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你怕黑?

夏栖抱着换洗的衣服跟在权冬野身后。

权冬野左手拿着手电筒,右手提着满满一桶温水,步履稳健地走在前面。

“洗澡的地方没有灯?”夏栖疑惑地问。

“有啊。”权冬野对他主动问问题感到非常欣喜,“只是我刚去看了一下,灯丝烧坏了,我明天去店里拿一个新的回来。”

夏栖没再吭声,一路跟着他穿过过道来到后院。环顾四周,一片漆黑寂静,远山像巨大的影子,无声地吞噬着万物。

洗澡的地方就在后院角落的一个小屋里,他下午洗颜料盘旁边。夏栖看着权冬野把桶放在地上,又把电筒放在窗台,然后对他说道:“我们这儿只能浇着水洗,条件是有点差,你洗了就赶快回屋,别整感冒了。”

夏栖又瞅了一眼窗外无边的黑暗,小心翼翼地吞了口唾液,抱着衣服的手指收紧了些,想说什么,可喉咙就像黏住似的,半天发不出声音。

权冬野又给他调了一下电筒的位置,就准备出去了。

“喂……喂!”夏栖喊住他,脚步还朝前移了一小步。

权冬野回头,笑道:“还有啥事?”

夏栖手指捏得死紧,故作镇定地说:“你能不能就在门口等我。”

权冬野挑眉。

夏栖半垂着眸子,端着一副淡定无波的样子,“我洗得很快,就两分钟。”

权冬野瞅着这张朦胧光线下的漂亮脸蛋儿,没忍住爽朗地笑出来,“我没打算走,我就在外面抽根烟。”

夏栖表情略微不自在,“嗯”了一声就偏过头去。

门轻轻掩上,石砖砌成的空间里只有电筒微弱的光,夏栖听到屋外响起打火机的声音,才略微安心。

洗澡房传出水流的声响,权冬野蹲在石坎上,嘴里悠悠吐着烟,双眼盯着那扇朦胧的窗。

夏栖就在里面洗澡,什么都没穿。

水声哗啦啦地响,他脑子里不可抑制地浮现出画面,湿哒哒的头发,水珠流过性感的锁骨,紧致的腰身,笔直的大长腿……

这些画面让他突然觉得血液沸腾,直往天灵盖上冲,冲得脸色都发烫起来。

夏栖说两分钟就是两分钟,他趿着拖鞋走出来,步履看似很稳,却隐约透出点儿急促,直到看到蹲在石坎上的权冬野,才松了口气似的停了下来。

权冬野透过后院昏暗的灯光瞧他,见他笔直地站在那儿,抱着脏衣服,提着空水桶,还拿着手电筒,凌乱中莫名透出一种可爱,真是让人越瞧越是稀罕。

他起身笑了笑:“走吧。”

他把夏栖送回房间,便去打水冲洗身子。

夏栖在床上躺下,盯着房梁发了会儿神,他完全没想到,短短两天时间,他就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

明明鲜血和耳光还那么清晰,心里的痛还挥之不去。

他红着眼睛摸出没有信号的手机,插上耳机塞进耳朵,调出本地下载的音乐,摁了播放。

随着轻缓的音乐在耳边荡开,他慢慢闭上眼睛。

直到眼皮感知的光线突然熄灭,他猛地睁开双眼。

山上的黑夜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无边无际的黑……记忆中的恐惧铺天盖地袭来,心脏突然强烈跳动,几乎是反射性的,他狠狠抖了一下。

耳机的被谁一把扯掉,“夏栖。”

夏栖在黑暗中睁大眼,心脏一下一下恢复成正常的跳动频率。刚才他差点睡着了,半醒半梦间让他对黑暗的恐惧无限放大,此时指尖还微微颤抖。

他转过头看向权冬野,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他就在身边。

“你做噩梦了?”权冬野问。

夏栖静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

“你喘了一下,感觉很害怕。”

夏栖又沉默了片刻,“嗯”了一声,“是做噩梦了。”

夏栖听到木板吱呀的响声。

权冬野侧过身来,单手枕着脑袋,他自小在漆黑的山间摸爬打滚,夜视能力极好,虽然看不清夏栖的脸,却能看清他的轮廓。

“你做什么噩梦了?是不是来山上第一晚不习惯?是不是认床?”

夏栖拧眉想,这人怎么这么多问题。

他本来不愿搭理,但犹豫片刻还是回答道:“没有。”

权冬野笑了,“你是不是怕黑?”

夏栖心脏猛地提起,有种自己不想宣之于口的秘密被窥视的感觉。

“山里是有点黑,不像城市里灯火通明,别怕,你在这里的每一个晚上我都会陪着你。”权冬野说。

夏栖愣了愣,睫毛颤了一下,抿了抿唇,他说:“谢谢。”

权冬野又笑了一下,丝毫没有睡意,“夏栖,你怎么会来这里?”

“……我来找表哥。”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不一定。”

“那明天我带你出去走走。”

夏栖一听这个建议还不错:“好。”

权冬野又笑了起来。

权冬野喜欢笑出声,爽朗干净,又轻狂肆意。

“夏栖。”他又喊。

“嗯?”

“我叫权冬野,今年二十岁。”

“?”

床板又吱呀响了一声,权冬野说:“我做了自我介绍,可以握个手吗?”

