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绿意伴随知了的生命之歌,是校园艳夏的一抹颜色,但——
一只知了叫诗意,一群知了是噪音。
站在窗边的范姜睿臣关上窗隔开内外,才能听清楚后方会议桌讨论的声音。
东罗高中学生会干部们神情严肃,为正在讨论的事项苦恼。
「已经不只一个人申诉,说晚自习回家的时候,在学校附近遇到变态骚扰,现在回家都很害怕。」副会长佟莉亚皱起柳叶眉,极度不悦,「已经问校方三遍,每次都说已经报请警方处理、加强保全…我们要不要组织学生巡逻队自己来处理?」
掌声从会议桌另一头传来,伴随打趣的语气:「哇呜,女版无敌浩克,加油!」
佟莉亚忍不住拿起手边的橡皮擦丢向说话的人。
「倪尚禾你闭嘴!你负责学权组(学生权益组),没人抱怨你失职就要偷笑了,还说风凉话!」
「这关学生权益什麽事。」倪尚禾觉得冤枉,雌雄难辨的漂亮脸孔因为流里流气大打折扣。
柳眉横竖,瞪他,「学生有安全回家的权利。」
倪尚禾双手抱胸,露出害怕的表情,「我也怕变态啊…」
他的害怕让佟莉亚更想揍他,「在变态找上你之前,我先揍你!」
「我好怕…妳强妳上。我支持妳,精神上。」换句话说,就是不出力。
「倪尚禾!」爆脾气的佟莉亚当场炸开,跟倪尚禾吵了起来,与会的其他学生会干部见怪不怪,反应淡定。
窗边的范姜睿臣完全没注意会议桌上的战火,窗外楼下的风景更吸引他。
如果他没记错,那是隔壁班的班长吧,姓…算了,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强抱的少年是成天缠着他、闹他、要他喊七叔的范维夏,正两手提着东西,看着隔壁班的班长。
范姜睿臣思考着开窗出声介入还是继续看戏的问题。
不用他想出答案,楼下范维夏因为双手有东西,只好用脚,狠狠踹开对方,似乎又说了什麽转身离开。
范姜睿臣面无表情地俯看范维夏,看他抬臂用袖子擦拭嘴脣,一边走进学生会所属的大楼,对范维夏和男生接吻一事完全无感。
会长灵魂出窍,副会长和学权组组长第N度在会议上开战,文书组组长范睿中哭笑不得,看向站在窗边的会长、他的四堂哥。
「会长,你觉得呢?」
范姜睿臣回神,转头看众人,还没开口就先皱眉,很不想听见自己因变声期导致鸭嗓的声音。
「请家长会出面。」
众人点头,一致通过这是个好主意。
他们只是个孩子啊!这种事当然要叫大人来处理。
对私立的贵族高中来说,教育部没有家长会来得重要,尤其是慷慨支持学校活动与设备的家长会。
这年头,得罪谁都行,就是不能得罪钱。
「那我们继续下一个议题——」
就在这时,学生会会议室门板传来敲门声打断佟莉亚的话。
离门最近的实习干部接到范姜睿臣点头的指示,起身开门。
范维夏探进脑袋,朝众人一笑,讨喜的酒窝和虎牙消减了些被打扰者的不悦,手上劳军的饮料让不悦降到最低。
「七叔好。」
众人脸上堆笑,其中几个调皮的,由倪尚禾带头,打趣地跟范睿中一起喊:「七叔好。」
范姜睿臣没打招呼,注意力落在范维夏红得诡异的嘴脣。
范维夏刻意忽略范姜睿臣视线。
这小子看到了吧…范维夏心想。
在买饮料来的路上遇到隔壁班的人,心理年龄是大叔的他完全没想到对方叫住他是为了告白!
