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十日一休是所有衙门的规矩,即便勤奋如同施问治下,每隔十日,也有一天衙门不开张,让大小捕快官吏全都休假,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只是休假时,衙门里还是会留一些人,加上原本就住在内衙里那几位大人,偶尔还是挺热闹的。
「施小黑你给我站住」
小七从内衙里奔了出来,轻功施展得叫那个踏雪无痕,不过,还是追不着在他前头跑着、武功比他更上层的兰罄。
兰罄嘴巴鼓鼓的不知含着什么东西,任由小七在后头叫,但就是一直跑、一直跑,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越过几个高墙,两人一前一后奔到了前院,今日因为是休沐日,陈豹和安国回家也没事干,于是摆了张桌子在前头,剥着花生配酒喝,谈些闲杂琐事。
小七和他们家小头儿这般飞过来又飞过去的情景总是每隔一阵子便会发生,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两人只瞥了一眼,便转过头继续聊自己的事儿了。
倒是从大堂刚步出的施问见着爱子又在欺负照顾他的小七,便开口说道:「小黑,又在胡闹些什么?」
随在施问身旁的师爷南乡则含笑看着那两人。
兰罄奔到他爹面前定住,眨了眨眼睛,小七随即跟了上来。
小七伸出手,对着兰罄说:「吐出来,快点,吐出来,那不是养来让你吃的!」
施问说:「小黑…」
兰罄又眨了眨眼,这才转过头去看着小七,然后头一低、嘴一张,从嘴巴里头滚出了一团湿淋淋的小毛球出来。
「这是?」南乡探了一下。
小七心疼地缩回手,摸了摸掌心中那才孵出来不久,不过丁点儿大,羽毛都还没长齐的小小鸟儿。
小七含泪说:「不就是我那鸟和师兄的那鸟生出来的小鸟儿吗?刚才才一个没注意而已,这人居然把小鸟吞了,让我好追!」
小鸟儿是小七的红鹂鸟和兰罄的寻香鸟生的,黑头红身黑尾巴,颤巍巍地抖着,浑身都是可怕的野人口水,看起来就是好可怜的模样。
兰罄哼哼两声说:「小红是你的,黑黑是我的,牠们生了一窝一共六只,两人对分以后,你可以吃三只,我也可以吃三只,你居然敢叫小黑大人把到口的食物吐出来给你!」
「就跟你说了院子里会跳会动的都是我养的,不能吃!」
「可是黑黑是小春留给我的,是我的。」
「但牠们全都是我在养,喂也是我在喂!我说不能吃就是不能吃!更何况我同你说了什么你都忘了是不?小红我当弟弟、不、当妹妹养的,牠生的孩子就是我侄子,你吃我侄子,我就同你拚命!」小七怒吼。
兰罄的脸一下子就阴了下来。他说:「陈小鸡你不想活了,胆敢这么大声同我说话!」
兰罄一喝,低磁酥软的嗓音中带着杀气与内劲,小七一听就是整个不得了,连忙拔腿就跑,而后情况便反了过来,换作他陈小鸡跑给施小黑大人追了。
「这两个孩子真是…」施问无奈摇头,但知道爱子这阵子经由神医赵小春调养后,性子已经稳定许多,倒也不会真去伤了小七。
他侧首朝南乡一点头,南乡含笑拱手,两人便一齐走出衙门,在这难得的休沐日中,到城里兜上一圈。
果然如施问所料,小七同兰罄这两个冤家衙门还没绕两圈,便又和好了。
小七把小鸟儿送回了小院中那棵树上的巢后,兰罄说道:「今日不用巡城,你待会儿同我上小苍山去。」
「小苍山?」小七问:「做什么?小苍山上头有熊出没吗?」
「没有。」兰罄说:「老头子道士约我下棋。」
「下棋?」小七可骇然了。「师兄你去找那个老道士下棋?你会下棋吗?」凭这个总是只开窍一半的脑袋?
