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冬野哥的店
这条路其实不是去权冬野店里那条路,而是去胡松家的路。
胡松是权冬野的小弟,前些天摘野果从树上摔下来,然后杵着根拐杖在家快憋疯了,叫苦连天的想出去,权冬野再不来接他,他恐怕瘸着脚也要往山下滚。
机动三轮车停在一栋石瓦房前,身型瘦小的男子杵着拐棍跳了过来,“冬野哥!”
权冬野笑着打量他:“松子,摔成这样都不安分,还真是身残志坚啊。”
“哪儿待得住?”胡松好奇地看向副驾驶的夏栖。
夏栖转头看过来,胡松立刻大叫一声,“卧槽,冬野哥你啥时候找了个这么漂亮的媳妇儿?”
夏栖闻言脸色一黑。
权冬野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就昨天你婶儿给我谈的,漂亮吧?”
“太美了吧,这……比电视里的仙女还漂亮……”胡松一个劲儿盯着夏栖的脸瞧,还懂事地喊了一声,“嫂子好。”
夏栖咬碎嘴里的棒棒糖,沉着脸说:“住嘴。”
胡松瞪大眼睛,这嫂子漂亮是漂亮,声音也好听,但怎么听着不太像女人的声音?
权冬野趴在方向盘上笑个不停,偏头盯着夏栖隐含怒意的脸,半开玩笑地说:“媳妇儿,生气了?”
夏栖警告道:“权冬野,你别没个正型。”
权冬野眼神移到他耳侧,笑了笑,“是是是,媳妇儿,你耳朵都红了。”
红晕瞬间从耳朵攀爬到脸颊,夏栖气得浑身发抖,推开车门就要下去。权冬野一把抱住他,笑道:“别气别气,松子,快道歉!”
胡松立刻跳到夏栖那边,双手合十,“对不起姑娘,我不知道冬野哥还没把你追到手。”
夏栖:“……”他可不可以揍人?
权冬野笑得差点背过气去。
机动翻斗三轮车在崎岖的山路上行驶,胡松坐在翻斗里嗑瓜子,权冬野一边开车一边偷瞄夏栖——他塞着耳机,双手抱胸,闭着双眼靠在座位上,一副摒弃杂念的模样。
草帽的阴影遮住他半边脸,紧闭的唇在阳光下显得色泽润丽。
权冬野喉咙滑动了一下,从兜里弹出一支烟叼上,心不在焉地转动着方向盘。
往山下走了一段,夏栖耳机里响起几声信息提示音。
他睁开眼,点开手机看了一眼,有两格信号了。
又翻了翻,发现卫然给他打了两个电话,母亲也给他打了一个。
看着“妈妈”两个字,他的眼睛有点儿刺痛,退出通话界面,进入微信界面,卫然给他发了好几条语音。
卫然:“打不通你电话了,大山里没信号?”
卫然:“大半天没回我信息,果然没信号,我真担心大山的生活你适应不了,让你躲我家里,你非要听你妈的话去找你表哥。”
卫然:“既然上去了就好好散心,别瞎想了啊。”
卫然:【图片】
卫然:看我调制的“炙热恋爱”,口感棒极了,回来请你喝。
黑色模糊光圈的背景,一杯色泽艳丽的鸡尾酒,杯底到杯口是蓝红的渐变,像凝固的沙漏,又仿似冰与火的碰撞,一支火红的玫瑰斜插入杯,竟然有一种恋到极致的绝望。
手艺见长。
夏栖微微一笑,收起了手机。
权冬野的店不大,啥都卖。
半身高的玻璃柜里有零食和烟,还有柴米油盐,身后左边墙面挂着各种工具和农耕物品,右边墙面挂着各色轮胎。
店名五个字——冬野哥的店。
夏栖下车后,立在门口打量这家店,别说,还挺别有一番味道,顿时手指又开始发痒,想即刻临摹一副。
店里有个胖墩儿迎了出来,“冬野哥。”
权冬野扔给他一支烟,“田子,去拿工具,拉点儿红砖去隔壁村。”
田子接过烟,没有动,而是好奇地看着夏栖。
权冬野斜眼笑道:“我媳妇儿。”
田子一愣,立刻说:“嫂子好。”
夏栖无语地扯下草帽砸向权冬野,然后冷冷看着田子说:“我是他哥。”说完就朝店里走去。
权冬野稳稳接住草帽,笑着跟了上去。
“冬野哥的哥?”田子懵了懵,且不说从未听说过冬野哥有什么哥,刚才那个美少年看着也不比权冬野大啊。
胡松嗑着瓜子,手肘杵了杵田子,低声道:“这是冬野哥追不到的男人。”
田子更是惊诧:“居然还有看不上咱冬野哥的人。”
胡松耸耸肩,表示他也很意外。
权冬野拉开冰柜,给夏栖拿了一支冰棍,眉眼弯弯地讨好他。
夏栖热得慌,就接了过来,一边撕着粘在上面的包装纸,一边严肃道:“权冬野,以后不准再乱说了。”
权冬野盖上冰柜,笑了笑,没有承诺。
夏栖垂着长长的睫毛咬了一口冰棍,清凉解暑,浑身都舒畅了很多,没得到回应,他转过头来挑了一下眉,“听到没有?”
