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豪门大宅里，总有不能也不愿与外人道的阴私。

被病魔折磨得凄冽却更添幽静瑰丽的脸容，在如墨似瀑的长发衬托下，显得惹人怜爱，床被下少女般的娉婷让人很难相信她已经是一个孩子的母亲。

躺在床上的女子就算病入膏肓，依然有着惊人的美丽。

羸弱的女子吃力地抬起手，颤巍巍伸向床边，试图碰触趴睡的小男孩。

就是今天了…姜文翡有预感。她的人生今天将画上句点，有些话必须交代，对这孩子说的，还有——

对自己一直等待的那个人。

「睿臣…」

小男孩在姜文翡的呼唤中逐渐转醒，揉了揉遗传自母亲的凤眼，小手移开放在姜文翡额头的毛巾后贴在额头上测温，露出放心的微笑。

「这里不烫…妈妈快好了。」

姜文翡虚弱一笑，不能期待六岁的孩子理解什麽叫回光返照。

「嗯，我快好了。」

小男孩将毛巾挂在床头柜的水盆上。

「我去跟周婶说妳肚子饿，叫她煮东西给妳吃——」温热柔软的手握住小男孩双手，虽说是握，其实只是无力地搭在儿子手背。

「不要恨你爸爸。」

「他不是我爸爸。」小男孩握紧拳，本能流露仇恨的反应。

姜文翡托起儿子的小脸，慈爱地看着他。

「不要恨他、不要恨任何人…」姜文翡眼眶微润，忍着泪意贪婪凝视孩子的脸，争取每次凝视的机会，希望能铭记于心，带到死后的世界。

「记得以前跟我说的愿望吗？」小男孩摇头。

「许愿是假的，跟圣诞老公公一样，都只是童话故事，都是假的。」小孩说完，咬紧脣不语，神情倔强。

「是眞的。」

姜文翡作势要坐起身，小男孩利落爬上床帮忙要扶，被母亲反握住手。

姜文翡表情慎重道：

「不要恨，要爱。好好爱自己、爱你爱的人，把愿望记在心里，相信它会实现，它就会成眞，你会找到陪你一起完成愿望的人。」

小孩垂眸，看着母亲握住自己的手，抬眼。

「妈妈也会留下来吗？」先前还温热的手逐渐失温，年幼的孩子领悟了什麽，哽咽：「不会离开我？」

为母则强，却敌不过孩子直觉的询问，强忍的泪终于落下。

「对不起…妈妈没有办法…」

小男孩挣扎着要下床，离开母亲长年处于低温的怀抱，却被她以惊人的力气抱住，瘦小的背贴着母亲柔软的胸口。

「宝贝乖！听我说、听妈妈说话…」

小孩停止挣扎，任母亲抱在怀里。

姜文翡欣慰一笑，她的孩子孤僻不爱笑，也不懂得撒娇，却聪慧早熟。

虽然早慧则夭，但在范家底下，她宁可他拥有异于常人的早慧，这样可以有足够的能力保护他自己。

「记住，虽然你叫范姜睿臣，但你是姜家的孩子、是妈妈最爱的孩子，就算有范家的血，但你是你…你现在不懂没关系，只要记得这句话…」姜文翡喘了喘，气若游丝继续在儿子耳畔轻喃。

「要走自己的路，不要被『范姜』这两个字绑住。你是你，你有你的人生，将来还会遇见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不要像我一样，因为怯懦，错过自己眞正想要的幸福…」

范姜睿臣咬了咬脣。

「妈妈…不喜欢我？」

「傻孩子…」姜文翡用尽最后的力气抱紧小男孩，咽上突然溢涌喉间腥甜的血，侧过脸将脣印上儿子柔嫩的脸颊。

「妈妈爱你…好爱好爱你…你是我最后这段日子的幸福…」

视野逐渐模糊，姜文翡感知到生命的终点，在安慰儿子、确保他心性后才道出自己最后的托付：「帮妈妈一个忙…」姜文翡拿出放在枕头下的项鍊坠子，打开盖子露出藏在里头的祕密照片。

「如果有一天…照片里的人来找妈妈，帮我告诉…」

姜文翡声音渐弱，竭尽生命留下最后的遗言，溘然离世。

终究，等不到最后一面…

拥抱孩子的手无力垂下，滑落脸颊的泪是她最终的无奈与不甘。

「妈妈？」背后承受突来的重量，范姜睿臣没有动，窄小的背感受母亲仅剩的温暖，此时此刻，他只想记得这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嘈杂声隐隐朝着主卧接近。

「让开！我要见她…文翡！文翡！文翡…」

主卧房的门蓦地从外头被打开，一名身材修长、穿着西装，步伐如风的女子快步冲进来，却因眼前景象震惊停步。

「文翡？」女子看着似是环抱孩子沉睡的人，强迫自己迈出的每一步就像灌了铅，沉重且缓慢。

「文翡，我来了…我…」

死亡带走姜文翡的力气，松开拥抱孩子的手往旁边倒。

邹明艳箭步冲向床榻，接住无力倾倒的身子。

怀中冰凉的身体是死亡的证明，再多的懊悔、憾恨都改变不了既定的事实，唤不回逝去的生命。

邹明艳颤着手抚摸怀中人的脸，重复呢喃昔日恋人的名字，一次又一次，仿佛这样就能唤醒怀中的人，碎语般的呢喃到最后变成悲恸的哭泣。

这一年，六岁的范姜睿臣明白了几件事——

母亲最爱的不是父亲。

母亲最挂念的不是他。

还有…

死亡最可怕的，是它的无法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