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兰罄烧了一整夜,天亮时热度不减反增,整晚没阖眼的小七早上便去施问那里为两人告了假,这才再回院子里照顾兰罄。
施问上午来看过,有些担心,但小七解释只是小风寒罢了,而且他会顾着,施问又待了一会儿,这才离开。
兰罄昏昏沉沉睡了几天,偶尔醒来便是全身无力状,无论喂药擦浴什么的都要靠在小七身上,黏着小七不放。
小七心里有些甜又有些酸,更有些痛苦挣扎。
甜的是这从不对人示弱的人将软弱的一面全都现给自己看,他是哪世修来的福气才叫这人为他卸下心防酸的是这折腾人的病磨得兰罄脸颊都凹陷了,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看得真叫人心疼痛苦挣扎的是每一回靠近,这人嘟着嘴过来要讨亲吻,小七吻也不是、不吻也不是,自个儿同自个儿拉锯着。
喜欢这两个字如果放在别人身上,那该是简单许多的。D_A
但放在他们身上便不是。
兰罄会对他好,全是因为走火入魔后失去记忆,忘记他是兰家灭门的仇人之子,也忘了当年是他的爹,对他做出那些不耻之事。
纵然…纵然小七知道自己真是喜欢上了这个人…但心里横亘着的那些事、那些结,始终令他无法向前踏出一步。
望着脸颊红通通睡着的兰罄,小七有些不舍。
是该接受、还是该继续装迷糊?
爱两难、恨两难。
施小黑是喜欢他的,他也喜欢施小黑。
但兰家三公子是恨他的,很久很久以前,兰三公子由城墙上跳下时回头凝望他的那眼,他还记得。
小七想,如果响应了,那不就是同趁人之危没两样了…
烧了几天,在小七细心照料之下,终于一个午后兰罄出了一身汗,而后,热度渐渐退了。
小七眼观鼻鼻观心地拧湿巾替兰罄擦身,兰罄舒服地瞇着眼又睡过去,小七呆呆地望着兰罄的睡脸,直到傍晚时分兰罄醒了,小七也才回过神来。
「扶我起来。」兰罄伸出手,声音沙哑虚软地说。
小七立刻将手中巾子一丢,搀扶起兰罄。
兰罄走出房门,深深吸了口气,咳了两声,说:「倒杯水给我。」
小七马上回头到房里倒水,一刻都没有迟延。
小七端回来时兰罄已经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傍晚的风有些冷,兰罄闷闷咳了两声,但神情惬意,心情看起来还不错。
小七顿了一下,还是将温水端与兰罄,并且在他身边坐下。
兰罄喝了口水,缓缓地吁了一口气。「睡了几天,脑袋都睡糊了,现下里头空荡荡的。」
小七伸手替兰罄拉了拉衣襟,说道:「病刚好是这样的!」他又说:「外头风大,坐一下就好,等会儿便进房里去吧!」
「不,等会儿你替我换官服,我要巡城去,好几天没出门了,也不知道外面乱成什么样子?我擅离职守爹有没有生气?我睡着时好像有看见他来看我,可是一张脸是黑的。」兰罄说。
小七说:「施大人是因为太担心你,脸才黑掉的,他没有生气。巡城的事金忠豹国轮流去了,外头现下很好,大家都知道小黑大人病了,所以没人敢这时候出来闹事给你添麻烦。」
「嗯。」兰罄听完点了个头。「都很乖。」
小七接着去了厨房,将小兰花熬好的伤风药取了过来,兰罄一见小七手上那碗黑糊糊的东西,脸色就阴了。
「那碗药你自己喝!」说罢便要站起来。「我很忙,要去巡城了!」
「慢着!」小七按着兰罄的肩膀让人坐下,跟着坐到他身旁,把药递到兰罄嘴边说:「都说了城不用你巡,外头天下太平的。赶快把药喝了,喝药病才会好得快!」
兰罄皱着眉头说:「只有小孩子才喝药,小黑大人是不喝药的!」
「小黑…」小七无奈。
兰罄从来讨厌吃药,之前这人昏睡的时候他都是趁机用灌的才让他喝下风寒药,而这回人已经醒了,要想用老方法,恐怕没那么容易。
