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遇

陆青俞初遇谢妄的时机,其实实在可以算得上糟糕。

那天早晨,陆青俞终于下定决心请了一天假,为自己连绵不绝的疼痛寻求一个解决方法。

止疼药已经不管用了,陆青俞预感到结果不会太好。

然而听到真正的结果的时候,他本就苍白的脸上还是瞬间失去了唯一的几分血色。

那时他坐在医院走廊里的座椅上,细长的手指捏紧了报告,纸面上被扯出几分褶皱。

好像一个等候宣判的犯人。

各科医生欲言又止的表情以及委婉温和的话语在他脑中不断回荡。

做一堆检查已经花去了半天,然而谁也不敢轻易就给他下个定论,只余下看了很久报告后“再去做个检查”的建议。

他依然听话地奔走于科室之间,却只落得一个令人心惊的结局。

医生们的讨论在陆青俞的脑海中打架,最终纷乱成一片老旧的黑白电视机里雪花般的杂音,又再次沉寂在简简单单的两个字里。

四期。

他深吸了一口气,晃了晃头,妄图远离耳鸣的困扰,惹得几缕略显卷曲的发丝从他脸旁滑落。

或许他本该为自己的悲惨遭遇而流泪,但安静了一会儿后,陆青俞却只是抿了抿唇角露出一个叹息般的苦笑。

或许从来没有好运的人生就是得不到救赎,连结局都是量身定做的惨烈。

陆青俞站起身,努力忽视了突如其来的眩晕感,他觉得自己今天并不能做出一个最后的决定,起码……要让他思考一个晚上。

时间已经不早,陆青俞慢慢地走出医院的大门,被太阳的光辉照射到的那个瞬间,他不受控制地生出一个想法——如果自己是会在阳光下灰飞烟灭的吸血鬼,那该多好,起码不会遭受过多的痛苦。

于是他认清了自己的内心,他就是一个怕死的胆小鬼。

陆青俞恍恍惚惚地走向医院门口的马路,想着要去马路对面打个车回家。

然而意外就是来得这样猝不及防。

刺耳的刹车声在陆青俞的耳边响起,与不曾停歇的耳鸣交织着,为他传来了一瞬间的巨大痛苦。

那辆车子停地其实并不慢,但仅仅只是剐蹭到了一点,陆青俞就忍不住疼得直颤抖。

他的皮肤很白,所以任何痕迹都会显得刺眼,阳光直射下,脆弱得好像一个玻璃人。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他低着头,像是在发呆,又像是游离在这个世界之外。

几分钟以后,他才猛然醒来似的,看到有人半蹲在地上扶住了他的肩膀,语调着急地询问着他有没有事。

陆青俞缓慢地眨了眨眼睛,开口的声音都好像在抖,“没……没事,就是有点疼。”

他音色轻软,在疼痛的加持下仿佛撒娇,扶着他的人明显地顿住了,又回过神般询问着,“还能走吗,我扶你起来?我们去医院看看好吗?”

医院两个字让陆青俞瞬间清醒了过来,他猛地抬起头,声线都绷紧了,“能不能不去?”

这时他才看清了眼前蹲着的男人,一头黑发桀骜不驯地支棱着,眼睛是深沉的浓黑色,眼尾微微上挑,像是一只蓄势待发的黑狼。

陆青俞为自己的想象在心里默默道了个歉,不可以胡乱把别人比做动物呀。

而这个男人此时也明显有些愣住,那神情像是看到了一块终于被挖掘出的美玉,或是什么重见天日的珍宝。

陆青俞忍着疼痛,轻轻拍了拍男人的手臂,“不好意思呀,其实没有那么疼,可以不去医院吗?”

男人回过神,脸上是不赞同的神色,他看了一下陆青俞受伤的左脚,扶着人的手没有松开,“还是要检查一下的,留疤了可怎么办?你……不要害怕。”

陆青俞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点了点头。

确实也不能让别人太操心,直接解决问题也好。

男人见状,终于松开了紧皱的眉头,小心翼翼地扶着陆青俞站了起来,“可以走吗?”

陆青俞小小声地回了一句“嗯”,然后尝试着迈出了腿。

然而左脚的伤虽然不严重,他却还是在剐蹭中扭到了一点,此刻强行走路,只有刺痛的感觉拉扯着他的神经。

男人仿佛看出了他的痛苦,拦住了咬着唇想继续前行的陆青俞,语调显得有些焦急,“我背你吧,你这样不行,继续走会伤得更严重。”

他之前只是害怕受伤的这人会不愿意被人背,毕竟是两个大男人,但此刻见他难受,不知为何却有喷薄的情感压制了他的理性。

陆青俞停住了脚步,仿佛思考了一下,却意外的没有拒绝,“好呀,谢谢你。”

说着他停在了原地,圆圆的琥珀色眼睛里映出男人的身形,仿若无声的催促。

好像一只猫咪。

男人的脑海中蓦然冒出这个想法,他只愣了一瞬,又赶紧在陆青俞身前蹲下了身,也做出了背人的手势。

陆青俞配合着向前倾下身子,确认自己的双腿岔开的弧度没有问题,然后缓缓用双手环住的男人的脖颈,微垂下头,好像害羞。

男人双手后背,站起身的同时拖住了身上人的臀部。

好软,哪里都是。

男人的心中不合时宜地闪过这个念头,随即吐出一口气,像是在告罪。

随着他一步步走向医院,两人的发丝纠缠在了一起,落在男人的脖子里,再加上垂着头的人时不时的轻缓呼吸,有些痒。

男人在心里嗤笑自己,我看你是心痒。

“那个……谢谢你呀。”陆青俞不知为何微红了脸,却还是软软地道着谢。

“本来就是我不小心撞了你,应该是我说抱歉。”男人心想,怎么会有这样可爱的人?

旋即他眯了眯眼,思索着说出了之前一直想说的话,“我叫谢妄,妄想的那个妄,你呢?”

“嗯,我叫陆青俞。”陆青俞说着,细白的手指还在谢妄的背上写着笔画,写完才醒悟似的生出不好意思,微红的脸颊此刻像是沾染了打翻的红色颜料,“啊,抱歉……”

“没事。”谢妄的语气中带着笑意,他觉得他哪怕现在正背着人看不见,也能想象出陆青俞此刻的神态,就好像他们并不是陌生人,而是熟识已久。

“我明白了,这样很容易懂。”

“嗯嗯,你好呀,谢妄。”陆青俞松了一口气。

“你好,陆青俞,很高兴认识你。”

医院的大门自动敞开,陆青俞平静下来,望着不久前还待过地方,眼神中是无人窥见的暗色。

片刻不合时宜的欢愉感受,并不能冲淡他心中深埋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