「我怎么不会下棋,陈小鸡你看不起我?」兰罄瞇了瞇眼。
小七立刻说:「当然不是,当然不是,师弟只是太过惊讶了而已!」
之后,兰罄便快快乐乐地揪着本来打算中午过后再回去睡个觉的小七,一同朝小苍山而去。
小苍山是归义县旁边的一座小山,上头有一座道观名为元畅宫,而元畅宫里有个能通鬼神而且年纪超过百岁的老道士名为铭宗。
到元畅宫以后,他们被领到一个落英缤纷的雅致庭院里,然后满脸和蔼的铭宗老道士被两个年纪约莫十岁的可爱粉嫩小道童搀扶着到来。
接着小七便被兰罄一推,推到凉亭内和铭宗下棋,至于兰罄本人则是在见到那两个又小又伶俐的道童后就追着人家跑,压根忘记和铭宗约好下棋的是他。
小七一脸的黑。
「没关系,没关系,让两个孩子陪陪小黑也好。」铭宗笑呵呵地说道。
铭宗双眼失明,眼眶里没有眼珠子,但他却只要一摸,就能知道那个位置上的棋子是什么。
老人家动作慢了点,起落之间总要想一下、再摸一下,但小七也是挺有耐心的,总是等一下,打盹一下。
一盘棋下到中午,铭宗赢了。虽然也和小七的放水有关,但铭宗笑得开心,小七便也开心。
兰罄和那两个道童趴在满是柔软花瓣的草坪上,一边看着那两个小孩子串着粉红色的花朵,一边把花瓣往嘴里扔,嚼嚼、吞掉。
小七招来兰罄,本想就这么带他回去了,但这时搀扶着铭宗要回去休息的两个小道童说道:「师父说小苍山后有个清思湖,你们如果无聊的话可以去钓鱼,师父下了一早上的棋也有些累,所以就请两位自便了。」D_A
「钓鱼?」兰罄开口。
「嗯,钓鱼。清思湖除了我们道观里的人外,鲜少让外人进去。那里面的鱼,大概有这么大!」道童比了半个自己的高度。
「钓鱼!」兰罄眼睛一亮,张开血盆大口,朝着小七笑:「小鸡,我们去钓鱼!」
「…」本来想回去睡午觉的小七没办法,只好向元畅宫借了两根鱼竿和一个木桶,带着兰罄往后头的清思湖去了。
清思湖是座非常美丽的湖泊,水色苍苍,映着如洗蓝天,时节已是秋末冬初,湖畔枫叶火红一片,凉风徐徐,吹得湖面波光闪动,偶闻林间鸟叫虫鸣,令人有反璞归真重回自然之感,身处其中心旷神怡。
小七与兰罄跨上湖岸边一叶扁舟,而后荡呀荡地荡到了湖中心,两根绑着长线的鱼竿架于扁舟之上,钓饵垂坠入湖。
小七头上一顶斗笠,兰罄头上也一顶,一个躺在小舟上翘着二郎腿抖呀抖地,一个则眼睛闪闪发亮定定望着湖面心想大鱼什么时候才会上钩。
因为钓鱼实在考验耐性,过不到半个时辰,小七的脚就不抖了再过半个时辰,便打起了呼来,完全睡死了过去。
兰罄皱着眉心里本想,这只鸡真是有够吵,把鱼都吵走了!可当他看了看小七,再把他盖在脸上的斗笠拿起来,朝这人瞧了瞧…
兰罄立即从怀里拿出卸下易容的药水,轻轻在小七脸上涂了涂,然后慢慢把他的人皮面具卸下。
「啊…」兰罄低低地赞叹一声,眼睛亮了一下。
这正睡着的陈小鸡面容之上哪里还有那些深刻得几可见骨的剑痕,如今那张脸庞简直面如冠玉、俊若潘安,除了左脸上还有几道较深的伤痕尚未除得完全之外,其余部分几乎都已新生。
兰罄再从怀里掏出小春给他的回春膏,看了一看,再赞叹一下:「好厉害…」接着便打开瓶子挖了一点出来,小心翼翼地不吵到小七,把那些带着淡淡芙蓉花香的回春圣药涂到小七脸上。
涂好后兰罄立刻把瓶子收起来,然后再轻手轻脚把小七脸上原本的那张人皮面具盖上,就如这一个月以来,他每天晚上趁小七睡着以后,偷偷做的一样。
那个小小的小春说,只要涂上这个药,过没多久小七的脸就会恢复到没有伤痕的样子,他小黑大人很卖力每个晚上都涂,小七打瞌睡时他也很小心地涂,等再过一阵子小七脸上的伤痕都没了,就会变成和以前一样了!
