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银灰色的厢型车停在等待线后,一如其他车辅等待红绿灯变换、看似如常,没有人想得到车里正在上演绑架的戏码。
头部剧烈的疼痛将十岁的范姜睿臣从黑暗中拉回现实,睁开眼,目光所及之处仍是黑暗,脖子上的压迫感和呼吸间布料的潮溼味告知头被套住的事实。范姜睿臣的手脚也遭反绑,勋都不能勤,混乱的脑内思绪乱成一团,直到急躁陌生的声音传来,他害伯得屏住呼吸。
「干!白痴,叫你们抓一个,给我抓两个…买一送一哦,干!」
「一路上念念念有空没完!那个死小鬼一直缠着我,不带走难道让他找人报警!催催催,绑人的是我们,这两只小鬼多难抓你知道吗!就知道催…」
范姜睿臣想起昏迷前的事。
「等等我!」
范姜睿臣对身后的声音假装没听见,加快步伐。
前阵子爷爷带不知在外头跟谁生的小儿子回大宅,他多了一个小他三岁却高他五公分的七叔,然后…那个七岁的叔叔转到他念的小学,从第一天上学就每节下课跑来找他,连放学也不放过他。
在范哲睿身后不远处,范维夏顶着一张带笑弥勒佛的圆脸和肉多多圆滚滚的福态身子朝甫出校门的范姜睿臣走去。仗着身高之势,他的一步是范姜睿臣的一点三步,没多久就来到范姜睿臣身边。
「为什麽不等我?爸爸说我们应该一起回家…」范维夏边说边张望四周,「司机叔叔还没来吗?爸爸说我们应该等司机叔叔来接我们。」
吵死了…范姜睿臣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走。
「你不想坐车吗?」弥勒佛…不,是范维夏仿佛没有感觉到范姜睿臣的排斥,在自问自答中自得其乐,时而皱眉、时而哈哈大笑,也不知道有什麽好开心。
「我也不喜欢坐车…」范维夏说着,似是想起什麽,笑容微敛。
范姜睿臣没有追问,也没有兴趣知道,加大步伐试图拉开距离。可惜一寸长一寸强,三公分的身高差,注定他甩不开范维夏这个黏皮糖,只能板着脸,生闷气走路。
范姜睿臣任凭范维夏在身边吱吱喳喳,他转出巷口时,撞到一个人。
范姜睿臣抿脣,被范维夏缠得有些情绪,没注意到对方的打扮或相貌,绕过对方继续走,黏皮糖范维夏自然跟上。
「范姜睿臣!」
范姜睿臣、范维夏同时回头。下一秒,一道黑影猛地袭来,捂住范姜睿臣口鼻,闻到一股带着甜味的刺激怪味,整个人就昏了过去。
范姜睿臣想起一切,想起缠人的范维夏。
他们刚说买一送一…他也在车上吗?
正当他这麽想的当头,厢型车忽然一个急速回转,范姜睿臣因离心力滚到一侧,紧接着一坨…没错,就是一坨!一坨像棉花般柔软但跟铅一样沉重的物体辗压到他身上,沉重得让范姜睿臣差点没办法换气。
他知道范维夏胖,但没想到这麽重!是谁说他小时候胖不是胖的?大伯?三叔?还是五姨?三婶?超过三十公斤了吧?