「我的病已经好了,不用喝药了!」兰罄很认真地对小七说。而后又指着树下那头睡得正香的小山猪说道:「小猪刚刚染上风寒,这碗药你喂给牠喝吧,不用给我喝了!」
小七无奈,最后念头转了转,便佯装耸肩,望着后山方向说道:
「啊,这几日浮华宫好像将一群山泉雪鹿抓来后山放养了,听说他们挑的那些鹿公的又高又壮、母的则又肥又嫩,而且才十来只而已,不知道山上的猎户会不会不知道那是专门进贡给小黑大人的,两三下就把鹿给抓光了呢?」
「浮华宫的雪鹿?」兰罄眼睛突然一亮,闪闪发光地看着小七。「白白的很大只的、喝山泉水长大的那种对吧?我记得前几天你有说过要和我去抓的!」
「是啊…」小七抓抓脑袋,左右望了一下说道:「可惜有人不肯喝药,这不肯喝药,病就不会好,病不好的话,施大人是绝对不会准许他踏出衙门一步的。而且那个人如果惹得施大人动怒,施大人一气之下命人将那些雪鹿全绑起来送回浮华宫,可就糟糕…」
小七话还没说完,兰罄一把夺过小七手里头的汤碗,张大嘴咕噜一灌,没两口就把那碗乌漆抹黑的苦涩中药给灌下肚去。
「我喝完了。」兰罄把碗还给小七,眼睛亮晶晶地。
「那等会等施大人来看你,他说行了,我便带你去抓鹿。」小七笑了。
「好。」兰罄点头。
小七拿着碗本想站起来拿到厨房去放,但这时兰罄却皱了一下眉头,伸出舌头说道:「很苦。」
「我去厨房拿点蜜饯给你吃。」小七说。
「不用,这样就好了!」兰罄说罢,就着坐姿猛地将小七整个人扑倒。
小七一愣,等他回过神来,已经往后仰躺在长廊上了。
「师兄,你干什么?」小七呆呆地问。
兰罄嘴角略扬,一对漆黑深邃的眼睛微微弯着,他从上方慢慢地压了下去,伸出他的舌头舔了舔小七的嘴唇,而后舌头便突然凶猛地撬开小七的齿列往嘴里头钻。
「师…呜…」小七吓了一跳,死命挣扎。
这几天偶尔几次被兰罄吻到,都是兰罄昏迷神智不甚清醒的时候,如今两人在外头,露天席地地,兰罄意识也完全清楚,发觉这点的小七觉得十分不妥,加上一碰到兰罄的嘴唇他便整个人微微颤抖起来,那种从心里面发出的奇妙感受让初次喜欢上人的他一整个便不知如何是好。
「师兄…等…等等…呜…别…」小七死命挣扎,兰罄却压着他尽情上下其手。
兰罄噘着嘴亲了亲小七,又扣住小七的下巴让他的嘴不能合起来,然后邪佞的小舌头便这里舔舔那里吸吸,还将小七的舌头整个卷起来摩擦。
小七虽然已经老大不小了,可这些年却也没个亲近的人,从不曾被这么对待过的他一下子腰便软了,直至兰罄的手探进他衣襟中,将他衣服整个扯开,他都还一颤一颤地,不知该如何反抗。
双唇被激烈地咬着、吸着、磨蹭着、亲吻着,小七想推开兰罄,却又惦记着这人身子才刚好那么一点不敢用力,于是便兰罄摸他几下,他朝兰罄的胸膛轻推几下,脸上的神情尽是隐忍,又有那么一丁点脸红心跳。
两个人在台阶上摸得衣衫凌乱,小七亵裤都快被扯下来了,他张着嘴大大地喘着气,手揪着兰罄的一绺发,而兰罄则啃咬着小七的下巴和颈项,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一个又一个的齿痕。
「师兄…不要…」
小七在欲海中沉溺,却又紧守着最后那一道防线,挣扎着不肯沉沦。他哼哼唧唧地喊着,一下子扯着兰罄的头发将人带向自己,被咬得太痛又急忙拉扯对方的发丝要他离开,就在这三分抗拒七分还迎之间,院子里突然响起了一阵怒斥。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小七猛地抖了好大一下,扯着兰罄发丝的手停在半空中。
兰罄「啾」地在小七脖子上吻出声音,又啃了他一口留下一个鲜红的齿印,这才抬起头来。
「施施施施…施大人…」小七口吃了。