「哼哼哼…」兰罄得意地轻哼几声。
只是他也没细想自己脑袋里浮现的「以前」这二字,是如何而来?明明他在归义县遇见小七的时候,小七就已经是这副模样了。
做完这事,他便再将心思放到动也不动的钓鱼竿上,满心期待起他那半个小孩子大的大鱼来了。
钓啊钓、钓啊钓,等了许久,其中一根钓竿终于动了的时候,兰罄立刻一拉。
「…」看着钓在线头那只大概只有小指大小的鱼,兰罄好失望。
但是不要紧,他立刻把鱼取了下来,扔进嘴里连咬也没有,直接吞掉,然后再快乐地将钓线扔回湖里,继续期待他的大鱼上钩。
就这么来回四五次,小的全被吞了,两条中的被扔进装了湖水的木桶里等着小七醒来让他烤,然后再继续等啊等、等啊等!
突然,一阵强大的拉力,拉得竹子做的鱼竿弯成了满弓之状,兰罄一看,便是一喜,立即将鱼竿抓住,要将湖里那条鱼扯上来。
谁知湖里的东西力道不小,兰罄力气也大,就这么一拉一扯间,「啪嚓」一声,竹制小鱼竿应声而断,另一半随着湖里的拉扯沉入湖中,兰罄一看可骇然了,他的大鱼明明就上钩了,怎么会给逃走的!
当下他想也没想,便纵身一跳,跃入水中直追那大鱼而去。
跳水的动作晃得扁舟在湖上猛烈摇动,湖水泼入了舟里,淋得小七一身湿。
「怎么、怎么,钓到鱼了吗?」小七猛地从扁舟上坐了起来,可待他定睛一看…
「欸…」扁舟上空无一人。
「师兄?」现下小舟正在湖中心呢!兰罄是跑到哪里去了?
小七想了一下,猛地一个跳起来!方才那个震荡如此大,该不会是人掉到湖里面去了吧!
想到兰罄也不知会不会泅水,万一淹死了那可怎么办时,小七浑身都颤了。
他急忙大喊一声:「师兄不怕,小七就来救你了」接着就奋力往湖里一跳,「噗通」地跃入湖中。
结果一入水中才记起自己也不太懂水性,咕噜咕噜喝了两口水后连忙手脚并用在冰凉的湖水里乱抓乱爬、死命挣扎。
可那头却见一个黑影飕地游过来,又飕地游过去,然后噗地一个翻腾抱住了一只大概有成年男子那么大的巨大青鱼。
一人一鱼在湖中奋战不歇,直至黑影一个手刀下去,砍在青鱼脑袋上,那鱼才脑袋一歪,昏死过去。
「…」奶奶个熊,原来人家抓鱼抓得正欢,他这是下来干什么?