实打实的体重压在身上,范姜睿臣一阵猛咳,体内的空气都快被范维夏挤光了。
还来不及缓过气,车子忽然急刹,范姜睿臣因作用力滚动,压在范维夏身上,一压还一压,大家扯平。
「唔…」范姜睿臣听见闷哼声。
「干!开几年车了还这麽烂!」歹徒之一不爽发声。
下一刻,范姜睿臣被拉扯起来,被半拖半拉地带下车往某个地方走。
范姜睿臣想冷静,却止不住害怕,就算再怎麽早熟聪慧,正在经历的一切也超出他所能理解的范围。
他只是个十岁的孩子。
突然明亮的环境刺痛范姜睿臣的眼。
等不适感消减后再睁开眼,范姜睿臣看见自己身处的空间狭窄简陋,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一张椅子,显然就是为他一人准备。
范维夏则是意外,就如他突然被爷爷带回家说是他叔叔一样。
「你有没有怎麽样?」有点大舌头的声音拉回范姜睿臣心神,「有没有受伤?」
范姜睿臣转头看,讶异愣了下才开口:「受伤的是你吧?」掌掴的指痕印在白馒头般的圆脸,鼻孔处有凌乱暗红的血渍,勉强扬笑外露的牙缝间残留血丝。
范维夏说话大舌头就是拜脸上那记巴掌所赐。
「我没事,不痛。」馒头脸微笑,得意地继续道:「他们抓你、拿黑色的布套你头,我有抓住那个人用力咬他,咬很用力,帮你报仇!」范维夏说得义愤填膺、眼睛发亮,搞不清楚状况的他验证了「无知是谓勇」的眞理。
范姜睿臣皱眉,不知为什麽看见他的笑容、听见他的话就觉得生气。好像只有他在怕,对于范维夏帮他报仇一事完全没有感激之情。
「叫你不要跟着我,你偏要跟,活该。」范姜睿臣一边说一边打量四周,一面墙上有个狭长的气窗。
「你在干麽?」
翻白眼。
被绑架还能干麽?
「想办法求救。」
「你不怕吗?」
「怕什麽。」范姜睿臣说完还多加一声嗤,表现自己的淡定从容。
「你好勇敢…他们为什麽要抓我们?」
小小的得意涌上范姜睿臣心头,就是面瘫看不出。
「要钱。」
「我只有五十块,你呢?」范维夏板着小脸,很认眞。
「…」开玩笑的吧?
「你有多少?都给他们,我们就可以回家了对吧?」
「…」他是说眞的。
「…他们要用我们跟大人换钱,很多很多钱。」
「很多是多少?」
「…好几千万。」范维夏皱眉,陷入深深的困惑。
「很多钱?」原谅小一生没有千万的概念。
「…可以买很多麦当劳,堆得像…阳明山一样高的麦当劳。」上周才校外教学,应该有印象吧?
范维夏震惊了。
「这麽多!」白馒头歪着脑袋想了想,露出惊恐的表情,凑近他身边,板着圆脸小小声地说出自己的结论:「我们被绑架了。」
「…」范姜睿臣有点明白邹明艳常对他说的「只长个儿不长脑」这句话是什麽意思了。
「为什麽要绑架我们?我们家又没有钱。」
「你爸很有钱。」
馒头脸继续他充满问号的表情,对于自己是范家人一点概念都没有。
笨蛋,怎麽说都听不懂。范姜睿臣打量着气窗,窗太高,自己什麽都不能做,只能等。
范姜睿臣决定放过自己,走到床边抖抖被单,确认床铺还算干凈,范姜睿臣踮脚爬上床,背对范维夏躺下。
不要怪他为什麽反应如此淡定,甚至在被绑架的当时一点挣扎都没有。
一切都来自邹明艳的指导。虽然有人说是他的神仙教母、有人说是垂帘听政的慈禧太后,但对他来说,更贴切的是——
可怕的鬼婆婆!
「不要挣扎!」
邹明艳假扮歹徒,抓准不会窒息但很痛苦的力道勾勒住小孩脖子,一点都没在客气,口气凶恶:「再动我就勒死你!」
范姜睿臣咬牙,指甲陷进邹明艳勒脖的手臂,发现邹明艳也收紧勒人的力道。
她是来眞的!
对死亡的害怕让范姜睿臣不得不乖乖听话,放松全身肌肉,任凭邹明艳勒他。
「很好,就是这样。」邹明艳松开手,扳过他身子面对自己。
「现在的你就像西游记里的唐三藏,所有的妖怪都想吃你的肉、啃你的骨,绑架这种事对今后的你来说会是家常便饭,所以…屁孩不要当自己是超人,打不赢就认输,收回错误的抵抗先保住命,平安归来再说。」
范姜睿臣皱眉,小小的脸上写满愤世嫉俗。
他才六岁,久病的妈妈才带他搬回娘家,爸爸立刻迎进新欢…与其说是新欢,不如说是旧爱,否则不会有大他一个月的哥哥范哲睿——听说,他出生就按照范家祖谱的排序,以「睿」字辈取名…
换句话说,范家人早默许他的存在。
他不知道妈妈病况突然加重是不是跟这件事有关,只知道没有人站在他这边,除了邹明艳。
母亲的后事因为有她争取,不至于草草了事但——
他最不想要的就是她。
「你乖,过来。」邹明艳招手。
范姜睿臣倔强别过脸,不看她。
最讨厌她了!如果不是她,妈妈不会伤心难过、不会嫁给爸爸没有嫁给爸爸就不会生下他,更不会有今天的一切,他不会这麽不快乐!