苍天啊,施问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他和南乡两人一个人脸色有够黑、一个人脸色有够白,两个人就像门神一样杵在院子入口,两对眼睛瞪得有八月十五的月亮那么大,定定地看着他和兰罄。
小七吓了一跳,拚命地要将压在他身上的兰罄推开,可是兰罄不动如山,仍然趴在他身上。
而且,还对他爹笑。
「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施问又吼了一声。
「爹,小七的嘴甜甜的!」兰罄展开天真无邪的笑容,对着他爹说。
「小七!」施问那冷电般的目光瞬间扫到小七身上。
天啊、地啊…小七一脸快哭出来的神情,莫非这就是被捉奸在床百口莫辩的感觉吗?他颤颤开口道:
「青、青、青天大老爷啊…民男是冤枉的…小的对小黑大人,绝对没有任何不轨的企图…」
…好啦,不轨的企图是有那么一点点,但完全只是在梦里不小心梦见的,平常从来没想过要付诸实行。而且这会儿被压在地上全是小黑大人主动,他完全是无法反抗被施暴的一方…
施问深吸了几口气,南乡也在施问背后帮忙顺气,说道:「两个孩子也许只是闹着玩的,大人先问清楚再说。」
施问盯着小七好一会儿,电光石火间将一切情形看了个仔细,之后才将那两道利如闪电、明若皎月的目光移回兰罄身上。
施问怒道:「小黑,你这孩子,还不快放开小七!」
兰罄噘了噘嘴,看看小七,小七朝着兰罄猛点头:「请师兄高抬贵手,放师弟一马吧!」
「你不喜欢我压着你吗?」兰罄问。
这这这、能说不喜欢吗?说出来若兰大教主一生气,他可能脑袋会立刻和躯体分家吧!小七快哭了,他含着泪昧着真心说:「喜是喜欢,可师兄您不轻啊,您压了师弟都多久了,师弟我一口气已经快喘不过来了。」
「小黑!」施问再喝一声:「你再不放开小七,莫非真要惹爹生气?」
南乡也说道:「是啊,公子,快起来吧,你不起来,小七喘不过气来可就糟糕了!」
兰罄看看小七、看看他爹,又想了想,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从小七身上爬起来。
兰罄起身后小七也急忙要从台阶上爬起来,哪料一整个就是腿软,兰罄随即伸出手把小七给架了,小七这才站稳了步伐。
「谢谢师兄。」小七小声说着。
「嗯。」兰罄应了声。
施问走了过来,看着小七问道:「小黑先动手的?」
小七低下头,小媳妇般地点点头。
「是先动嘴!」兰罄说:「小七端来的那碗药苦得要命,后来我听话喝了,他就说要去找蜜饯给我吃,我说不用,便啃他嘴了。爹你都不知道,小七的嘴很甜啊!我啃过他很多次,而且好像一次比一次甜。」
兰罄接着转头问小七:「你是不是松子糖吃太多了,才那么甜的?」
小七摇头,声音还是低低的。「我最近没吃糖。」
「真的?」兰罄不信。
「真的…」小七无力。
施问抚着额头一副快昏倒的模样,南乡连忙将施问扶住。施问喘了口气说道:「小黑,从现下起,不许你再亲小七!」
「为什么?」兰罄说。D_A
「还问为什么!」施问怒道:「第一,因为你们两人同为男子第二,你这般是强逼小七!小七称你一声师兄,从来尊你敬你,但你却以大欺小,欺压他逞一时之欲,你这对得起小七吗?」
兰罄皱起眉头对着他爹道:「为什么同为男子就不行了?小春给我的黑黑和小七当弟弟养的小红都是公的,还不是整天亲来亲去,而且蛋都生了,小小鸟也孵出来了!」
兰罄跟着再转向小七,怒道:「你说,我逼你了吗?我小黑大人啃你咬你是因为我喜欢你,这样不成吗?那你在青州的时候嗯嗯啊啊还好像很舒服的模样都是骗我的…呜呜呜…」
小七连忙伸出手,将兰罄嘴巴给摀了。兰罄「呜」个不停,一双漆黑的眼睛直直瞪着小七,小七打了个哆嗦,带着兰罄急忙往后退,而后对院子里那两位眼睛也瞪得很大,但明显不知道发生什么事情的大人们说:
「那个…嘿嘿…其实不过是被啃几口而已,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师兄这性子是不能横着来的,施大人、南先生,我看要不这样,您二老今日便先请回吧!我一会儿同师兄好好解释一番,并且晓以大义,必会将师兄导回正途,还一个会娶亲生娃娃的小黑大人给您二位!」
兰罄把小七的手扳了下来,问道:「谁生娃娃?你生吗?」
小七又连忙把手盖了上去,一边将兰罄往屋子里拖,一边「嘿嘿嘿」地朝施问和南乡傻笑个不停。
「碰」地一声,房门被紧紧关上,密不透风,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哎呦师兄,你怎么咬我手」小七的惨叫传出门外。
「可恶,你一直摀着我的鼻子跟嘴巴,这叫我要怎么喘气!」兰罄怒道。
「欸欸欸欸,痛痛痛痛痛痛…好了好了,我都放手了,你怎么还咬…」小七的声音在门后响着。
施问觉得自己的头疼了起来。「小黑这孩子从来是谁都说不听的,这可该怎么办是好…」
南乡则是费力撑着,才没让自己晕倒。兰罄居然说他喜欢小七…他是不是听错了?
这几天衙门里比较忙,鉴于之前两个大案子险险全军覆没的原因都是因为人手不足,于是在施问同意下,南乡对外贴了几张告示。
里面是这样写的:「征求,有志加入衙门保家卫国伸张正义壮丁数十名,年龄不限,有武功考核一关,品行需良,意者即日起衙门仪门内报到,额满为止。」
告示一贴,县里便炸开了锅,归义县衙门虽是个清水衙门,但好在有清官造福乡里,一些大妈大婶一听见这消息,便急忙拖着自己的儿子要他们去应征,来做这不能大富大贵却得让祖上有光的工作。
也是因为这件事,小七与兰罄在自个儿庭院亲来亲去却被施问撞见之事,便给稍稍缓了下来。
只是,小七还是在想着要怎么对施问说。亲了人家儿子,虽然不是自愿的,但总该说些什么给人一个交代,顺道呼拢人一下才是。
坐在人来人往的门坎上,小七嘴里咬着一截草,望着街上人群,却是脑袋空空,双眼无神。
他远远见着陈豹和安国带着个身材结实的男子从街角转了出来,两个捕快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而那个男人则是点点头,看起来有些木讷老实。
三个人走近衙门,见着小七时,陈豹安国立即朝小七打了招呼:
「怎么就你一个人,小头儿呢?」
「在院子里玩猪呢!」小七望着那陌生男子说道:「这谁啊?」
安国一脸的笑,张大嘴说道:「咱衙门最近不是在征人吗?这人是我们方才在西大街上寻着的,刚刚一辆马车差点撞着个小孩,这小伙子一个飞身扑了过去,身手利落把那小孩给救了,我同陈豹当下便把人给拦了,要他同我们回衙门来。」
小七一双桃花眼瞥上又瞥下,把男子从头到脚瞧了个仔细,那男子慢慢低下头,好似有些不知所措的模样。
男子衣服穿着朴实,却不像归义县中人,小七没见过这人,于是问道:「打哪来的?」
陈豹说:「泉水村来的,他娘生了病,想见大儿子,他听说他大哥来咱县里做事,便来这里找了。」
安国接着说:「可惜找了十几天也找不着,盘缠都用尽了。刚刚救那孩子时让我们发现他的身手不错,于是便建议他先来衙门当个捕快,安定下来再继续找人。」
「嗯…」小七抓了抓下巴。
「抬起头来我看看?」
身旁突然出现一阵声音,小七吓了一跳,转过头,这才发现兰罄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他身旁,还学他一齐打量着那人。
「小头儿!」陈豹安国一起喊了,跟着也揪了揪男子,对他说道:「这位是咱衙门县令的公子,小头儿施小黑大人。」
男子抬起头来说了声:「小头儿。」然后愣了一下,看了兰罄两眼,目光动也不动地。