「咕噜咕噜咕噜…」可怜地喝了好几口水之后,小七努力地从湖里探出了头。他气喘吁吁地抓住扁舟边缘,又咳又呕了好一阵,才把腹中的湖水都给呕出来。
另一头,在湖里悠游自得甚至游得比所有鱼都还快的兰罄怀里抱着一条简直都要比他还大的巨鱼,从岸边走了上去。
兰罄一边走一边笑,张着嘴就在鱼头上这里咬咬、那里咬咬。他张着血盆大口,用骇人的声音说:「我的鱼、我的鱼,湖里的鱼都是我的!今天抓一只、明天再来抓一只,后天还有一只,每天都有一只…我的我的我的、每只都是我的!」
这人念完一个转头,见着在湖中心攀着小舟载浮载沉的小七,觉得奇怪,便偏着头看他的爱鸡喊道:「陈小鸡你干什么还在玩水!我捉到一条大鱼了,还不过来生火烤给我吃!快点快点快点,我数到三,数到三你没来,我就生气了」
「一」
小七叹了一口气。他上辈子到底是对兰罄造了什么孽,这辈子才得这般无怨无悔来还债。
「二」
小七认命爬上扁舟,引得湖心一阵震荡。
「三」
拿起船桨努力划水,小七高声喊道:「来了来了,别再喊了!」
「哼哼!」兰罄抱着鱼在岸边等着。
好乖好乖,小鸡好乖!
天色渐渐暗下,岸边升起了篝火,因为怕火太小烤太慢小黑大人会不耐烦,所以小七起了三处火,左边一处、右边一处,中间再一处。
人那么大的巨鱼被小七用佩剑剖开成几片,用树枝串着插在篝火旁的泥地上,借着火温慢慢地烤着。
而那颗被小七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砍下来,几乎和熊头一样大的鱼头则由好几根树枝一起串起,架在篝火上烤。
肥美的巨鱼油脂随着火烤蜿蜒地流了下来,其间还发着「噗嗤噗嗤」的细细声响,听起来就是好吃得不得了,看起来更是令人垂涎三尺。
兰罄眼睛睁得大大的,发着亮光,他轮流地在三个篝火处来回蹲一蹲、看一看,直至小七拿了一块已经烤好的鱼肉给他,他才高兴地接了过来。
但兰罄说:「我要吃头!」他很坚持。
小七说:「先吃鱼肉,鱼头还要等一下才会烤好。」
兰罄点了点头,这才张开嘴巴,往那一块又油又亮的鱼肉咬了下去。
巨鱼肥美鲜嫩,小七也取了一块咬了一口,对于他吃兰罄捉来的鱼这回事,兰罄不但没说什么,反而还任由小七吃去。
小七一边翻转篝火上的烤鱼,一边在鱼肉上头洒上小春留给他的灵药。
这些灵药是专治兰罄走火入魔经脉逆行之伤的,在小七的建议下,这些无色无味的粉末最后掺上了些许香料与盐巴,成为了最与野味相配的独门秘粉。
是说虽然是专为兰罄所制,但寻常人吃了也能顺导精气,吃上个两三个月,甚至能让内力更为精纯。
赵小春出品,施小黑专用「碧麒寒地洗髓丸」几个月前小兰花送他的那只缺了左脚的千年寒地蟾也一起用下去了了,所以这药真是珍贵得不得了。
有了小春的调理,这阵子小七也比较不担心兰罄的内伤了。
兰罄把大部分的鱼身都吃了,在等待鱼头烤熟的过程中,盯着那滴着油脂的鱼,开口问道:「小七,小春和云倾什么时候再来归义县?」
小七搔搔头说:「他们两个四处玩去了,玩够了便会直接回神仙谷,大抵不会再回来了。」
小春从小就住在神仙谷,十八岁那年出谷认识云倾,碰着当时还是魔教教主的兰罄,三个人几乎将江湖弄得翻了过去,最后幸好是兰罄失了踪,小春这才带云倾一起回神仙谷隐遁去。