同样是六岁,别人可以开开心心跟爸爸妈妈在一起,想哭想闹想玩都可以,为什麽他就不行!
「因为你是范家和姜家联姻的产物。」邹明艳残忍地点出事实:「你是姜家财产的唯一继承人,姜家又是范家汎亚集团最大的股东,偏偏这笔财产被你妈交付信托,受托人是我…不要怪你妈,如果不这样你死得更快,虽然现在这样也没多好,至少你能活到二十五岁,至于二十五岁之后…看你本事。」
姜文翡的信托说宽厚也苛刻。如果受益人范姜睿臣二十五岁前不幸早逝,财产全数捐做公益满二十五岁但能力不足以操控整笔信托的财产,几十亿的信托财产将由邹明艳掌管,范姜睿臣可以做个庸庸碌碌的富二代,一辈子衣食无虞,直到老死倘若他有能力,财产全数记入他名下,成为姜家眞正的继承人。
不管哪个,他都是别人羡慕的对象,但后者…还多一个命在旦夕的危险。
咬在范家人嘴里的肉,怎麽可能轻易吐还给姜家。
范姜睿臣的出生,就注定他这辈子的不平静。
「不要期待在范家找到温暖,小鬼,就算是你爷爷,都要小心你妈会那麽早就过世,他有一半的责任。」邹明艳不客气地提醒范姜睿臣自己不是在父母期待下出生的孩子,而是利益结合下的产物,给自己赢来一道冰冷的视线。
就是这样,在范家,太多温情只会让他死得更快。心爱的人已经香消玉殒,她至少要保住她遗留的骨血。
「不甘愿,想报仇,就努力念书、努力长大,你会大,他们会老。拳怕少壮,等你拳头硬了,再让他们生不如死。」
范姜睿臣捣着疼痛的脖子,脾气未消,差点休克的冲击、害怕仍未褪去,他气自己瞻小,更讨厌邹明艳的张狂。
「第一个就是妳。」
「不要让我等太久啊。」
邹明艳绽笑,整个人像朵夏季盛开的月季,明亮、艳丽,让人无法忽视。
「你在干什麽?」
窸窸窣窣的声音引范姜睿臣翻身面对范维夏,就见一团白面团在气窗下的墙壁蠕动,忍不住好奇。
肚子痒用手抓就好了,干麽磨蹭墙壁?
「嘘…小声点,我在想办法逃出去。」范维夏郑重握紧范姜睿臣的手,「你放心,我会救你出去。」
「…」馒头脸再认眞、姿态再硬…还是颗馒头。
「过来。」
「等一下,我快碰到窗户了。」
范姜睿臣看着范维夏还在地上的脚,不晓得他哪来的错觉。
「你乖,过来。」范姜睿臣不自觉学起邹明艳,抬起小手招人来。
范维夏转身,馒头脸皱成小笼包,软绵地抗议:「我是叔叔,你不可以这样跟我说话。」
「过来啦。」童稚的声音努力强硬。
「…叫叔叔…他们说你应该叫我叔叔。」好委屈,他是长辈的。
「侄子」生气了。
「你过不过来!」
「…」
「叔叔」放弃爬墙,拉拉磨蹭墙壁扯得过低的裤子,走到床边。
「干麽?」
「上来。」
「叔叔」轻松地一屁股就坐上床脚偏高的床垫,再度气到「侄子」。
不公平,没脑袋的人竟然长得比他高!
