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既然要重生也要挑好时间啊…」
范维夏第N次揽镜自照,对着镜中的人形馒头叹气又叹气。
「什麽时候不挑,挑我最尴尬的黑暗时期…」
范维夏唉声叹气打量镜中的自己。
从双眼皮胖成单眼皮不容易,他到底是怎麽变胖的?范维夏想了十秒钟,还是想不起来,小时候的他挺傻的,人家喂就吃,直到高一遇见范姜睿臣,被他刺激到才下定决心减肥、用功读书。
「好不容易才让你答应我搬过来一起住,我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范维夏呢喃,神情坚决,仿佛是在对自己发誓。
上辈子的他在绑架事件之后害怕范姜睿臣,不敢再缠着他,于是他回范家住,范姜睿臣独自住在姜家大宅。
两人再见面是在范姜睿臣十八岁的生日宴会上,因为看不惯范姜睿臣的三叔、也就是他三哥范家鸿对范姜睿臣的言语暴力,他冲动上前为范姜睿臣说话,才打开两人僵局。一来二往,两人越走越近,感情也越走越偏。
终于有一天,范姜睿臣戳破两人之间暧昧紧绷的包装纸,而他却因为担心家族、担心范姜睿臣的未来,选择压抑逃避,导致后来天人永隔的憾事。
这辈子他不这麽做了。他要陪着范姜睿臣,跟他一起生活、一起长大,利用重活一世的优势保护范姜睿臣度过英年早逝的噩运,回应他对自己的深情。
这辈子,他不会再为了任何理由压抑自己对范姜睿臣的感情。
一辈子的生离死别已足够教训。
此时的他被自己充满干劲的决定补满血槽,抬头正视镜中的自己。
身高一百三十七点三公分、体重四十八…住院期间因为受伤减少的体重在休养进补期间又胖了回来,还因为溜溜球效应多了三公斤…
不能不面对自己需要减重的事实。
范维夏捏捏腰间三层肉,白馒头般的圆脸流露中年大叔的无奈表情,感叹。
摆明就一个三高危险群的身体,不用等范姜睿臣嫌弃,他就先为自己的健康担忧。
范维夏凭借上一世的医学专业,在心里盘算整套高效能的减肥计划。
就在这时,外头有人敲门,传来管家周婶淡漠疏离的询问:
「少爷问您准备好、可以用餐了吗?」
隶属姜文翡的姜家大宅里,配置的所有人员只认范姜睿臣为主,范维夏只是个被邀请来的客人。因为身份敏感又尴尬,住了三天,这里的帮佣还是找不到适合的称呼法,又或者,不被认为是个问题。
早晚要离开的人,想这个问题浪费脑力。
「好了!」
范维夏连忙应声,迈开胖胖腿拿起书包冲出房间,用他个人觉得很快但旁人看来龟速的脚步赶去饭厅。
范姜睿臣正襟危坐在主位,神情严肃地盯着面前的早餐,眉头微皱。
「阿臣早安!」
范姜睿臣循声看去,就见范维夏拎著书包、扶着栏杆小心翼翼、摇摇晃晃走下楼,身形就像他在澳洲墨尔本菲利浦岛看见、正上岸要归巢的企鹅,脚步凌乱匆忙,好不容易完成最惊险的楼梯大关,却趴倒在平坦的地面瓷砖,功亏一篑。
重新回到小胖仔的岁月加上伤重刚出院,范维夏还在寻找自己身体的重心,终于落坐饭桌前,他的额头已经沁出不少汗,呼吸微喘。
「早安!」锲而不舍地再次打招呼,范维夏一脸期待的星星眼盯着范姜睿臣。