他那师弟天性喜欢热闹,更喜欢凑热闹,这回要不是找着了失踪的兰罄,而兰罄需要小春来治病,他也不想小春出来的。
「要玩的话归义县就很好玩啊,而且我还可以借他们赵小猪玩,为什么他们要四处玩,不留在归义县里?」兰罄盯着鱼头问。
「嗯…年轻人总喜欢四处踩踏四处走,小春又好动,同一个地方留不了太久的。」小七先切了一点鱼脸颊肉给兰罄。
兰罄吃了一口,觉得好香好好吃,眼睛不禁都瞇了起来。他嚼着鱼肉说:「年轻人喜欢四处走,那我是老人了吗?我也一直留在归义县里!小黑大人我今年才二十,还不是一样都在衙门里没有跑出去玩!」
『大哥…您今年快三十了…二十那是您的错觉…』虽然这么想,但小七还是说:「小黑大人您身负归义县县民安全福祉,身分不同,自然与小春不一样的。」
兰罄想了想,点点头。「对啊、对啊!」
鱼头烤好后,兰罄就迫不及待整颗大头拿起来啃,虽然最后弄得整张脸都油腻腻还沾鱼肉碎屑,但却乐开了怀。
待兰罄吃罢后,小七靠过去用衣袖擦了擦兰罄的脸,带着无奈的笑看着他。见兰罄深邃而发亮的眼神,还有嘴角那大大的笑容,竟也觉得心情莫名地好了起来。
八月十五谭桦一案后,小春同云倾在归义县衙门住了一个月替兰罄调理身体,九月十五那日全衙门大伙戒备,但兰罄却只是和云倾打了两招、再咬了小春四五口,接着便跑回房里呼呼大睡起来。之后小春觉得兰罄应该已无大碍,便带着云倾走了。
小春走前留下了许多方子、一堆药丸,吃的、喝的、抹的、洗浴的通通都有,也说接下来就甭担心了,兰大教主十年之内不会再有性命之忧,而且只要不被刺激,每个月月圆也会慢慢的不再像以前那样发疯癫,只消半年,那十五疯症便能痊愈。
只是因为兰罄早年用毒,以致普通药物对他皆是无效,小春不得已只得以烈药调理,只是药用烈,身子便会受不住,所以小春也说了,偶尔什么风邪入体头风脑痛的,不需太担心。
小七是觉得比起性命之忧,这些还是其次。D_A
落水时湿透的衣衫虽然一直穿在身上,然而烤了整个晚上也几乎干了,就只在要回去的路上,兰罄打了两个喷嚏。
小七听见喷嚏声时问了句:「怎么了?」
兰罄说:「鼻子痒。」
小七便没去注意,两人踏着月色,缓缓归家。
这个时节夜晚已经有些凉意,夏日的薄毯子也为厚重的棉被所取代。
夜里,小七还是同往常一样一沾床就睡,只是睡了半个时辰之后,突然觉得房里有异,他微微张开眼,见着竟是兰罄站在床前,抱着他的小睡枕和南先生特地帮他买的冬天盖很暖、又轻又薄蚕丝被,站在他的床前。
小七心想这人大概又是想来和他一起睡了,便忍着困意往床铺里头挪了挪,拍拍身旁空出来的位置说道:「上来吧!」
兰罄慢慢地把瓷枕放到床头,然后缓缓地爬上床,把被子往身上盖好,他的动作有些迟缓,但在暗暗只见一点月光的夜里,察觉不出太大端倪。
上了床之后,兰罄闭上眼,小七也闭上了眼,但是睡着睡着,当兰罄又如以往一样把手放到小七腰上,腿也跨到小七腿上,脑袋靠近得几乎要顶到小七额头,吐息相交时,小七猛地一张眼,伸手贴住兰罄的额头。
小七深吸了一口气说:「怎么这么烫?」
兰罄眨了眨眼,缓慢地说:「盖着被子好热。」脚随即踢了踢被子,将被子踢开些。
小七又摸摸兰罄的脸颊,当小七的手停在兰罄脸上,兰罄震了一下,但随即长长吐了口气,用与脸颊同样灼热的手抓住小七的手贴在他的脸上,说道:「凉的…」