「你躺这边。」范姜睿臣拍拍靠墙那侧的床位。
「我躺外面…好…」
「叔叔」再度败北在「侄子」的威压。
「你好爱生气。」
「再说话我就不理你。」
露馅的小笼包闭上嘴,闷闷爬过范姜睿臣的身体,躺在墙壁和「侄子」之间,仍不忘自己身为长辈要照顾晚辈的责任,调整姿势侧躺将比自己小只的「侄子」搂进怀里拍拍,用他理解的方式安抚。
象是忽然陷入一个柔软的床铺,范姜睿臣很难说清楚这时的感受。范维夏让他想起床上那只和他一样大的泰迪熊布偶,不同的是,眼前这只有温度、会主动抱他。
「不要怕。」范维夏学大人摸摸范姜睿臣的头。
范姜睿臣无言,只觉眼眶酸涩,咬紧下脣压抑情绪,拍开头上那只又暖又软的手掌。
「是你怕!」
「嗯,我怕,但是有你在就不怕。」范维夏说着,拍抚怀中孩子的背,谨记得自己是叔叔要照顾小朋友,忘记自己是更小的朋友。
「睡吧。」
范维夏的拍抚让范姜睿臣怔忡,上一个对他这麽做的人,是他母亲,也一直只有他母亲。
怔忡间,听见五音不全的歌声:
「乖乖睡…我宝贝…窗外天已黑…」
感动瞬间碎裂。范姜睿臣傻眼,他只是不想范维夏一直闹,惹坏人生气,为什麽变成这样?
但不知为何,范姜睿臣没有再拍开他的手。
绝对不是因为喜欢,而是…一时惊讶,还有始作俑者睡得太快,让他来不及抵抗这种怪异的感觉。
规律的拍抚与歌声乍停,范姜睿臣听见小小的鼾声。
要哄别人睡的人自己先睡着了…搞什麽东西!
这次回去,他不会再挑食拒喝牛奶,范姜睿臣暗想。
一定要长得比范维夏高!他发誓!
相较于被绑的肉票因为意外的插花小鬼让整个绑架案有点走味,邹明艳这边获知消息的反应才叫正常。
火红的身影快速穿越等待指令的下属,来到自家公司的中控室。
「他们抓走目标之后,中途两度换车…是行家。」邹明艳冷笑。
「他们未免太低估这个城市的监视器覆盖率…沿线的监视器书面调集了没!」
计算机前的人员紧盯传送率进度条达到百分之百。
「全到了!已经切换到荧幕上。」
十几台荧幕瞬间切换,从范姜睿臣的小学开始沿路监视器画面,百无一漏。
邹明艳看着画面,视线紧盯厢型车穿梭巷弄的路线,从银灰色到白色又换成蓝色,车子一路朝西离开市区。
「范家那边有没有什麽反应?」
「…何芳君接的电话,范家和到目前还不知情,范家人也没有动静。」特助浑厚的声音如是道。
「这就有趣了…」邹明艳露出玩味的表情。
她会说还是「不小心」忘记?
没有范姜睿臣,她儿子才有上位的机会,叫…范哲睿是吧那孩子。
「清查西边郊区的每一栋房子,就算把地翻过来,也要找到那个小鬼…早知道就带他去打芯片!」
着恼的抱怨隐藏眞挚的关心,可惜曲高和寡,没有多少人懂。
认眞的特助露出为难的表情,「老板,狗才能打芯片。」
邹明艳缓缓转头,露出璀璨的微笑,「你,带一队人去现场搜索。」
让你再吐槽啊!找死…
咕噜噜…
恍惚之间听见越来越响亮的腹鸣声,范姜睿臣缓缓睁开眼,才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睡着,还是在馒头的怀抱里。
入夜后的囚牢没有灯,气窗处斜入的月色落在他们的床铺,带来微弱的光芒。
范姜睿臣试着挣开怀抱,额头忽然感觉到溼意。抬头一看,馒头脸嘴角挂着一条映照月光的银色唾线,充分说明馒头睡得很好。
范姜睿臣坐起身看着还在打呼的范维夏发愣,不紧张、不害怕。除了邹明艳之前的训练之外,身边多一个活宝的馒头也有影响,一路忙着应付他慢半拍的反应,没时间害怕。
能不能活着出去?
会不会有人来救他?
范姜睿臣不知道。
母亲带他回到姜家老宅之后,他的父亲范家和就接回在外面的女人和儿子在隶属范家的房产生活。母亲过世之后,留他一个六岁的小孩独自住在姜家大宅,由范老太爷亲自指派负责照顾、教导的人员,围绕在范姜睿臣身边的都是拿钱办事的人,如果不是范老太爷看重这个孙子,谁会好声好气伺候?这种堆砌在金钱上的关系,谁会付出眞心关怀?