「干什么,觉得我好看吗?如果是这样,我就把你眼睛挖出来,看你还怎么看!」兰罄睨了男子一眼。
「啊!」男子搔搔头,说:「不是,我只是觉得小头儿长得和我弟弟有点像,所以这才多看了一眼。」
「嗯?」兰罄挑了眉。
「你们两个眼睛都是细细长长的。」男子憨厚地笑了笑。
「你弟弟长得很好看?」兰罄问。
「呃…」男子说:「我娘说他是我们家长得最丑的。」
他这么一说,兰罄就满意了。兰罄问道:「叫什么名字?」
「我弟弟叫古三壮。」男子说。
「我是问你!」兰罄说。
「我叫古三勇。」
「嗯。」兰罄点点头,对陈豹安国说:「把他安插到快班。」
「是的小头儿!」陈豹安国高兴地推着新进的捕快古三勇走了。
小七侧了个身,让这三人从他身边经过,总是在无意间会低下头的古三勇跨过归义县县门门坎的时候,那对平凡无奇的眼睛闪动了一下,小七望着三人离去的背影,摸着下巴,心里觉得有那么一丁点儿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干什么?」兰罄问。
「没,」小七将视线从那人身上移开,「应该是我想太多了。」
「该去巡城了,走吧!」兰罄往外走去,小七急忙赶上两步,跟在兰罄身边。
归义县这阵子挺是太平,除了偶尔出几个小贼之外,平常时候,都没什么事。
可虽说不会总是有事,但每每一出事,便都要是大事,小七想了想,再对兰罄说:「师兄,我那里有几个人,武功还不错,你把他们安插到衙门里成不成?」
兰罄想了一下。「归到快班?」
小七说:「当衙役便成。牢房那里可以多放几个,其余的放到施大人身边。」
兰罄一听,便高兴地笑了。「小七真乖,懂得孝顺爹了!」
小七嘴角抽了抽,心想我这只是让衙门更坚不可破、县太爷不会被随便劫了就走,大爷我也少操点心罢了。不过既然兰罄都这么开心了,小七也没把事情说破。
兰罄也不理会小七有异的面容,边走边欢快地说:「我爹就是你爹,你要让他开开心心毫无后顾之忧地办案,这样我才会更疼你,知不知道?」
小七一时走神,还在想着要派哪几个过来,所以没有马上回答。
兰罄停下脚步,面目狰狞地回过头怒问:「知不知道!」
小七一惊,立刻点头如捣蒜。「知道知道!」
「哼哼!」兰罄瞥了小七一眼,又见他落在自己身后一步位置,于是伸手把人拉来,拖着人继续巡城了。
路上卖菜大婶、卖鱼老伯见着这两人手牵着手巡城的模样倒也没多大吃惊。
归义县里的人都知道,这陈小鸡是施小黑小头儿的手下爱将,两人感情好到能同睡一张榻、同穿一身衣、同喝一杯酒、同吃一张饼,所以这偶尔牵牵小手的,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了了。
因为衙门里正忙着招募新血,待小七想起还得向施问交代自己与兰罄是怎么一回事时,已经过了七、八天。
这天傍晚兰罄前脚刚踏进衙门里,小七买了块烧饼后脚要跟着进门时,便见施问站在大堂里,眼里含着深邃的情感,深深地看着他。
小七那一脚啊,竟然就悬在空中好久好久,都跨不进门里。
施问虽然给了他很长的时间,但他怎么都想不出要如何解释自己与兰罄这份关系,而且虽然当初夸口说会同兰罄好好解释,再将兰罄导回正途,可每夜每夜地想,就是不敢对兰罄开口。
兰大教主若是能沟通的人,当初就不会那么多门派被他弹指灭掉了。
更何况现下兰罄可是每夜都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和小棉被睡在他旁边的,他要一个没说好惹得兰罄生气,下个被灭掉的,还不就是自己!?
奶奶个熊,一边是刚正不阿执守正道的知县大人,一边是固执己见从不肯听人言的小黑大人,这回他百里七真是想破头都不知该如何才能让这件事完美解决了!