又来了,范姜睿臣抿脣,倔强不回应的态度在和星星眼僵持五秒后败北。
「…早安。」出口招呼的两个字,就像范姜睿臣逼自己喝的牛奶一样,不甘愿又不得不。
「这样才对。早上要说早安,中午要说午安,晚上要说晚安,回家要说我回来了…」意识到自己说话太成熟,范维夏连忙改变口气,「老师说要打招呼才是乖宝宝。」范维夏试着用奶声奶气的腔调说话,肉麻到手臂起鸡皮疙瘩。
「哪里来的小保姆,这麽会说教。」
邹明艳!范维夏听出声音的主人,身体无法控制地抖了一下。
你眞的为范姜好就离开他、不要变成他的负担…
前世他无法面对不伦、悖德的愧疚,狠狠拒绝范姜睿臣的追求,甚至相信她的话,拜托同事帮忙,想骗范姜睿臣死心,没想到反而激怒范姜睿臣,亲自将他带回姜家大宅变成禁脔那时的他过不去心里的坎,也不知道范姜睿臣的处境有多难多凶险,力抗到底,伤害着范姜睿臣而不自知。
那时的他们彼此伤害同时又矛盾地互相取暖,就像两只刺猬,每次拥抱都带来锥心的疼痛却谁也不愿意放手。
僵持的几年间,他们经历太多事…范姜睿臣接班、邹明艳过世,范姜睿臣因为他们的事曝光陷入危机…一如邹明艳的预言,他成了范姜睿臣的累贽。
他拜托邹明艳的特助帮忙,在他的安排下逃离,却也因此让人有机可乘。
范姜睿臣在追他的路上出事,得年三十七岁。
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之后他弃医从商,接管范姜睿臣的一切,在邹明艳的特助帮助下,按照范姜睿臣的计划控制范家的一切,跟范家死磕,回敬他们对范姜睿臣所做的事,直到他死。
后来的发展…他不知道,当时的他还没有立下遗嘱,但以邹明艳的特助在老板离世后依然尽忠职守的态度来看,应该会贯彻老板的意志到底,范家肯定没有好果子吃,说不定就此在商界消失也有可能。
一个弹指拉回范维夏注意力,这才发现邹明艳坐在他对面,吓得他往后撞进椅背,差点连人带椅往后翻。
幸好管家大人眞机灵,及时扶住——如果忽略扶住他瞬间的闷哼和踉跄。
「你该减肥了,小胖胖。」
重砲轰中范维夏死穴,苦了一张小脸。
「我知道,邹姨。」
邹明艳扬笑,没有比较没有伤害,这才是眞正的小孩吧,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哪像范姜睿臣,面无表情得让人怀疑主位被放了座雕像。
明亮带媚的笑容忽地一顿,低头看范维夏。
「你刚叫我什麽?」
范姜睿臣也敏锐地看向范维夏。
「我跟你第一次见面吧,胖胖?」
糟,露馅,范维夏佯装镇定。
「爸爸说过妳…」
「范老头说我什麽?」
「说妳…貌、貌、貌美如花…」
「小鬼,有前途,这麽小就会说谎。」对她这个姜家的遗产受托人,范老太爷会说她好话才有鬼。
还有下文啊小姐,范维夏希望她不要问。
「还有呢。」
唉…躲得了初一避不过十五。咽了咽口水:「…心、心如蛇、蛇…」
邹明艳挑眉,「行了,不为难你,乖。」摸摸小馒头圆圆的头顶,来回打量两个孩子,思忖了会,看向范姜睿臣。
「你确定?」要让他留在这?