在范姜睿臣的认知里,就连邹明艳也不会关心自己。那个女人在乎的,只有母亲留给她的请托,会看顾他,是因为他是母亲的孩子。
没有人眞的关心他,没有…
就在孩子越想越悲愤的时候,身边人突然翻身,一手一脚连同半个肉肉的身体压境,相对单薄的范姜睿臣顶不住突来的压力,咳出声。
压在他胸上的肉肉手拍抚他胸口,范姜睿臣抬眼看去,手的主人还在婴婴睏,一瞑大一寸。
范姜睿臣愣愣看着闭眼的圆胖脸。
隐隐约约,气窗处传来敲击的微响。
范姜睿臣回神,循声望去,看见邹明艳随身特助的脸。
特助早有准备,叫人划开玻璃窗,拜精密设备之赐,开窗过程寂静无声。
唯一有的声音来自范姜睿臣后方。
「好厉害…」范维夏不知何时醒来,眼睛发亮地看着窗户。
气窗的大小仅供儿童出入,特助只能放下绳梯,招手示意两人爬上来。
「快点啦。」范姜睿臣拉着范维夏到绳梯前,利落地爬上去。
就在范姜睿臣一手攀住窗棂,正要伸出另一手交给特助时,门从外头打开。
「干!」
歹徒咒骂一声,立刻冲上去,伸手似是要阻止,忽然一道黑影扑来阻止歹徒的动作,是范维夏!
范姜睿臣来不及反应,被特助拉出窗外。
「撤!」
「不行!救他!」
「撤!」特助冷血下命。
他们不是姜家的人,一行人的目标是救出范姜睿臣,达成任务是他们的唯一使命,目标以外的范维夏死活与他们无关。
他们的顶头上司是邹明艳,不是这个十岁的孩子,不听话并非失职。
被时助挟带跑的范姜睿臣回头看,看不见里头状况,只听到歹徒凶狠的咒骂声和紊乱的跑步声,还有重物撞墙声。
「救他啊!去救他…范维夏!」
痛…
剧烈的疼痛充斥胸腔,每一口呼吸都让范维夏痛到宁可不呼吸、也不要这种无法解脱的痛苦。
一根、两根…他伤到第七、第八、第十根肋骨,范维夏笃定地想。这种疼痛的程度…..应该是侧面肋骨骨折,从医多年的经验让他虽然身体未醒,清楚的意识还是能准确判断自己的状态。
还好没有伤及内脏,范维夏不知道该庆幸自己命不该绝,还是无奈自己怎麽又活下来…
这意味着他要继续守住那个人留给他的一切,延续那人未竟的计划…
是幸福,为了不辜负那人的期待活着,身边充满他留下的事物。
却也痛苦,不能追寻那个人的脚步死去,只能自己独留在两人曾经共处的房子。
曾经故意装不懂逃避的感情,上天用那人的死做为他醒悟的代价,用一辈子的悔恨做惩罚,如果可以重来一次…
「范维夏…」
童稚的声音飘进范维夏耳里,打断他思绪。
「你再不醒…我就不理你,不让你跟在后面,不跟你一起上学,也不跟你一起回家,不会跟你说话…」
范维夏听得一头雾水,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一场爆炸。
凶手太多了,范家除了范哲睿跟没有行为能力的新生儿,每个人都有杀他的动机。
范姜睿臣遇害前早有安排,若他意外身亡,他名下所有财产、连同范家全部产业都会交付信托,部分收益支付范家人生活所需,大多收益归属他和他所负责的医疗救护基金会。
让范家人眼睁睁看着范家产业蓬勃发展,却只能领生活所需的金钱,吃不饱饿不死地过日子,就像把肥肉吊在一群豺狼碰不到的树上——这是范姜睿臣对范家人最恶意的安排。
范姜睿臣做足一切发生意外后的准备,却没料到高傲的范家人被折辱到狗急跳墙,迁怒算计他。
虽然有义云盟在背后遵照范姜睿臣的遗言保护他,但百密总有一疏——他躲过追杀,却没逃过爆炸。
幕后的那个人炸了他跟范姜睿臣的家。
爆炸当时他皮肤遭烈焰灼烧滋滋作响声音犹在耳畔,瞬间感觉到皮肤崩裂、骨头扭曲断裂的剧痛这辈子也忘不掉。
明明那麽痛,为什麽只有三根肋骨骨折、脑震荡?
