆小晴显然吓得不轻,眼圈都红了,半责怪地说,不过随即又笑起来,「但你很勇敢,这一点不可否认。」

刚才龙舟在河中心相撞,她们离得太远,不知道内情,更不知道徐离晟是因为乡民放弃救援才被迫下水的,水乡长听了骆小晴的话,有些尴尬,急忙说:「是该谢谢徐离大夫,还有水珄,要不是他,几名大夫都会有危险。」

听到水珄的名字,徐离晟微微一怔,随即想起刚才在黑暗中发生的一切,心顿时乱了,周围的说话声他一句都没有听到,半晌才觉得背后的捶打换成按揉,有人在他身旁轻声问:「觉得好些了吗?」

徐离晟抬起眼帘,跟水珄的墨黑眼瞳对个正着,对方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关切之情溢于言表,他甚至感觉此刻所有问候话语中,只有这一句是完全发自内心的,可是当男人伸过手来,想摸他的额头时,他却本能地避开了。

也许他对自己的关怀是真心的,但徐离晟不想再跟他接触下去,男人的心太冷太暗,就像这片河水,无法看到深处的情感。

水珄没忽略徐离晟微微皱起的眉头,他的手在空中尴尬的停了一下便收回了,被厌恶了,他苦笑着想,本来可以做得很好的,却都因为自己无法控制感情而搞砸了,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当时的状况让他无法冷静对待,他只是顺从自己的心,顺从了自己的本能而已。

「他们没事,放心,你不喜欢的事,我不会做。」他轻声说。

徐离晟讶然抬头,水珄已经站起身,拨开人群离开了,徐离晟看到小杨和何立伟,还有陆凯三人躺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都已经醒了,不过因为惊吓过度仍旧躺在地上休息,几个年轻人在旁边帮忙照看。

「他们怎么样?」稍微缓过来后,徐离晟站起来问。

骆小晴扶着他,笑道:「都没事,就是被吓到而已,多亏你的房东,他水性真好,一个人救四个,面不改色。」

「那当然,他可是我们这里的浪里白条,他想救的人,水猴子都带不走。」

俏生生的嗓音传来,徐离晟转头看去,见是个编着麻花辫,长得很标致的女孩,不过她说完话马上就混进围观的人群里不见了。

陆凯三人陆续坐了起来,不过脸色仍然苍白委顿,对许医生的询问都没有精神去回应,尤其是小杨,像是受了颇大的惊吓,眼神惊慌游离,似乎拼命想让自己镇静,却事与愿违,身体抖得更厉害,徐离晟扫过他抽搐的手指,有种感觉,他们也一定看到了水猴子。

想起刚才在水中与水珄相依相偎的那幕,徐离晟眉头微皱,他中途晕过去了,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更无法想像水珄是怎么把他们救上来的,一个人在湍急水流中救上四人,除了水性好外,还需要极好的体力,也许一个不小心,连自己的命也一起赔上。他捉摸不透水珄的心思,既然水珄存心要杀小杨他们,又为什么临时改变主意救人?

——你不喜欢的事,我不会做。

真是这样吗?还是……

头很痛,徐离晟放弃了猜想,身体有些发寒,是河水浸透体内造成的寒冷,还有水珄带给他的冰冷感觉,那个男人的存在似乎比暗夜还要暗,靠得太近,只怕随时都会被属于他的黑暗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