「我答应了。」范姜睿臣说完,皱眉喝着讨厌的牛奶,视线透过杯子看着正在吃蛋的范维夏,继续喝,直到见底。
「想过后果吗?」
范姜睿臣再度看向范维夏。
如果不是他挡住要抓他的坏人,他不会成功逃跑。
他保护他,因为这样受了很重的伤,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好不容易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拉着他,叫他不要走,说要跟他在一起,还哭得好大声、好久…
「不知道。」
「你能负责?」
「不知道。」
这样逼问一个孩子会不会太过分!范维夏怒瞪步步进逼的邹明艳。
这就是范姜睿臣从小就生活的环境?也难怪他性格那麽扭曲、总是一脸阴郁、拒人于千里之外。
母亲早逝、四周都是忌惮他或算计他的大人…
范维夏更确定自己搬进姜家大宅是再对不过的事。
「你们在说什麽啊?」
他故意装天眞地发言,可惜,被彻底无视。
「如果我说不行呢?」
范姜睿臣终于喝完牛奶,冷冷看向邹明艳。
「这里是我家。」
「范姜——」
「我吃饱了!」
一声大喊打断一大一小将起的争执。范维夏拿起自己的书包,抓住范姜睿臣的手往外冲。
「上学要迟到了!邹姨再见!」末了不忘礼貌道别。
礼貌是基本态度,赏不赏脸是对方的问题,不在他考量范围。
范姜睿臣突然被牵着跑,猝不及防,只能跟着范维夏的脚步。
胖胖、肉肉、小得还不足以包覆他手的掌心有着不可思议的柔软与热度,执拗地拉着他跑出屋外。
隔开内外的大门打开瞬间,阳光刺痛范姜睿臣的眼,他讶异发现阳光的热度比不上范维夏掌心的温度,以及遭绑时范维夏拥他入睡的怀抱。
范维夏回头,瞅见阳光下范姜睿臣瞇眼的神情。
他十岁,自己七岁…他们还是小孩子。
不管自己是为什麽又回到这个时候,这次…
范维夏握紧手中的小手。
他不会逃避,也不会放开!
绝不!
童稚的朗读声回荡在二年三班的教室,坐在最后一排最后一个的范维夏正埋头苦干,振笔疾书写着上一世和范姜睿臣的重要大事。
这眞的不能怪他,要一个外科医师再回到小学二年级念实在太为难,还不如把时间用在更美好的事物上。
范维夏写了一会,陷入沉思,胖胖指头习惯性地敲着桌面却无声无息。
肉,是最好的消音设备不信,看猫的肉掌就知道。
上辈子他跟范姜睿臣没有太多交集,范姜睿臣独自住在姜家大宅,他则与范家族人一起住在老家。
他被带回范家的第一天,正好是他二哥范家和带着再婚妻子和他们的儿子、也就是范姜睿臣的哥哥范哲睿回本家的日子。
三个年纪不相上下的孩子初相见,各自代表着一种尴尬。
他的父亲是七旬的范家大家长,他的存在证明老人家雄风不减,之于他,一下子变成很多人的叔叔,还来不及长大赚钱就先欠下很多要给晚辈的红包债范姜睿臣的父母结婚在前,但他的父亲在外面另有家庭,生下的范哲睿还大范姜睿臣一个月。
因为实在太尴尬,他们三个孩子怎麽样也没办法玩在一起。最小的他曾经试着交朋友,范姜睿臣不买帐还非常讨厌他范哲睿倒还好,也挺照顾他这个七叔,比起范姜睿臣,那时候的他更偏向范哲睿,只要碰到就会结伴偷溜去玩。
大约是小五升小六的时候,范姜睿臣突然成绩三级跳,小五跳国一,没多久又跳高一,十八岁生日宴后便出国念书。二十二岁那年以接班人之姿回到台湾,还是老太爷唯一指定。
从此,他听说的,就是范姜睿臣和参与企业经营的族人之间茶壶内的风暴…
地位尴尬的他从没想过要进入家族企业,和族人一争长短。没有按照族谱取名的他从一开始就不被列入体制内,他的未来不必跟范家绑在一起。
是幸,也不幸,范维夏从小得到的白眼和冷落不会比范哲睿少。
同是天涯尴尬人——他跟范哲睿的交情建立在同病相怜的基础上,也因此跟范姜睿臣渐行渐远,只有偶尔需要医生的时候,范姜睿臣会传唤他觐见。
他们有交集的次数屈指可数,是以他不明白范姜睿臣为什麽会喜欢自己,甚至可以说是过度偏执。
可惜,答案被留在上辈子的时间里,成为永远的悬案。
范维夏叹了口气,转头看隔着一个操场的大楼,那是五、六年级教室所在。
算算这个时间…
范维夏突然「啊」了一声,打断老师念课文的声音。
「范维夏!上课喧哗,去外面罚站!」
老师凶残说着,怒瞪破坏他上课节奏的顽皮学生。
「你要跳级?」
范老太爷讶异地看着自己还是很陌生的儿子。
如果要期待范老太爷对于自己老来得子、老当益壮有什麽想法或感觉,对他来说,跟族人的外遇丑闻、桃色纠纷一样,都只是要处理的家族事务。
家族利益永远凌驾个人之上——这是一家之主必须谨记的原则。
「你确定?」范老太爷打量着就派出的手下人观察,给出「平庸无奇」四字结论的儿子。
范维夏愣了下,上次听到这三个字是从邹明艳口中说出,是不是像他们这样强势的人都习惯用夹带威压的反问回答问题?
