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三年

晚春的气温已经有些热起来了,但在雨中还是略有些凉意渗透。

谢妄撑着一把黑伞,穿了一身黑衣静静地立在一座墓碑旁。

墓碑上嵌着一张照片,那人对着镜头温柔地笑着,眉眼的弧度微微弯起,琥珀色的眼里好像闪烁着细碎的星光。

谢妄抿起唇角,似乎是想做出一个轻松的表情,然而许是太久没有动作,脸部略显僵硬的肌肉最终只能定格在似哭非哭的位置。

许久以后,他承受不住般蹲了下去,雨伞滑落在一旁,骨节分明的手撑在了墓碑上。

他低着头,张了张嘴,却根本无法发出任何声音。

恍惚中,他想到,悲伤到极致的时候,好像真的没法流出眼泪,连痛也喊不出来。

明明是温暖的晚春,为什么他只能感受到刺骨的寒冷呢?

谢妄想,或许真是应了他的名字,他所期盼的一切,都是妄想。

“这人啊,其实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

谢妄抬了点头,看到旁边的位置不知何时站了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她颤巍巍地放下一束黄白的菊花,见谢妄看她,脸上露出一个笑。

“小伙子,人要朝前看,你走不出来,他也会不安生的。”

谢妄偏了偏头,看到了旁边墓碑上的照片,英气的青年克制地微笑着,身上穿的是一丝不苟的制服。

他扯了扯嘴角,半天后,还是轻轻的说了一句,“不一样的……这不一样。”

这声音轻柔地好像要被风吹散,像是怕惊扰了谁。

谢妄捡起一旁的雨伞,站起了身。

身后传来老太太的一声叹息,她只是看这个年轻人的表情实在太可怜,就忍不住想安慰一句。

然而……确实,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

谢妄离开墓园,坐进了车里。

心底的痛没有丝毫减少,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

哪怕下地狱也好,只要可以让他再见一面陆青俞,他什么都可以做。

然而事实是如此冰冷,穷尽所有,他也不可能跨越两个世界的鸿沟。

谢妄静静地趴在方向盘上,他想,陆青俞其实是一个残忍的人。

他怎么可以在丢下自己的时候说一定要好好活着,长命百岁呢?陆青俞不会明白,没有他的日子,每一天对他来说都是彻头彻尾的煎熬。

可他答应了陆青俞,答应了,所以他会做到。

爱情真是非常奇妙的东西。

其实陆青俞曾经问过他,是不是偶尔会后悔遇到自己。如果没有遇到自己,没有爱上自己,他也就不必痛苦。

他记得陆青俞说这话时候的一切神态,他靠着柔软的沙发,语调温温柔柔又漫不经心,苍白的脸色上都洇出一点红,像个没心没肺的小混蛋。

他想,怎么可能后悔,他唯一后悔的,只是没能提前二十八年遇到他。

如果他可以早一点,再早一点遇到陆青俞,他是不是就不会以这种方式离开?

他们的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然而没有如果,现实总是如此残酷。

谢妄深吸了一口气,发动了汽车,在昏暗的天色下缓缓驶入车流。

4月29日,今天是陆青俞离开他的第三年。

谢妄打开了车载音响,已经单曲循环过无数遍的一首歌蓦然响起。

清亮的音色伴随着钢琴的旋律缓缓流淌,谢妄的脑海中自动浮现起陆青俞给他录这首歌的时候那生动的表情。

他那会儿刚把陆青俞亲得七荤八素,怀中的人垂着眼睫,拥有着下垂弧度的圆眼眼尾有被他亲出来的点点泪水。他喘了口气,声调软软地开口问,“阿妄,我给你唱首歌吧?”

当时的谢妄搂紧了怀里的人,他说,“宝贝,那再好不过了。”

他打开了家里的钢琴,说一定要有伴奏,而且难得宝贝这么有兴致,得录下来。陆青俞红着耳根推他,“我只是想唱个歌,不用这么隆重呀。”

后来他只余庆幸,这首歌陪伴他度过了漫长又乏味的日日夜夜。

谢妄的余光里掠过一丛丛的各色蔷薇,这些娇贵的花朵反而是在露天的道路旁长得更加茂盛。

明明是温暖的春末,他却恍然感到彻骨的寒冷。

正是在这样生命力茂盛的春季,他的一生所爱却永远地失去了生命。

回到家,谢妄把自己摔进被窝,他扯过床上一直放着的一件衣服,把脸深深地埋入其中,好像还能从中汲取到陆青俞的气味。

淡淡的橘子味浸入他的鼻腔,谢妄紧了紧力度,又猝然松开,发出一声近乎哽咽的呼吸。

当时的陆青俞身上并没有什么奇怪的药味,他早已经拒绝一切治疗。因此只有他本身所拥有的淡淡橘子香依然如影随形,只要靠得足够近,就能闻到。

他总爱叫陆青俞“小青橘”。

三年过去,谢妄并不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一个人的日子,只觉得往后余生,他怕是都没法真正地获得安宁。

手机的轻微振动把谢妄的思绪拉回现实,他皱眉忍耐着丛生的怒气,不知是谁会在他一再强调后还在今天打扰他。

然而打开手机后,他却瞬间泪流满面。

现代的社会里,新奇的东西总是层出不穷,四年前的今天,陆青俞不知从哪看到新开了一家奇怪的博物馆,可以代存“时光胶囊”,然后就非要也去存东西。

谢妄调笑他还像个小孩,却还是耐心地陪他去了一趟。

陆青俞定了开启胶囊的日子,正好是四年后的4月30日。

刚才的手机振动,是博物馆发来短信提醒他明天要去取回四年前寄存的时光胶囊。

谢妄并不是一个容易哭的人,倒不如说,见到他的人无一不觉得他冷硬,但此刻他却根本止不住眼泪从他的眼眶中滚落的势头。

他哭得无声无息,是压抑到极致的情绪流露。

思念的种子在谢妄的心中疯涨,却又无处可以宣泄。

他所有情绪的出口,早已被封禁在时光的洪流中,再也消失不见。

谢妄就这样面无表情地坐在床上哭了许久,直到终于觉得大脑有些缺氧,才昏昏沉沉地从床边拿出药瓶,生吞了几颗药片,麻木地闭上了眼睛。

在这偌大的世界里,一个人的痛苦总是这样微不足道。

就像太阳在第二天一定会照常升起,而谢妄的痛苦,也一定会在余生中持续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