小七定了一下心绪,忧虑地道:「可能下午那会儿玩水着凉了,小春在帮你调理身子,他都说了你这阵子身体会比较虚,我还让你就这么湿了一天…难怪你会受凉!」
「我只有月圆十五才会受凉。」兰罄语气软软的,因为全身无力,听起来有点撒娇的意味。
小七不舍地摸了摸兰罄的脸,把他额边的发丝拨开,说:「闭上眼先睡一会儿,我去拿药来给你服。」
兰罄柔顺地闭上了眼,不过他睡不着。
他听见小七走出了小院去,可他不怕小七不回来。
后来又过了一阵子,越来越热,他干脆把被子整个踢开。南先生那床冬天会很暖蚕丝被今天盖着太暖了,让他浑身不舒服。
再等了一下,小七回来了,有东西被放在床旁的小几上,「叩」的一声。
翻箱倒柜的声音传来,之后小七来到床边自言自语说道:「睡着了吗?」还探探他的额头。
结果他便伸手将小鸡的手按住,小鸡的手比较凉,他身上好热、额头最热。
「先起来,我弄了点姜汤和清凉润肺的药给你喝。」小七语气轻柔地说道。
「不要…」兰罄闭着眼说。
「不要也不行,你病了,自然得要喝姜汤吃祛寒药。」小七嘴上说得很硬,扶着兰罄起身的力道却是轻柔无比。他将人揽到自己怀里,发觉兰罄真是烧得全身无力了,整个人像是没骨头似地要好好抱着才不至于往旁边滑。
「我不吃药!」兰罄嘴里还在挣扎。
「这也不是药,是小春留下来的松子糖,整颗咬碎都是甜的那种,不信你吃吃看?」小七说。
兰罄狐疑地看了小七一眼,而后相信了他,真将五颗小七送进他嘴里的小药丸含了咬碎。结果不咬碎还好,一咬碎,那伴着药丸的苦涩味道便一整个在嘴里化了开来,整个难吃得要命。
兰罄张开嘴本想将那些东西呸掉,谁知小七动作更快,一股脑儿便将放得有些温的姜汤灌入兰罄嘴里,而后在他脖子上一顺,让兰罄咕噜咕噜混着姜汤,将那些碎末小药块全吞入了腹中。
碗被放到小几上,很信任小七却被骗喝下药的兰罄本想发脾气的,但当他双眼朝小七一瞪,却见小七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用一种自己从来没见过的温柔眼神看着自己时,到嘴的那些言语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小七把兰罄放平了,仔细将被子四个角掖好。「你最近身体不太好,不只月圆十五而已,平常时日也很容易受风受寒。现下吃了药喝了姜汤,好好睡一会儿,明日醒来应该就会比较好了,快睡了、眼睛闭上,别再看了。」
「那你呢?你不睡?」兰罄问。
「我去给你打一盆水来抹抹脸,你的脸热得都能蒸鸡蛋了。」小七说罢,便走到外头去。
当小七离开的时候,屋子里静悄悄的,院子里他小黑大人养的猪和鸟都不知道他生病了,也没过来看他一下,可就只有他的爱鸡忙里忙外还骗他吃药给他盖被子,原来他的鸡是和其他人不同的。
小七不在,兰罄觉得有些无趣,心里不禁想着小七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后来小七的脚步声接近院子了,兰罄便高兴了,等小七走了进来,他也爬了起来。
小七急忙将水盆放下,来到兰罄身边将这个人又压回床上。
「别乱动,若烧得更厉害就糟糕了。」小七说。
「嗯嗯。」小黑大人很听话,乖乖地又躺回床上睡好。
小七拧了条湿巾子,在兰罄脸上擦了擦。