话就不能好好说吗?医科直线男在心里表示受不了。
「是的,爸…爸。」范维夏连忙改口叠字称呼,努力装成小朋友,用天眞烂漫的口吻道:「二年级的功课好无聊,我想跟阿臣一起上课。」
范老太爷瞇眼审视范维夏,似是在思考他话中的眞假,一会,招手叫来特助。
「去安排一下。」
「是!」特助毕恭毕敬道。
「大家掌声欢迎新同学范维夏加入我们班!」
班导带头鼓掌下,同学们一边鼓掌,一边带着好奇目光打量台上的新同学。
当然,不包括范姜睿臣。
他讶异看着台上的范维夏,后者还开心地比出「V」的胜利手势,朝着他笑。
私立名校加上金钱与权势的力量,范维夏在最短的时间内接受智商测验、能力测验,成功跳级,被安排进范姜睿臣的班上。
虽然利用上辈子的记忆让自己变成天才有作弊之嫌,但他实在没有时间自然地长大,如果不尽快补上这三年的学级差距,只会越差越多,离他越来越远。
「范维夏同学是跳级的资优生,比同学们小三岁,请大家帮老师一起照顾他,当好哥哥、好姊姊好吗?」
底下惊讶声不断,议论着范维夏的年纪与身高,当然,还有身材。
虽然打从下定决心减肥后,他已经瘦了五公斤。
体重尚未达标,同志仍须努力。
讲台下,范姜睿臣隔壁同学注意到他的反应,好奇问:
「班长,你认识哦?」
「嗯。」范姜睿臣点头,模糊回答,不想说得太直白,但他疏忽了另一个人的不配合度之高。
「阿臣,叔叔来了!跟你一起念书,有没有很高兴!」
这个笨蛋!
全班哗然,惊讶两人的辈分,好奇心一路忍到下课,包围在班导好心安排两人同桌的座位四周,七嘴八舌询问辈分问题——
「小三岁也可以当叔叔?」
「可以啊,我爸爸是他爷爷哦…」
范姜睿臣气闷。
「你叫班长阿臣哦…」
范维夏点头,故意逗弄,当场示范。
「阿臣、臣臣——」
范姜睿臣终于忍不住插话:「你闭嘴。」
「班长会叫叔叔吗?」
「不会!」
「当叔叔好玩吗?」
「不好玩,当叔叔要发红包给人家,我欠他好多年了…」
范维夏有问必答,趁机打进同学们的小圈圈,乐于分享他个人当叔叔的感觉。
范姜睿臣也没被晾在一边,范维夏手臂一勾,拉着他一起和同学聊天。
一向高冷不太理人、又酷又帅、成绩又好的班长难得加入大家的聊天室,同学们越聊越开心,直到上课钟声响,老师催大家回座位才解散。
范姜睿臣皱眉,不满地瞪身边的「新同学」。
范维夏回以一笑,一副「我很棒、求表扬」的模样,气得范姜睿臣不轻,哼声别过脸不理他。
范姜睿臣难得有孩子气的表现,范维夏感动地收录在脑海里。
拉扯他制服,小声问:「我的课本还没来,跟你一起看好不好?」
范姜睿臣仿佛未闻,专心看讲台。
范维夏落了个自讨没趣,打量板着脸的范姜睿臣一会,鼓起勇气试探地伸长手,将范姜睿臣的课本移到两人中间。
范姜睿臣没有拒绝,任范维夏移动到两人中间。
眞不生气,眞的要借他看?