「我喜欢你!」
乍听到年轻孩子的表白,范维夏就像晚上被手电筒照到的野兔,瞬间呆愣。
「我知道男生喜欢男生很奇怪——」
「不奇怪!」范维夏打断他,抬起头,目光直率灼然地看着眼前高大却羞涩的少年。
「好孩子,你不会孤单。」
蛤?少年困惑。
「五年后司法院会宣布释字七四八,说同性可以结婚,再两年,也就是二O一九年,两个男生或两个女生,只要相爱都可以结婚,」
少年听得模糊,迳行消化后只得到自己想要的结论:「你的意思你也喜欢我,我不是单恋。」
「我是说你要有自信,你不奇怪也不孤单,未来不管男生爱男生还是女生爱女生,都可以得到祝福…」未竟的话被封缄在少年鼓起勇气的亲吻下。
「我会一直对你好。」少年抱住他,「永远对你好——哇啊!」
少年忽然惨叫后退一尺,踉跄跌坐在地上,捣着肚子含泪控诉:「喜欢我为什麽要踢我?」
没想到会被幼齿突袭,心智年龄三十七岁的大叔伤不起。
「你几岁我几岁,没事喜欢一个大叔…不值得,孩子,你要把眼光放在同龄的孩子身上,0K?」少年傻眼。
「大叔?」谁?还叫他孩子?「你在说什麽啊,你才十四还小我三岁耶!」什麽毛病?他是不是喜欢错人了?
范维夏一愣,这才想起自己已经重生的事实,恼瞪少年一眼,沉了口气语重心长道:「以后不要再叫我,我跟你一点也不熟,也不会喜欢你,抱歉。」
范维夏说完,转身往学生会所在大楼走。
他的初吻——至少这辈子的初吻竟然被个小屁孩给…本来要留给范姜睿臣的!他怒!
忍不住踢了脚前的小石头。范维夏深呼吸,还是气。
但他终究是大人,成熟的大人懂得化解情绪,前往会议室的路上,范维夏已经将情绪消化得七七八八,拜访学生会的脸又是如常的灿烂笑容。
范维夏朝范睿中点了点头,看向范姜睿臣。
「会议还在进行吧,我买了饮料——」
「结束了。」
范姜睿臣说完,看向范睿中,后者立刻乖觉上前接过两袋饮料。
范姜睿臣则是走向范维夏,不待众人反应径自与他一起离开。
门关上,佟莉亚恼瞪众人。
「又让会长这样走掉?你们竟然一声都不吭?」
「妳还不是一样没阻止。」
「你们好意思让女生开口?」
「妳是无敌浩克。」倪尚禾不怕死地提醒。
女浩克抓起笔袋发动攻击。
春光明媚、青草茵茵。
校园的绿树搅碎春日的阳光,落在地上化成光点,青春洋溢的少年少女漫步校园,笑闹欢腾,少年不知愁滋味。
范姜睿臣和范维夏并肩走进成为其中一抹风景,范维夏不时打量身边的人,对方一如以往板着的严肃表情看不出情绪。
在生气吗?
「你都看见了吧?刚才的事…」
「嗯。」范姜睿臣淡然应声后沉默。
「怎麽不问?」范维夏拿不准他的反应,「我以为你提早结束会议是要问我这件事。」
「最重要的事已经讨论完,没必要再待。」去年被这群干部拱上会长的位置,范姜睿臣做的不是很甘愿,平常上学,回家还有私人课程,他每天行程满档。
重生到现在七年,用尽方法和范姜睿臣同吃同住同进出,却发现自己对现在的范姜睿臣了解得没有上辈子那麽多。
范维夏打破沉默,试图进一步:「你怎麽想?」
「如果你眞的喜欢男生,不要让爷爷知道。」
「就这样?」
「就这样。」他还想听到什麽?