夏栖还没反应过来,就感觉手臂被拽住,然后顺着往下抓住了他的手,强硬地不容拒绝与他的手心紧紧相握。

权冬野的手很大,还有许多老茧,当他包裹住夏栖白嫩细长的手掌时,心里涌出让人悸动的情愫。

他竟然不舍得放开。

夏栖被这人握了半天,皱着眉挣了一下,权冬野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夏栖活动了一下被捏痛的手指,觉得这个人有点儿莫名其妙。

清晨,天还没完全大亮,农家人就起床劳作了。鸡啼狗叫声此起彼伏,还伴着热腾腾的米香味。

夏栖睁开眼,环顾一圈,屋子里空荡荡的,身旁木板床上的被子整齐地叠着。

他起身换了衣服,拿着洗漱用品去了后院,对着一片青山绿水刷牙洗脸,神清气爽,感觉心灵都被洗涤了一般。

洗漱完后回屋放了杯子,就去了前院。

黄皮奔跑了过来,围着他打转儿,他笑着揉了揉黄皮的脑袋,朝一旁的王铁贵说:“王叔,早上好。”

王铁贵正在用麻绳绑松掉的竹兜,笑呵呵道:“早,昨晚睡得好不好?”

“很好。”夏栖走到灶房门口,对着熬粥的刘芳说,“刘婶,早上好。”

“诶诶,好。”刘婶笑眯眯地说:“起这么早啊?怎么不多睡会儿?”

“昨晚睡得早。”

“行,马上粥就好了。”刘婶笑道。

早晨山上的空气特别清新,夏栖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奇怪怎么没看到权冬野。

正想着,三轮车发动机的声音由远及近,从小路的尽头开了过来,权冬野朝夏栖挥了挥手:“夏栖,你这么早就醒了?”

黄皮飞奔过去,摇着尾巴在车边蹦着。

夏栖目瞪口呆地看着权冬野把小柴油自卸翻斗三轮车开进院子,稳稳停在一边。

王铁贵问他:“货都送完了?”

“送完了,下午再送一趟。”权冬野跳下车,扔了一个什么给夏栖,笑道,“我去冲个澡。”

夏栖摊开手心一看,是一个棒棒糖。

吃了早餐,权冬野就要带夏栖出去,那时候天光大亮,太阳渐渐刺眼,夏栖穿着白体恤牛仔裤,背上自己的速写本走出来,权冬野笑了笑,兜头给他盖了一顶大草帽。

夏栖视线突然被遮盖,他愣愣地扶住草帽,往后挪了挪。

权冬野骑上机动三轮,拂开副驾驶座位上的杂草:“上来,夏栖。”

夏栖含着棒棒糖坐了上去,低着头找了找安全带,权冬野看着他笑道:“这车没安全带。”又说,“放心,我开车很稳。”

夏栖想起刚才冲进院子那阵仗,对这句话产生了怀疑。

权冬野在院子里掉头,刘芳问道:“中午回来吃饭不?”

“不了,就在店里吃。”他回答。

三轮车猛地冲出去,颠得夏栖连忙抓住扶手,另一只手按住差点飞出去的草帽,侧头去瞪权冬野,“很稳?”

权冬野朗声大笑。

刘芳在后面喊道:“野娃子,慢些开,别吓着小栖了!”

夏栖从没坐过机动翻斗车,五岁之前倒是有骑自行车的记忆,自行车后面有两个副轮,他在小区的空地上蹬得虎虎生风,爸爸就站在中间望着他笑。

只是爸爸的笑容很模糊,他记不太清了。

后来爸爸没了,妈妈再嫁,他就再也没有骑过自行车。

山路崎岖,夏栖被颠得回了神,他抓紧座位旁的扶手,嘴里的棒棒糖从左边移到右边,又从右边移到左边,苹果味的,酸酸甜甜。

权冬野一路上都在跟他叨叨,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事,他有时候“嗯”两声,不想回应。

上一个陡坡的时候,倾斜度太大,夏栖有些失重,便把身子往前微倾。权冬野瞧他微微拧眉,棒棒糖在嘴里也不转动了,模样很是慎重。

他咬着一根烟咧嘴一笑,泰然自若地轰油门,“我这台车采用的是加装离合锁档的八速加重后桥,二十五马力发动机,上山下坡安全得很。”

夏栖回头看了看身后倾斜的角度,瞬间严肃道:“认真开,别贫嘴。”

权冬野就喜欢夏栖跟自己说话,骂也好,训也好,他都爱听,立刻应道:“好好好,小栖。”

夏栖沉默了一下,然后在发动机的声响中说:“我比你大。”

“是吗?”权冬野挑眉瞧他,“你看起来显小。”

夏栖转头道:“我二十二岁,大学毕业了。”

权冬野被他剔透的眼睛盯得心尖儿一颤,从善如流地喊了一声“哥”。

夏栖愣了愣,神色不自在地转回头去,下一秒脸色一变,“当心前面!”

权冬野回头,反应极快地打着方向盘,车身刚好擦过一个大石头,弯了一个曲线,终于爬到了陡坡尽头,到达了平路。

夏栖心有余悸地吐出一口气,嘴里的棒棒糖都不香了。他转头瞪着驾驶员,“权冬野,你开车能不能认真点。”

权冬野骂了一句:“妈的,谁他妈往路中间放块石头。”然后又对夏栖笑道,“别怕,其实我余光都瞟着了,就算你不提醒我,我也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的。”

夏栖无语地别过头去,并把帽檐扯下来挡住半边脸,隔绝驾驶室那人的目光。

谁知那人换了一个档,语气带着笑意地说:“也不能全怪我,谁让你眼睛生得那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