施问又看了他一眼,似乎正殷殷期盼着他前去,要找他好好谈谈。
无胆小鸡那悬空的脚一直就是跨不过门坎,终于、最后,便那么一个转身,一溜烟地逃离了衙门。
惶惶然地。
小七跑到飘香院,进了自己的那个小楼,也没同两个丫鬟说些什么,便让人出去,独自一个躺在床上叹起气来。
想了想他那大师兄,想想自己,而后再想想他走了很久的死鬼老爹。
小七心里其实真的早将当年被兰罄所累,险险死在灵犀宫里一事给抛到脑后了。他没计较过兰罄那年利用他脱困,因为如果不那样做,死的可能会是兰罄也不一定。
他只是不想这人因失去全部记忆,而自己被他喜欢上,便不管这人恢复记忆后会如何,就什么也不顾地就和这人在一起。
如他之前想的,那是趁人之危。
他不想兰罄有一天清醒过来见着是自己在他旁边,露出的会是痛恨不解的神情。
他不想那样对兰罄。
想着想着,又累又倦的小七便阖上了眼,不小心睡了过去。
梦里他梦见大师兄含笑对他说话,那对慧黠的凤眸璀璨发亮,那张艳若天仙世间无人能比的脸蛋漾着绝美的笑容。
大师兄指了指他左边的一头黑熊、又指了指右边一头雪鹿,再指住他,开心地说:「我的、我的、全都是我的,陈小鸡你说对不对?」
「你的、你的、全都是你的,师兄你说什么都对。」小七跟着点头,心里也是开心的。
如果可以,他会把自己所有的东西,全都给兰罄。
小七睡啊睡、睡啊睡,突然,一道凌厉的视线从梦境外传来,伴着杀意与戾气,叫小七猛地抖了一下,缓缓地睁开了眼。
在他头顶上,有一张脸,那张脸的主人阴沉地看着他,见他醒了,便张嘴说:「陈小鸡你找死吗?为什么巡城完回衙门,我一回头你就不见了?现下天都多晚了你晓得吗?你可让我好找啊!几乎翻遍了归义县,而后居然还是在这青楼才找着你!」
小七抖了一下,连忙爬起来往窗外一探,然后惊讶地说:「唉呀,还真的天都暗了!」接着再转向兰罄,小心翼翼地笑了笑,说道:
「其实是浮华宫里面有事情,所以我才绕到这里来看一下,谁知道因为床太软太舒服,躺着听手底下人说话,结果不小心给睡过去,然后大概是丫头们怕我累就没吵我,这才让我睡到这么晚!师兄啊,你是知道师弟的,师弟求神拜佛要老天爷天天让我同你在一起都来不及了,又怎会故意让你好找,四处胡乱跑呢?」小七一整个就是狗腿得不得了的模样。
兰罄瞇了瞇眼,说:「真的?」
「真的、真的!不然,我叫丫头们进来作证!」小七才这么说,屋外的素蘅子问便推开门走了进来。
两个小丫头说道:「回小黑公子的话,浮华宫宫主有事找我们家公子,公子这才来飘香院的,后来不小心睡着了,我们不敢吵公子,公子才睡得这么晚的!」
这两个丫头跟在小七身边久了,很会睁眼说瞎话。
「嗯,好了,妳们下去。」兰罄起身哼了一声,拂拂衣衫下襬,坐到小七床沿。
素蘅子问迅速退下关门。
小七立即爬了起来,在床上正襟危坐,问道:「师兄急着找师弟,不知有什么事?」
兰罄也不急着说正事,他瞟了小七一眼,那眼角眉梢风情无限,小七被瞟得心肝颤了好几颤,努力跪得正了,这才没从床上摔下去。
兰罄说:「我话先说在前头,我小黑大人认定了就是认定了,这辈子都不会再改的。你要敢逃走,我便就算天涯海角都会把你找出来,而你若是真敢让我好找…」兰罄慢慢地勾起一抹微笑,看着小七,说:「到时候你就知道…」
「知、知道什么…」小七吞了一口唾沫。
「…知道什么叫作生不如死的滋味。」兰罄一把摸上小七的脸庞。
「嘶」小七深吸了一口气。
两人互看无言,兰罄一个劲儿地笑。兰罄是越看这只鸡越顺眼,可却奇怪以前怎么就不觉得这个人好呢!