浓浓的失落感涌上范维夏心头。
七年来,他试图接近范姜睿臣多少,他就后退多少。总是隔着一段距离与他相处,他不知道该怎麽打破范姜睿臣筑起的这道墙,自己上辈子多活的年纪与经历在范姜睿臣面前形同虚设。
范姜睿臣转头看他家七叔,因笑容露出的酒窝消失,少年的侧脸在阳光下流露一丝黯然与超乎年纪的沧桑苦涩。
又来了…和范维夏相处,总有种陌生感。
绑架事件之后,范维夏原本傻里傻气的样子突然消失,变得聪明幽默、机智细心。有时候会像现在这样,忽然露出超龄的表情。
大家都说是因为意外开了窍只有他,觉得像换了一个人。
范维夏太奇怪了。一天到晚缠着他,有些时候会突然拉他跑…每次奇怪的举动都让他避开一些危机。
一次可以说是巧合,两次勉强算是,三次…很难说服他还是巧合。
范姜睿臣从不相信幸运这种虚幻的东西。
所有的偶然都是一种必然。
而必然,意味着背后有心人的盘算。
微热的溼意落在范姜睿臣脸上,拉他回神,才意识到下雨这件事。意识到的当下手就被范维夏握住,拉着往建筑物跑。
少了肉感的手依然温暖,甚至有点热。
雨滴成丝,瞬间滂沱。夏日午后的大雨来得又急又快,饶是两人跑得快,还是免不了被雨打溼些许,头发和脸被雨水打得狼狈。
「还说今天天气晴、下雨机率只有十趴。」范维夏拿出手帕,擦拭范姜睿臣脸上的雨水边抱怨,「最好十趴会下成这样。」
「我不用…」
范姜睿臣抬臂欲挡开范维夏的维护,却愣在无预警的惊鸿一瞥里,视线跟着范维夏悬在发梢上的雨水,在他专注为自己擦拭雨水的动作间滴落脣珠。
承载表面张力的透明水珠放大还没褪红的脣色,潋滟挑逗人心的遐想。
范姜睿臣脑海中瞬间闪过先前俯看的画面。
手指指尖莫名传来轻微麻痒的异感,让范姜睿臣很想碰触点什麽,不自觉抬起,接近让他有这种感觉的范维夏。
「你等一下。」范维夏开口,不知道自己破坏范姜睿臣基于本能亲近他的行动,也因此错过窥视范姜睿臣眞实情感的机会。
范姜睿臣来不及阻止,范维夏已跑入雨中,挡住各撑一把伞走在雨中的同学去路。不一会,他掏出千元大钞给对方,其中一人走进同伴的伞下后将伞交给他,和同伴共撑一把伞继续往前走。
范维夏撑着伞快步跑回来,完全没有为了避免自己淋到雨慢下脚步。
一去一返,范维夏身上已经溼得彻底,制服变得透明,隐约可见衣服底下的肌肤,溼衣贴着肌肤,显现少年瘦削无赘肉的身体曲线,显露肌理的脉络。
范姜睿臣皱眉,别开脸没看他。
他又怎麽了?范维夏不解,只当范姜睿臣不喜淋溼的感觉。说眞的,能让范姜睿臣皱眉的理由太多了,这家伙好像从小就背负着拯救世界的责任,把自己活得苦大仇深。
「先回教室拿书包,我请司机把车开进来接我们。」以贵族学校闻名的东罗高中不只学费贵得让人咂舌,在合乎教育制度规范下给予学生的特权及方便也是一绝。
范姜睿臣听他说完,没有回应,迈开步伐往雨里走去。
范维夏眼尖,伸长手及时为他撑伞挡雨并跟上,又溼了一只手臂。
一千块买到的伞面不大,遮不了两个发育得不错的青少年。托狂灌牛奶的福,范姜睿臣在高一已经超过范维夏三公分,两人维持五公分的差距持续成长,一如两人七年来的距离。
范维夏将大半的伞面让给范姜睿臣,忠仆服侍主人似地牺牲奉献让范姜睿臣莫名烦躁。
「为什麽?」
范姜睿臣问出藏在心里许久的疑问。
小时候不明白,只当范维夏爱装长辈的样子照顾他,没太深刻体会。但随着年纪增长,他意识到范维夏对自己超乎异常的保护欲,这很奇怪。
套句邹明艳的说法,他不是个受欢迎的人,众人会接近他的理由只有一个他的身分以及身分背后代表的巨额财产。
他再不喜邹明艳,也会接受她给自己的建言。
范家的人从上到下都不单纯,心机早根深柢固在每个范家人的血液里。
这是累积百多年传存世家大族的遗毒,回溯历史,范家祖先在朝代更迭的历史上占有一席之地。
这麽斐然繁荣的成果建立在严谨的宗族制度——本家分家、长幼尊卑,井然有序。
因为阶级,众人各司其职也因为阶级,人人都想争上位。
没有人生来就心甘情愿被别人踩在脚下。
范家有多繁荣,底下就有多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范维夏美其名是爷爷最小的儿子,但光是名字没有依照家谱排行重新取名,而是用他原本的名字就已经说明爷爷没打算让他进入家族核心。
范家还保有收房的习惯,虽然是老旧陋习至少还是个负责的表态。他爷爷一共收了四房太太,各房各自生子兄弟姊妹共六人。
范维夏是第七个孩子,听说是他母亲将死才联络范家的人带回来认祖归宗,没多久他母亲过世,生前未被收房。被带回来的范维夏不但没有改名、也没有被寄养在哪一房,家中地位可想而知。
当年会缠纒着自己不放,应该是知道自己的处境在找大树好乘凉吧,毕竟他的哥哥们最小的也超过三十,怎麽相处也不可能太亲近。
有爷爷表态在前,谁会收下累贽?