兰罄舒服地吁了口气,说:「身上也要!」
「身上不行。」小七说:「擦脸是怕你烧过头,其余地方用棉被摀着是要让你赶快发汗。以前有人告诉我,高热只要摀出汗来隔天就会好了的,你乖一点,好了之后我再带你上山去抓雪鹿。」
「雪鹿?」兰罄眼睛一亮。
「我让人从浮华宫运了些山泉雪鹿来,已经放养在山上了。上回答应过你的,我没忘记。」小七这么说时,带着笑,脸上温温润润地,露出一边的小虎牙。
虽然仍有人皮面具遮着,但兰罄的眼神却越来越深。
这个人真是不一样的,和爹、南先生、小猪、小鸟,通通都不一样。
陈小鸡。
他的爱鸡。
突然有一种感觉,从心里开始,游走周身,几乎要从全身经脉中涌溢而出,那不是真气,但那是什么,兰罄却也不知道。
「小鸡…」他只能软软地喊着这个人的名字。
「我在这。」小七说:「眼睛闭上,快睡,有我看着你呢,不必担心。」
「我现下没力气,明日如果爬不起来巡城怎么办?」兰罄说。
「我会去替你巡城,再叫小兰花来代我看着你。」小七说。
「不要。」兰罄皱了皱眉头。「不要小兰花。」
「那我巡城巡一巡,就回来看你一看,再回去巡城。」小七说,语气始终温柔。
兰罄想了想,觉得可行了,这才点头。「可是你不许抓贼,归义县的贼全都是我的,只有我才能抓。」
「是是是。」小七又重新拧了凉凉的巾子,放到兰罄额头上。
兰罄夜里睡相原本就不好,这晚加上高烧不退,于是便这么翻过来又翻过去,皱着眉头把被子踢掉几次,小七只得来来回回为他重新将被子盖好。
最后没办法,小七便爬上床钻进被子里头,由后面将兰罄整个人给牢牢抱住,兰罄又挣扎几下喃喃呓语几声,最后才慢慢安静了下来。
可这人安静没多久,便又慢慢转身,面朝向小七。
「怎么了?」小七问。
兰罄吐出的热气喷在小七脸上,那灼热的温度让小七非常担心。「药也吃了姜汤也喝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热度才会降下去。」
「小鸡…」兰罄的声音因高热而有些沙哑,加上他双眼湿润,这一开口,脸上的神情加上那音调,便是有些可怜的模样。
小七心里头揪了一下,他都还来不及想自己这心底犯的酸楚是怎么一回事,兰罄便又说了…
「嘴巴干…」兰罄说。
「房里的茶水是冷的,我去厨房弄点温水给你。」小七说罢正想起身,兰罄却一把揪住他的衣袖,整张脸凑了过来,说:「不用,这样就成了…」
温热的唇贴到小七的嘴上,小七愣了一下,那唇中便探出了舌头,钻进了他因愕愣而张开的嘴里。
「师…」话说不出来,小七的嘴全让兰罄给堵住,兰罄火热的舌反复舔着小七的舌头,摩擦的感觉让小七升起了一阵颤栗。D_A
「师…兄…」小七有些不知所措,他想往后退,但他退,兰罄便往前挪,直至整个人顶住墙壁,兰罄便拉着他的头发将他按在床上,又轻又柔地吻了起来。
吻得喘了,兰罄稍稍离了一些,他在上方往下俯视,却没有以往的霸气与戾气。
兰罄一对眸子深邃乌黑,偶一眨眼,绽起点点星光,令人着迷。
小七有些昏了。
兰罄开口道:「我说过只要你乖乖的,我会对你很好的。小七…嘴巴张开…」
小七愣愣地照做了。
在兰罄的眼里,他看不到任何嫌恶,在兰罄身上,他感觉到的只有那一点一点微微散发出来的,对他的眷恋…
是这样吗?
他一直以为大师兄讨厌他、不待见他!