权冬野看着他,突然伸出手。
夏栖警惕地向后躲。
田子拿了工具在门口喊他,他点了一下头,骨节分明的手指往夏栖肩头一拂,捻起一片叶子,“我去拉趟货,你帮我守下店。”
夏栖皱眉:“可我不知道东西的价格。”
“随便卖就是,别让我亏得底裤都不剩就行。”权冬野就着手里的树叶尖挠了一下他白皙的脸颊,在夏栖瞪着眉又要发怒的时候连忙溜了。
权冬野开着他的三轮车,拖着田子和胡松走了。
夏栖看着三轮车扬起的漫天尘土,心里腹诽了几句,这才找了个凳子坐下,取下自己背着的速写本,翻开干净的一页,一边拨通了卫然的电话,一边对着墙上的农具开始着笔。
电话被卫然懒洋洋地接起,“我的栖,你终于回我电话了,这才几点啊?”
夏栖在纸上打着型,“知道你还在睡,但我一会儿回了王婶家就又没信号了。”
卫然在床上翻了个身,闭着眼问:“怎么样?习惯不?”
“还行。”
“那你打算待多久?”
“不知道,我妈让我暂时别回去。”
卫然嘁了一声:“这事又不全怪你,扇你一耳光还把你赶到乡下去,你妈太让人下头了。”
“卫然。”
“行行行,不说她,给你说说昨晚我们酒吧的趣事。”卫然换了一个轻快的语调。
“嗯。”夏栖应道,但是心情已经沉了下去,笔尖都沉重了许多。
他一直记得出事后母亲看他的眼神,怒其不争、厌恶至极,恨不得没生这个儿子,
两人聊了好一会儿才挂电话,纸上的墙面已经画好剥线钳和锄头。
一个流着鼻涕的小孩突然站在橱柜外,满眼好奇地看着他。
他回头看了那个小孩儿一眼,询问他要买什么东西吗?
小孩摇了摇头,吸了一下黏稠的鼻涕。
夏栖又继续画画。
画了几笔停下来,实在忍不住,就从兜里拿出两张纸巾递给他:“你擦擦鼻涕。”
小孩儿看着纸巾,没接,反而用袖子抹了一下鼻子。
夏栖:“……”
夏栖只得继续作画,还没描几笔,余光就瞟见一只小手伸到柜台,抽走了一支棒棒糖。
画画的手一顿,夏栖转过头来。
小孩儿脏兮兮的脸盯着他,小手快速插进兜里。
夏栖放下速写本,起身走近,下孩儿转身就要跑,被一把拧住后领。
“你干啥!”小孩儿挣扎着大叫。
夏栖皱了一下眉,“你偷东西了。”
“我没有!”
“那你兜里是什么?”
“我没偷!你放开我!”
小孩儿挣扎的力气挺大,夏栖差点拉不住。
“那你告诉我你兜里是什么,如果你兜里没有棒棒糖,我可以给你道歉,再补偿你十支。”
小孩儿回头,流着鼻涕恶狠狠地瞪他。
夏栖对他的眼神无动于衷,一脸严肃,“如果你兜里有的话,请你还回来,并且向我道歉。”
小孩儿又挣扎了几下,但哪里是成年人的对手,气不过就拿出兜里的棒棒糖砸向夏栖,“还给你!我不稀罕!”
夏栖拧了一下眉,“你父母有没有告诉你不能偷东西?”
“没有!我爹妈死啦!你放开我!我棒棒糖都还给你了!”
小孩儿个子瘦小,八九岁的样子,眼里含着泪水但眼神倔强。他那一句“我爹妈死了”就像一记重锤落在夏栖心上。
他盯着小孩儿看了一会儿,然后抽出一把棒棒糖递向他,小孩儿一愣,抬头不解地看向他。
夏栖说:“就算没有父母,也不能偷东西,不劳而获会被人看不起的。你答应哥哥以后不再偷东西,这些棒棒糖就送给你。”
小孩儿不可置信地伸出手,嘴里说道:“我……我不偷东西了。”
夏栖手指一收,小孩儿伸出的手顿在半空。
“男子汉,说话要算话。”
小孩儿看向他,缓慢且郑重地点点头,夏栖松开手,将一把棒棒糖都给了他。小孩捧着棒棒糖,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谢谢,转身就跑了。
夏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田坎后,才将目光落在棒棒糖的架子上,认认真真数着上面有几个空孔。
九个……
一支棒棒糖是一元吧,九支就是九元。
夏栖掏出兜里的十块钱放进柜子里,然后抽了一支棒棒糖,剥开塞进自己嘴里。
苹果味的。
之后又有一个大叔来买了包烟,一个大婶来买了袋盐,一个小姑娘来买了支雪糕。
他们没等夏栖说价格就把钱给了,估计都是些知价的老熟客。
但是他们发现守店的不是权冬野,也不是田子,也不是胡松,而是一个长得特别好看、穿得也特别干净的年轻人时,都露出好奇的眼神——跟胡松和田子一样。
大叔一直盯着他看,也没多问什么,就问他野娃子去拉货了吗,他说嗯,大叔就点点头走了。
大婶倒是话多。
“你是野娃子的什么人?”
“你是男孩儿吧?哎哟你长得真好看。”
“你城里来的吧?你们城里人怎么长的呀,那两个老师也长得好,我们村最标志的就是野娃子了,好多姑娘都喜欢他——你有没有谈朋友啊?喜欢我们村里的姑娘吗?婶给你介绍一个。”
夏栖简直无从招架。
最后那个买雪糕的小姑娘,盯着他直瞧,目光含着敌意,“你是冬野哥的谁?我冬野哥人呢?”
夏栖看着她,面无表情地说:“我是他的远房表哥。他去送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