只有他跟他年纪相近、处境相似唯一不同的是,他不见容于范家人并非身分低,相反的,是立足点太高,是姜家最后的传人,也是爷爷跳过一代指定的未来接班人,谁亲近他都会被贴上图谋的标签,对没钱没势的范维夏来说,是最好的避风港。
在帝王学的熏陶下,范姜睿臣拿范维夏做第一个案例分析,归纳出他在绑架事件之后选择待在自己身边的动机。
没有动机就不会有行动。七岁的范维夏,大智若愚。
这种种思虑让范姜睿臣对范维夏始终保持一定的距离,宁可拒之千里也不愿亲近后发现是个想利用他的人。
因为喜欢你!
范维夏很想这麽说,让范姜睿臣知道他对他的感情,打破叔侄的界线,省去彼此试探浪费的时间,但他不行。
还不到时候。
上辈子,要到范姜睿臣十八岁的生日宴后,他对自己的态度才会改变。他只能等到那时候,等那件事发生。也许会因为他的出现改变些许,和上一世的内容不同,但主轴是不会变的。
重生之后,他回想上辈子有关范姜睿臣的每件事,特别是十八岁之前听说的,一条条记录下来,适时帮他避祸挡灾。
担心蝴蝶效应作崇,他想办法将自己对范姜睿臣的保护做到最自然巧合的状态,还是免不了影响后来发生的事,也改变了一些事。
例如这一世的范姜睿臣因为他认识了佟莉亚、倪尚禾这些人,还被他们拱上学生曾长的位子,有属于他的社团生活和朋友。
至于记忆中那些危及范姜睿臣的事,也有了些微变化,可能是发生的时间点、可能是发生地、可能是事件内容,都还在掌握的范围。
他不敢冒进,万一蝴蝶挥舞翅膀的力道过大,搧飞他和范姜睿臣,造成更大的遗憾,枉费他重活一世。
他只能等,等每一个关键事件来临,偷偷运作转变。
「…为什麽?」
范姜睿臣的鸭嗓唤回范维夏飘走的心神。
还不是说的时候。
「因为…你容易过敏,不可以着凉。」
可能是上一世他们太晚相熟,还不够了解彼此,他一直到成为独当一面的医生,才知道范姜睿臣的身体状况。但那时并没发现过敏的问题,这一世相处后才知道,范姜睿臣有过敏体质,一直在调养。
这不是他要的答案。
「为什麽要做到这种程度?」范姜睿臣再度开口问,目光如剑凌厉地看着范维夏,不容他闪躲。
这追根究柢的毛病眞让人头疼…
「因为我是叔叔。」端出辈分总行了吧,「长辈就该照顾晚辈,不然呢?」
范姜睿臣心下一沉,瞅见身边的人让出大半伞面给他,自己溼透半个身体,一股闷气涌上心头。
「我不需要。」说完,范姜睿臣快步往前。
范维夏同样快步跟上,也确定范姜睿臣在生气。
「你在气什麽?」
气?他要气什麽?