可此时此刻那双满是柔情的眸子和舌尖温柔的碰触,又是给谁的?
亲啊亲地,亲够了,嘴也不干了,兰罄累得伏在小七的胸膛上细细喘着。
小七的手抬了起来,而后有些犹豫地放在兰罄背上,轻轻拍了拍,替他顺气。
「小七…」
兰罄不叫小七小鸡,而是叫他的本名,这让小七有些飘飘然,心里像是一团线结成解不开的球一样,茫然而不知如何应对。
兰罄闻着小七身上干净而好闻的味道,他全身虚软,浑身发热,尤其吻了小七之后,双腿之间那个部分更是胀热了,就如同在青州那个晚上一样全身又软又热,小七则在他身下任他揉捏,那时,房里充满着压抑的喘息,还有偶尔忍不住闯出齿缝的低低呻吟。
因为实在难受,兰罄在小七身上蠕动着,神智涣散地唤着那个人的名字。
「小七…小七…」
兰罄动着动着,整个人便从小七身上落到床铺中。
他抓住小七的手,先放在自己的额头上,小七也运了些阴柔凉爽的内力在手掌间,好让兰罄不那么难受。
谁知额头放一放,是舒服了些,但因为就在小七身边,对着这个自己好像越来越不能没有他存在的人,身下那个地方也隐隐胀痛起来。
兰罄抓着小七的手,直接往下半身带。
小七一碰到兰罄胯下那根灼热挺直的分身,整个人就是一抖,但才想挣开,却又听见兰罄咳了几声,鼻间可怜地哼哼,脸庞病态地红着,整个人脆弱不堪的模样。
突然间,小七彷佛被鬼迷了心窍一样,兰罄将他的手压在那上头,轻轻地动了动,而后将他的手连同他自己那部分包覆了起来,小七便也随同兰罄的动作,缓缓地上下动了起来,为这人抒发他身上的难耐。
兰罄的喘息绵长,缓缓地从那两瓣鲜红的嘴唇间溢出,小七忍不住缓缓将脸靠过去,原本只想吻吻他的唇瓣而已,谁知就在同时,兰罄打开了他的嘴唇,而后舌尖便探入了他的嘴里,小七一阵震颤,觉得突然天黑了一片,一阵深不见底的漩涡袭来,将他完全淹没其中。
而后一个激灵,脑袋里火花炸开,照明了一切混沌。
他觉得自己惨了。
这回是真的惨了。
见着兰罄受伤会心疼、发现兰罄高烧会不忍,亲手为他煮姜汤,担心地逼他吃祛寒药,被凝视就感觉胸口酸楚,被亲吻又觉得甜蜜…这一切的一切,不是喜欢上了兰罄是什么?
在这人身边明明就被指使来指使去,还大小祸事不断,几番险险丧了性命…究竟、究竟是哪个地方出了差错,竟让他喜欢上了这个大魔头…
而且照这情形反推,再仔细想一下,似乎、也许、很有可能同他一样,这大魔头也喜欢着他!
奶奶啊,瞧他之前一受伤,师兄就整张脸阴得像什么似的,青州中了春药也只要他而不让其他姑娘陪,什么人都不能留在他身边唯有他陈小鸡有这荣幸,而且还说了三次「只要你乖乖的,我就会对你很好」…
然后还这般亲他、吻他、更要他帮他做这档子事…
天啊…地啊…老天爷啊…怎么会这样…
不会真这么惨吧…
「嗯…」低哼了一声,兰罄将那股热流泄在小七手上后,整个人昏昏欲睡,额头往小七的肩窝上靠去,蹭了蹭小七之后,打了个呵欠便睡着了,一点都没发觉小七微微耸动着的肩头,还有他那凝聚在眼眶里,坚强地不肯掉下来的男儿泪。
「师父啊…救救小七啊…」小七含泪,哽咽道。
他和师兄两个人,好像、似乎,两情相悦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