范维夏是讶异的,记忆中的范姜睿臣小时候对人就很冷淡,也不喜欢人接近他。
或许他误会了,一如成人后他们之间积累的误会。
晚餐时间,范姜睿臣和范维夏坐在餐桌前各自吃着食物。
范维夏咬着嘴里的草,眼睛看的是范姜睿臣盘子里的牛肉咖哩。
这小子…
自从他宣布要减肥开始,他就故意要周婶做重口味的料理,从中式到西式,没有一天放过他。
还故意慢条斯理夹起一块牛肉当艺术品欣赏,再慢慢送进嘴里吃…只要得意或高兴,右眉眉角就会微扬,这个小习惯透露他餐桌礼仪下的坏心眼。
用食物虐待人算什麽英雄好汉,给差评!
「什麽是差评?」
范维夏回神,才意识到自己嘀咕得太大声,说出了未来才有的字眼。
Google的网络评论从二OO七年六月开始发展,二OO一的现在应该还没有这类的网络语言。
「什麽?我说的是差劲。」
范姜睿臣放下筷子,板起脸,「我差劲?」
「对啊,我在减肥你吃那麽好…」
「又不是我叫你减肥的。」
「也是…谁叫我这麽胖…」范维夏叹了口气,端起自己面前的一大碗草和餐具起身。
「你要去哪?」范姜睿臣反射性的问句夹带自己不自觉的紧张。
「回房间吃啊,这样我就不会闻到咖哩的味道,想吃了。」他挡不住,总可以躲吧,「想吃吃不到很痛苦的。」
「…」范姜睿臣看着盘中料理一会,抬头对周婶道:「撤下去,换跟他一样的。」
「少爷还在发育,需要营养。」周婶不认同,着恼地看向范维夏。
范维夏惊讶,在周婶谴责的目光下赶紧道:「我是要减肥才这样吃,你不用啊,你已经够瘦了。」
范姜睿臣一旦下决定就不容易改变的执拗个性冒出头,坚持:「我要吃跟他一样的东西。」目光笔直看向范维夏,「吃饭就要坐在饭桌前面吃,这是规矩。」
范维夏先是一愣,几秒后想通。
范姜睿臣不想一个人吃饭。
范维夏猜中九成,事实上应该说范姜睿臣讨厌一个人吃饭。
从姜文翡卧病在床之后,他就是一个人用餐。纵然身边有周婶等管家或佣人,餐桌上就是他一个人,一直到范维夏搬进来之后。
妈妈教他食不语,范维夏却常常边吃边说话,有时候还会一边看书,看到有趣的地方还会笑喷出来,让周婶翻白眼。
坐也没有坐相,常常会跷脚或盘腿…
范维夏的餐桌礼仪很差,要是被邹明艳看到,肯定一顿打。
但他就是…想看他没规矩的样子。
姜文翡死后,这孩子就一个人住在这里,他搬进来才知道,他的老父亲每周会过来看他两次,留下来一起吃中饭,天黑前离开。不知道为什麽,除了老父亲之外,范家人不太愿意接近姜家大宅,就连范姜睿臣的父亲、他的二哥范家和也不愿意。
为什麽?
疑问油然而生的同时,他也心疼范姜睿臣。
上辈子的他童年傻乎乎地过,在成年开始有交集之前,他只关心自己,没有在意过他,不知道他过的是什麽日子。
曾经饿过、被虐过…他刚开始住进范家的时候,因为怕有了这顿没下顿,暴饮暴食,直到确定自己不会被赶走,才慢慢改变饮食习惯瘦下来。
「周婶。」
「少爷。」
范姜睿臣和周婶的对峙拉范维夏回神。
「我还是留在这吃吧,端上楼又要再拿下来,好累。」范维夏说着,一屁股坐回椅子上,继续啃草,「快点吃,咖哩冷掉就不好吃了。」
范姜睿臣有点举箸难定。
「我没关系了,快吃。」
「…我分你一半。」范姜睿臣的话和动作几乎同步,拨了一半的咖哩牛肉给他。
就算是范姜睿臣,小时候也是个天使啊…范维夏心中赞叹。
「我也分你一半!多吃青菜促进胃肠蠕动排便才顺。」
「…」吃饭时间说到那个好吗?范姜睿臣皱眉,再看咖哩,脑中浮现很不雅观的画面,突然没胃口了起来。
「吃啊。」范维夏催促,浑然不觉自己说错话,想到「我也分你一半」,一来二去,摄取的热量还在可控范围。
范姜睿臣重新动箸,戳着食物。
「我们约好,以后都一起吃饭好不好?」范维夏提出邀约,没错过范姜睿臣瞬间闪过的惊喜表情。
「随便你。」范姜睿臣低头藏住自己的喜悦,却藏不了右眉眉角微挑所暗示的喜悦。
看得越多,范维夏就越觉得心疼…
这个宅子太大,装了太多的寂寞。
他想为他驱离,哪怕只有一点都好。
当当当当…
下课十分钟的自由时间对孩子们来说弥足珍贵,不同于上课的意兴阑珊,下课时间同学的生龙活虎总能让一些老师咬牙切齿,发出不平之鸣。
他的课是有多无聊,让学生们像离水的鱼,总是在躺平、趴平!
