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一

月明星淡,御剑门,后山,一道黛蓝色的人影正快速地从小道上往一间破落的竹屋而来。

这人脚下生风,显然是走得很急,但他使用轻功的姿势极其优美,竟没有半分让人觉得仓促,在月色下反而显得衣袂翻飞,飘然若仙

晚风吹起他宽大的衣袍,吹起他乌黑的秀发,也吹起他背上宝剑群青色的丝绦。

这是御剑门掌门的标志。

掌门人苻望舒有一张十分年轻的面庞,他也的确十分年轻,在二十七岁当上一派之主,实属罕见。

更难得的是,这位掌门人不仅年轻,而且十分俊美月光正照亮他光洁俊美的面孔,苻望舒有一张女子都自叹不如的俊秀娇俏的容颜,但这张丽颜上此刻正含着薄怒。

竹屋边有一个壮实的汉子,正半蹲着身子收拾柴火,听到背后有动静,他便抬起身来。这人身上穿的不是御剑门弟子的衣服,而是下等仆役的粗布衣衫。

本来这御剑门中的习武之人凡事都要自己劳作,除了山脚下按时送来蔬菜米面的农人,御剑门之中原本是并没有仆役的。

但这人的身份又有些不同,他直起身来,便能看见他手上脚上戴的镣铐,随着他的动作叮叮地作响。

这人竟是个囚徒。

这人不但是个囚徒,更是一个声名狼藉的囚徒。

他的名字叫谢天衣。

这个名字在今天听来或许并没有什么叫人希奇的,可若时光倒退十年,那时武林中谁人的风头都赶不上谢天衣这三个字。

苻望舒还记得初见谢天衣时候的情形。

那一晚,一弯冷月已经升得很高,御剑门百丈见方的习剑坪却在黑夜中被灯火照得通亮。

南北剑盟的一十三个剑门剑派,各自由掌门带领一众菁英弟子,正齐聚一堂。为了商议十日后攻打魔教总坛“天岳”一事。

每个人的面上申请都很严肃,甚至有些凝重。

南北剑盟正是为免正道被魔教各个击破,故而建立的联盟,其中以门人最多声势最浩大的御剑门为首,御剑门掌门任风歌为盟主。

苻望舒是任风歌的关门弟子,也是剑术最高的一个。他很自然地同御剑门第一高手任风歌的师弟冷箫吟二人一左一右站在门主两侧。

尽管离约定开始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柱香的功夫,但谁都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因为他们在等,等南北剑盟中最神秘最飘忽不定的蜀山剑派前来。

苻望舒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那时他还只有十七岁,正是少年人的心性。他微微侧过头,对冷箫吟说道,“师叔,那蜀山剑派的人还不来,大约是不敢来了。”

冷箫吟没有说话,反而是任风歌先开了口,“蜀山派掌门远尘道长仙去,蜀山派为选举新任掌门一事颇费心神,路途上有耽搁也是难免。”

苻望舒不置可否,其实说什么选举新任掌门,靠的就是一个字“打”。这蜀山派虽是道门,但这一辈以俗家弟子见长,个个脾气刚韧火暴,远尘道长未立下遗言任命掌门,那就只有刀剑下见真章。

据说这胜出的新任掌门年轻得很,只有二十六七岁。苻望舒倒是很想看看此人生得何等三

头六臂,可以一举打败蜀山派那么多名宿而当上掌门。

正想着,忽然听到远处一个小弟子奔来呼道,“来了来了,蜀山派谢掌门来了。”

苻望舒立刻望了过去,果然见到一队人远远走来,这些人个个身穿白衣披麻带孝,只有为首的一个人例外——这人身形威猛,穿一身鹊灰的劲装,将他一身肌肉矫健的宽肩劲腰紧紧裹着,十分具有男性的魅力再看他头上扎一条曙红头带,腰间也系一条同色的长绸,连背上的宝剑都隐隐透着红光。

他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十足喜气洋洋,浑然没有半点师父过世的悲戚模样。

年纪轻轻就成为一门之主,当然是件可喜可贺的事情,当年任风歌三十三岁当上御剑门掌门,已是一时佳话,眼前这人显然更加后生可畏。

这个人当然就是谢天衣。

谢天衣的脸膛微黑,面容端正英挺刚毅冷峻,本来也是个十足伟岸的好男儿容貌,可他神色间却很是傲慢。

只他走到任风歌等人面前,也不行礼,随意地点一点头,便道,“任盟主,您好啊。”

谢天衣论身份虽然同任风歌一样都是一派掌门,该当平起平坐,但若论辈分,谢天衣却比任风歌要小了一辈,此刻却没有半点晚辈见前辈的礼数。

苻望舒看着有气,狠狠地瞪了他几眼,谢天衣有所察觉,一双鹰一样的眸子望过来,将苻望舒从头瞧到脚,又从脚瞧到头,忽然微微笑了一下,神色间竟是十分轻佻。

苻望舒年纪尚小,并不知道谢天衣这种瞧他的眼光就像窑子里嫖客瞧花娘一样的瞧法,但也感觉到自己被人看轻,不免更是生气,刚要开口质问,却被任风歌以眼神阻止了。

任风歌似乎并不介意谢天衣的无礼,至少表面上并不介意,他连忙抱一抱拳,道,“谢掌门远来有劳,请。”

谢天衣倒也不客气,直接在任风歌身旁空着的位置上大剌剌地坐下,鹰眸一一扫过众人,傲慢的脸上除了得意之外更有几分不屑。

苻望舒从回忆中收回思绪,谢天衣见到他来了,就放下手上活计,站起身来定定瞧着他,那张英挺傲慢的脸上竟然还同当年看自己一样带着几分轻佻和不屑。

苻望舒秀气的眉头不免皱得更紧了。

谢天衣两手插了腰,笑嘻嘻地道,“苻掌门今天来得好晚,我还以为您今个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