大雨依然滂沱,没有停止的迹象,雨声、夹带地热的溼气扰得人心浮躁,范姜睿臣又加快脚步,似乎是想摆脱他。
「阿臣!」范维夏抓住范姜睿臣的手,怕他甩开自己,他加重力道拉人。
被拉回来的范姜睿臣差点撞上身后的范维夏。虽没撞上,也让两人忽然拉近到伞面可容纳的距离,近到范姜睿臣可以感觉范维夏的体温穿透溼漉的制服扩散,热辐射的波长触及他的皮肤,让人…更加烦躁。
范姜睿臣无法具体分析这份情绪所为何来,但他知道,此时此刻他不想看见范维夏、不想跟他一起走,不想…
有更多的接触。
「好好好,今天让你自己回家。」范维夏哄小孩似地说着。
直到范维夏出声,范姜睿臣才知道自己无意间说出心里想的话。
青春期难免火气大,他懂的,毕竟也曾年轻过。
「我回教室拿书包坐公交车。你伞拿好,慢慢走,不要急。」
范维夏边说边将伞塞给范姜睿臣,不待他反应,快步跑进雨中。
范姜睿臣看着范维夏的身影迅速消失在灰蒙蒙的大雨中,不明白自己为什麽会这麽…不冷静。
因为范维夏接近他是别有用心的算计?还是因为范维夏总是托大,做些把他当小孩看的动作,惹他不悦?
范姜睿臣潜意识回避不久前目击的某个画面,思前想后,找不到满意的答案。
事实上,他也不知道什麽样的答案他才会满意。
他接近得太诡异,又好得太自然,加上那莫名其妙似乎没有底限的照顾…
想不通,范维夏到底要的是什麽?
关于范维夏的事,范姜睿臣发觉自己分析到最后总是一团乱。
好心不一定有好报,范维夏是最好的证明。
不自量力宠溺侄子的结果就是躺在床上当个夏天感冒的笨蛋。
「果然年纪大了…」烧得昏沉,范维夏拿心智年龄当肉体年纪呻吟,抬起手背贴上额头,嗯…三十八点九。
上一世,范维夏被说天生适合从医不是开玩笑的。虽然是外科,但他对于时间、温度的敏锐度异于常人,不用温度计就能测温、不用计时器就能测心跳,还有指尖的触诊,上辈子很多复杂麻烦的手术都是在他手里被发现或完成的。
仗着自己肉体才十四岁,想说淋个雨坐公交车不会怎麽样,谁知道现实狠狠打了他一巴掌,回到家就头昏眼花、四肢无力。
范维夏一回到家就先到厨房给自己装一大壶水,连杯子带上楼,进了房间后放在床头后,才脱下溼透的制服进房间配置的浴室洗热水澡,他以为一切都还来得及,没想到才冲了下热水就觉得头昏,连忙快速擦干身体、套上衣服,拿出藏在床底下的急救箱,拿出退烧药服下,再把自己闷进被子里。
不必担心有人敲门。这个家的主人是范姜睿臣,所有的人唯他是从,范姜睿臣不开口问,这里的管家、佣人就不会主动询问或照应他什麽,除非他提出。
在姜家大宅里,他必须主动才能和范姜睿臣维系交集。这七年,让他明白了上辈子范姜睿臣的心情。
百般努力讨好一个人,却得不到对方的回应或接纳,甚至还想拉开距离。
这世跟范姜睿臣相处久了,范维夏逐渐理解上一世的范姜睿臣为什麽最后会选择那麽偏执的手段。
求而不得,寤寐思服…
渴望的人近在眼前,明明伸手可及却又远在天边,怎麽抓都抓不到,那种无力感眞的让人焦虑攻心,很想不择手段抓住对方。
平凡人如他偶尔都有这样疯狂的想法,何况是范姜睿臣。
越优秀的人越有自信,自尊心也越高。范姜睿臣的霸道任性立基于卓越的工作能力与出色的表现,这样强大又优越的人惯于掌控一切。
我想要的东西,我就会得到——上一世的范姜睿臣总能自信傲然说出这句话,让人羡妒的是,没有人会质疑他做不到。