不对,更确切的问题是——
他为什麽还活着?
为什麽还不醒!
范姜睿臣像小老头一样严肃地皱着眉,气恼瞪视病床上的范维夏,一会转身迈步离开,却在移开一步时停住,折返坐在床边的椅子盯着范维夏。
一会,范姜睿臣起身,踮脚拿起床头柜上的毛巾,擦拭范维夏额头的汗。
「你已经睡一个礼拜了…到底什麽时候要醒…」
床上的范维夏依然没有反应,仪器运作声回荡室内,规律单调得让人莫名烦躁、害怕。
范姜睿臣眉头皱得更紧,出口的声音掺杂害怕的微颤:
「你睁开眼睛…你醒来我就理你,以后跟你一起去学校、一起回家、跟你说话…只要你醒…」语末,添了泣音。
他还太小,无法承受目击第二次死亡。
范姜睿臣还想说什麽时听见开门窸窣声,立刻超龄地深吸口气,板着木然的表情彷佛对眼前的人无动于衷,没意识到微红的眼眶泄漏他眞实的情绪。
「爷爷。」
范姜睿臣迎上前,半牵半握住范老太爷的手,陪他走到床边的椅子坐下。
「你小叔叔醒过吗?」
「…没有。」
范老太爷听出孙子话中的失落,讶异地移眸看他。
在姜文翡死后,他第一次看见孙子情绪外露,因为他最近追认回范家的小儿子。
是年纪相近的关系吗?
范老太爷看向病床上的范维夏,看着他讨喜的馒头脸,回想起初见面时观察到那软绵无害的个性,还有手下回报,为了保护范姜睿臣跟歹徒死磕的耿直性情,思忖着也许最适合放在防备心强的范姜睿臣身边…
前提是这孩子能醒,来之前他去找过医生,医生要他有心理准备,如果今晚再不醒,很可能一辈子都不会醒来。
范老太爷沉了口气,听见范维夏轻微的呻吟声,惊讶看去,病床上熟睡不醒的小儿子露出痛苦的表情。
「维夏…」范老太爷难得激动,站起身走近病床要呼唤儿子,小小的身影先一步抢走他的位置。
「范维夏!」
范维夏强迫自己睁开眼睛,没想到第一眼会看见小孩子,还来不及惊讶又看见记忆中因为发现两人关系气死的范老太爷,差点没吓到昏死,把命还给老天爷。
为什麽?为什麽他会看见和范姜睿臣小时候一模一样的脸,还有应该早就辞世却更年轻的老太爷!
他是活着还是死了?范维夏搞不清楚状况。
「维夏…记得我是谁吗?」
范维夏拉回被疼痛打散的心神,再度看向范老太爷,虚弱无力地呼唤:
「…爷…」
似委屈、似撒娇的声音柔化了老人素来冷硬的心,露出儿子劫后余生的喜悦,轻拍他手臂。
「醒来就好,没事了。」
范维夏露出虚弱的微笑,移目看向一旁抿脣不语的范姜睿臣,看见他额发处的痣,讶异瞪大眼。
脸一样就算了,痣的位置都一样是哪招?
范维夏喉间一阵哽塞,颤抖的脣缓缓张开,说出光想就痛彻心肺、只敢藏在内心深处绝口不提的名字。
「阿臣…」
范姜睿臣愣住,第一次听见这麽亲暱的呼唤,就连母亲都没有这样叫过他,板起来的脸象是生气,耳尖的微红透露生涩的羞赧。
范维夏重复呢喃只有他跟范姜睿臣知道的小名,伸长手抓住范姜睿臣衣角,用尽力气表达死也不放的决心。
「不要走…」范维夏虚弱地说着,意识到自己发生了什麽事,不顾身体疼痛,执拗地紧抓范姜睿臣衣角不放。
「不要留我一个人…」
重活一世,他不要再经历一次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