但学生们——
管他的!他们只有十分钟!
「范维夏,打球!快点!」
「好!」范维夏应声,却是往教室里面跑。
跳级到范姜睿臣的班上两个月,范维夏的模样变化是明显的,从圆润讨喜的馒头小胖球到现在因为瘦下来相对高挑的身材,虽然还是偏胖,但已经在误差范围内。
笑起来外露的虎牙和酒窝,多了点顽皮的可爱。
范姜睿臣看着趴在他书桌上,压住他原文书不让看的范维夏…很想戳戳那个碍眼的酒窝。
范姜睿臣想的同时出手做了,指尖戳着随范维夏说话时隐时现的酒窝。
范维夏宠溺地纵容他难得幼稚的动作,笑道:
「走啦,一起去打球。」
「不去。」严守行程与计划进度的小孩拒绝被诱惑。
很多人认为范姜睿臣的早慧和资优是天生的,他原先也这麽想,同住后才知道,除了先天遗传的聪慧之外,更多的是他后天的努力以及对自己近乎苛刻的自律,足以让一个重生者汗颜。
重获新生的范维夏还是想走老路,当一个外科医师,早已学过的知识只需要复习就能轻松完成。
他想把大部分的时间留给范姜睿臣,弥补上辈子错过的岁月。
但自律偶尔还是要被打破,人生应该有些弹性!
范维夏起身,拿起铅笔、抢过范姜睿臣的原文书,翻到最后一页写上大大的「完」字后秀给范姜睿臣看。
「好了,你看『完』了!打球!」范维夏合上书,牵起范姜睿臣往外走。
范姜睿臣垂眸看被范维夏握住的手,不自觉皱起眉头,忍不住捏了捏。
「干麽?」
「以前比较好。」圆圆、短短的,像香肠。
「什麽啊?」不懂。
「快点!」范维夏放开手,往前跑,还剩八分钟。
感觉后头的人没跟上,范维夏停步转身看。
不看还好,一看又是心疼。
范姜睿臣站在教室门口不动看着走远的范维夏,神情就像被人遗弃找不到方向、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去的迷路小孩,迷惘自己下一步该怎麽做。
该怎麽说范姜睿臣…天天相处才知道这人并非万能。
他可以把书念好、考试考好、工作做好,做好一切计划里有系统的事,独独对于生活和感觉,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麻瓜。
似乎姜文翡过世带走范姜睿臣大半的情绪,只剩一些蛛丝马迹可以追索。
有线索总比没有好,范维夏自我安慰地想。
他希望范姜睿臣能活得轻松自在一点。
也许人生重来,因为他提早来到他身边会造成蝴蝶效应,影响他的性格,透过后天的努力修补关系,放下和范家对峙的想法,跟家人再亲近一点,这麽一来,就不会走到你死我活的决裂地步。
他希望每个人都好好的。
更希望范姜睿臣能够不被大人的恩怨情仇左右,走自己的路、做自己想做的事,快乐幸福!
转身往回走到范姜睿臣面前,再度握住他的手,紧紧的。
「打球!」
不待范姜睿臣反应,范维夏拉人往外跑,撺掇他挥霍青春,找回属于小孩的无忧无虑。
对于未来,乐观的他充满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