就是这样的人越难接受被拒绝…他这种平凡人都会被这七年来范姜睿臣的若即若离逼得抓狂,好几次想敲昏他头带回家生米煮成熟饭,更何况是范姜睿臣,上一世他还或追或试探他六年才将他绑回来关在这,够忍耐了。
范维夏咳了咳,拉高被子盖住自己。
他要有耐心,等范姜睿臣十八岁生日那天来临。
在这之前,范姜睿臣的疏离、排斥、若即若离他都可以忍受。
经历过生离死别之后,他什麽都能忍,只要他活着。
只要他好好活着,比什麽都好。
范姜睿臣不习惯地皱了皱眉,看向摆着晚餐的空位,平常坐在这里的人不在上头,才发现他不知何时习惯范维夏的聒譟。
少了他,饭厅冷清得碜人。
「他人呢?」
管家周婶上前,克己守礼地报告:「回来进厨房装了壶水就上楼进房间,到现在还没下来。」
范姜睿臣颦眉。范维夏虽然会因为担心复胖节食,但他从来不会在吃饭缺席…
范姜睿臣倏地起身,往楼上走。
他不是担心范维夏,只是…
脑海中闪过幼时母亲过世的回忆。
范姜睿臣加快上楼的脚步。
这是范姜睿臣第一次踏进范维夏的房间,出乎他意料的简单朴素。
没有偶像崇拜的海报、只有几个简单的健身器材。书桌上,笔电旁边摆放着一叠又一叠原文的医疗相关书籍,仔细一看,从内科到外科,还有脑中风、血栓、心脏移植等的专科书籍,照着一定的规则排列整齐。
他想当医生?范姜睿臣意外范维夏不同于外表给人的随兴,他出乎意料地有条理、爱整齐。
房里的摆设超出他对十四岁少年的认知。
范姜睿臣走近床铺,看见床上范维夏疲惫苍白的脸。
「范维夏?」
床上的范维夏动了动,缓缓睁开眼,慢半拍地抬眸往上看,看见范姜睿臣俯视他的脸,皱着眉,又是生气的表情。
范维夏抬手伸向范姜睿臣,距离只够他勾握范姜睿臣小指。
范维夏小指传来的热度异常灼热。
范姜睿臣错愕上前,掌心贴上范维夏额头,眉头皱得更紧。
「不要生我气…」高烧浑沌范维夏的神智,上一世的、这一世的,全部绞成一团,让他一时间无法分辨眼前人的眞实身分。
「好不容易又…」又累又冷又饿,范维夏话还没说完又继续睡。
又什麽?他要谁别生气?范姜睿臣瞇起眼,思忖。
「叫医生过来。」
「是。」跟在后面进房的周婶应声,边拿出手机拨号边往房外走。
一个小时后,隶属范姜睿臣的家庭医师来到,迅速进行诊断,确定是感冒引起的发烧。发现他服过退烧药不见效,医师又帮他打了退烧针、进行输液,医嘱照护的相关事宜之后离去。
即便打了退烧针降低体温,范维夏的体温仍然偏高,依然紧抓着范姜睿臣的小指不愿放。
「少爷,您该休息了,明天还要上课——」
范姜睿臣抬手打断周婶的进言,以手势要她离开。
房门轻轻阖上,范姜睿臣才又走回到床边,俯看床上的人,这时才注意到床头柜的水壶和杯子,以及未丢的药丸包装纸。
范姜睿臣想起周婶在饭厅说的话,这样的准备压根没想让任何人发现他生病的事,打算一切自己来。
是客气?还是见外?对一个住了七年的地方。他才十四岁,再怎麽天才也不可能周全到这种程度。
范姜睿臣眉头皱得更深,回想这七年自己所知的范维夏,全是在他身边蹦躂、一派轻松欢乐的模样。
他没看过他念书、没看过他准备考试,也不知道他对什麽有兴趣、讨厌什麽。
反观范维夏对他的了解,比他对自己更甚。
胸口微痛、指尖微痒,莫名的冲动使然,范姜睿臣慢慢地伸出手,碰上范维夏垂落在额前的发,轻轻撩开,露出藏在发下的伤疤。
这是当年被绑匪打伤留下的疤痕。
因为我是叔叔…
长辈就该照顾晚辈,不然呢?