小七顿了顿,困难地开口说道:「但施大人似乎很不喜欢我们在一起啊…上回你在院子里头亲我被他看见了,他不发了一顿脾气?也许、也许大人会把我调去跟金忠豹国也说不定,到时候师兄你可别和施大人生气。」
听见小七如此说,兰罄哼了一声,别过脸去。「南先生傍晚就来找过我了,他说要我在金忠豹国里头选两个跟你换,让你去当衙役,两个人给我使唤。我回绝了!还有,如果他也来找你,还是我爹来找你,你都不许答应他们的条件,知不知道!」
「知道、知道!」在兰罄面前,小七向来只有点头的份。
「爹也不知在想什么,真是让我生气。你跟我跟得好好的,我要那四块木头中的两块来干什么?」兰罄说:「晚上让他们同我一起睡吗?!」兰罄一想,腹中一把火就整个冒上来。
「可恶!」兰罄怒道。
小七想,兰罄这真是劝不得了,越要他改变主意,他可能只会越生气而已。
「走了,跟我回去!」兰罄一把抓住小七,便把他往外带。
小七被兰罄斜斜地拖着就走,连脚上的鞋子都来不及穿。
出了门时素蘅子问看见了,连忙跑进去拿鞋子,再跑出来跟在兰罄小七身后,一个人给小七抬脚,一个人费力替他穿鞋。
鞋子穿好后两人也出了青楼,在回去的路上兰罄显得轻松了些,因为找回小七,他的脸色就也没方才那么难看。
小七跟在兰罄身旁,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影子,正思索着既然从兰罄这头下手无望,那是要如何对施问交代之时,兰罄见他一直没讲话,便侧过脸,在小七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啊!」小七吓了一跳。
兰罄瞇了瞇眼,似乎又要动怒,小七眼珠子转了转,想到了个主意,便说:「师兄,要不这么着好了!」
「怎着?」兰罄问。
「施大人是你爹,咱不能让他伤心、也不好让他生气,既然他不想你太亲近我,那咱在他面前就别做那事便行!」
「不成!」小黑大人一口否决。D_A
「欸…」小七搔搔脑袋。「我是说,只要施大人不知道那便好!我们别在外人面前太过亲近,最好是连手也别牵,腰都别揽,可回了院子里,把房门关上,四下无人的时候就行了!」
兰罄皱起他那对好看的眉,似乎还是不太想答应。
最后不得已,小七只好全豁出去,牺牲地说:「那么,要不这样!只要你不在外人面前亲我摸我还乱讲话,那回到房里,你要睡我的床也行、亲我也行!我全身上上下下让你亲个够本,成不?」
兰罄眨着眼睛看天上,似乎还在算着这样自己算不算吃亏。「如果我不答应?」
「那我就搬去施大人的小院,和他一起睡。等你答应了,我再搬回来。」小七说得很认真。
「…」兰罄低下头看小七。他不语,小七也不说话,气氛忽然变得很僵。
忽地,兰罄一笑,那身邪佞气势再现,轻声说道:「你这是在威胁我?」
小七虽然已经在抖了,可还是故作镇定说道:「不是威胁,只是商量商量!」
「商量?」兰罄气势暴涨,更怒了。他道:「你全身上上下下、连口水都是我的,我要亲你吻你摸你,本来就是天经地义,你又有什么资格、什么本钱同我商量!?」
小七手心里全是汗,自己对自己说道:『百里七,你要撑住、撑住!拿出你的男子气概来,绝对不可以再输给这个比女人还漂亮的家伙了!』
接着小七便不说话,只是用力看着兰罄,连眼睛也不眨一下。
过了许久许久,直至头顶上的月亮都慢慢落下了,兰罄瞪小七瞪到眼睛酸,也没见小七改口,最后,败北的兰罄也只好愤怒地,同意了小七的要求。
第二天一早,小七立即开心地去找施问。
他对施问说他已经和兰罄讲清楚了,两个男人是不会有结果的,而兰罄也明白了。之后兰罄绝对不会再亲他,两人更会恢复得像以前一样,兰罄是他的好师兄,他则是兰罄的好师弟。
他们还会一起共同为衙门效力、为百姓谋福祉、为万世开太平…等等等等。
更因为小七说得真心真意、表情掏心掏肺、神情天地可表、简直日月可鉴,所以施大人很感动,就这么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