范维夏下午给的答案言犹在耳,为什麽自己无法接受?
铃…
高频的铃声回荡,扰得熟睡的范维夏面露痛苦,想拉被蒙头,因为突然大病体力不济,扯了几下被子就后继无力,最后抵不过音频的侵扰,辗转清醒。
就像冬眠的蝉,过了几年的等待,在破土的瞬间突然看见三寸日光,强光照得他在睁眼的瞬间发昏,过了一会才适应。
范维夏缓缓起身,关掉设定每天六点响的闹钟,本想继续躺平,干渴的喉咙微疼,催促他下床喝水。
缓缓倒水,啜饮一小口含在嘴里滋润干涩的口腔才咽下。范维夏接着喝,一小口一小口直到杯子见底,过程中打量房间,好像哪里怪怪的…
视线落在床边的椅子,他记得自己好好收在书桌前。
他只是看起来象是房间凌乱的人,不代表眞的是。
事实上,范维夏规矩得令人咂舌,每个东西都有固定摆放的位置。一如人体器官各有其位,总不能把心脏装在肝旁边当胃用吧,爱整齐的个性在历经外科医师的职涯历练后只有更严重。
谁来过他房间?
会用到椅子,肯定在这待了一段时间,范维夏仔细回想。
昨晚因发烧,他睡得并不安稳,半梦半醒间总觉得身边有人,他试着睁开眼睛却没办法。
他好累。七年来小心翼翼关注范姜睿臣的一切,防这个挡那个,明明是重活一遍、身边都是自己熟悉的人事物,但…
兴许是他在关键时刻选择留在范姜睿臣身边,周围的事物都跟着改变,以至于那些过去熟悉的如今都透着陌生,让他有种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违和感。
因为知道未来预先防堵的行动在别人眼前总是莫名其妙,被说奇怪也只能苦笑,孤寂感备增。
忽然,门板传来敲击声,接着是周婶的声音。
「范先生?请问您醒了吗?」
「我醒了。」范维夏习惯性地回道,想到什麽,立刻冲出打开门,叫住周婶:「请问一下!」
周婶停步,回头等待他的问题。
「昨天有谁进来我房间吗?」
「是我。」周婶谨记老板的交代,立即开口:「因为您生病,少爷吩咐我照看您。」
范维夏难掩失望地垂眸,一度期待是范姜睿臣。
明明,贴上额头的触感象是范姜睿臣的手,悄悄移目瞥向周婶的手…
「范先生!」
周婶惊呼,突然被人抓住手往额头贴,任谁都会吓一跳吧!
是他!贴额的瞬间,范维夏扬起灿烂的笑。
发现一点阳光就自己灿烂起来的范维夏笑得酒窝深深,虎牙闪过的亮白与笑容同样灿烂,俊朗的脸透着孩子气的可爱与俏皮。
范维夏的快乐容易渲染给别人,饶是五旬的严肃管家也忍不住跟着扬笑。
「辛苦妳了。」逼别人说谎,这时候的范姜睿臣实在太坏了。
范维夏敢打赌,守在床边的就是范姜睿臣。除了他不会有别人!
「少爷在等您。」
「我很快!叫他等叔叔吃饭!」范维夏刻意放大音量朝楼下喊。
在一楼饭厅看报的范姜睿臣听见了,要拿筷子的手一顿,皱眉。
范维夏转身要回房,想到什麽又跑到楼梯间朝下喊了声:「不等不乖!」
范姜睿臣眉头皱得更紧,沉了口气,继续看平板里的资料。
旁边的管家和家政妇忍笑,免得被小老板骂。
姜家大宅,再度热闹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