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陛下,摄政王往这边来了,陛下安排的人没能拦住他。”
门外有侍卫禀告。
“哦?”
梅云安笔尖微顿,晕开一朵墨色,饶有兴趣地喃喃自语:
“居然还活着,该说不愧是俞尽舟吗?”
“你们不是他的对手,不必阻拦,放他过来。”
梅云安放下御笔,静静等候,望向烛火的目光晦暗不明。
摄政王俞尽舟,玄晟国曾经的镇安王,来历不明,年少时便追随先帝打下半壁江山,先帝驾崩后,又于兵变混乱中扶他这个皇帝上位,多年来威慑群臣,安定四方,而今不过二十五岁。
他至今仍记得当年兵变时,万千将士中,俞尽舟一人一刀,浴血奋战,生生在那死局中撕出了一道口子,留下了他这皇室唯一的血脉,继承大统。
只是不知为何从那之后,俞尽舟就不再用刀了,而是随便从哪弄了一把不知名的剑佩着。
他感激吗?是感激的,不论是什么原因和目的,俞尽舟救了他的命。
如果俞尽舟没有将所有权势握在手里,意图将他架空成一个傀儡皇帝,如果俞尽舟没有几次三番暗中派人刺杀他,如果俞尽舟没有接受朝臣明里暗里的拉拢。
他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对俞尽舟动杀心。
但,没有如果。
“就让朕看看,你这次,要如何再闯出一条生路吧。”
梅云安无声看向暗处,藏在暗中的死士立刻隐去身形,蓄势待发。
“呼啦——”
御书房的大门被粗鲁地推开,俞尽舟几乎是没有任何的遮掩,就这么明目张胆地闯了进来。
“…”
梅云安怎么也没想到,俞尽舟会从正门进来,是不屑掩饰了,还是太过自信?
可很快,梅云安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印象中的俞尽舟,杀伐果断,冷傲决然,一言一行都叫人挑不出半点毛病,但现在…似乎多了几分不可思议的脆弱感。
那是一种从来不会和俞尽舟三个字沾边的东西。
“摄政王深夜造访,可是有急事?急到连衣裳都来不及更换。”
“应该有人通报过了才是,陛下何必多此一问?”
俞尽舟带着一身水汽来到龙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梅云安,苍白的脸上透露出几分不易觉察的颓然之感,微哑的嗓音一字一句道:
“陛下…就这么想让臣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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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摄政王不该问朕。”
梅云安逆着光抬起头,修长的手指捏着御笔,末端抵在俞尽舟的心口上,“该问自己。”
俞尽舟眸光微沉,身体似是无力前倾,一手撑着龙案,一手攥住梅云安的手腕,用力带着那只御笔往心口戳了下去。
“对玄晟国,对陛下,臣问心无愧。”
“问心无愧?好一个问心无愧!”
梅云安怒极反笑,甚至不愿再多说一个字,另一只手抬起就要落下。
俞尽舟心头一紧,心知这小皇帝肯定在暗处藏了死士,当机立断,冷声道:
“陛下召了丞相进宫,可是想让他替了臣的位置?陛下以为,他有这个资格?”
梅云安闻声落手的动作果然顿住,狐疑地盯着俞尽舟,“摄政王何意?”
俞尽舟笑而不语。
“叩叩——”
“陛下,丞相大人称府上有贼人作乱,伤了夫人,担忧心切,告罪匆匆离去了。”
门外来人禀报,语气间有些许恼意,似是气丞相坏了陛下的事。
梅云安听了脸色顿时黑了下来,大力抽回了被俞尽舟攥着的御笔,抬眸冷笑。
俞尽舟权当没看见,颇感遗憾,“看来,丞相还没做好这个准备,陛下寻的新靠山,不如臣牢靠。”
“不愧是我玄晟国的摄政王,即便身处险境,也能洞察百态,朕都不知,摄政王对朕这皇宫内发生的事,也是如此的了如指掌。”
梅云安藏在龙案下的拳头紧攥,他竟不知,俞尽舟对他的监视已经到了这般地步。
当真是…令人烦躁至极。
然而事实上,这不过是俞尽舟这个穿书人仗着有剧情在手,故作高深罢了。
“咳…”
俞尽舟闷咳一声,身形晃了晃,他本就是仗着原身武功高强内力深厚,才强压着毒发和小皇帝周旋到现在,这会儿实在是撑不住了。
本来是不想在小皇帝面前丢了面子的,但这毒发起来真不是他能控制的。
鲜红的血溢出唇边,滴滴答答地落在龙案上,看得梅云安剑眉紧锁。
可俞尽舟却仍是云淡风轻地开口道:
“臣与陛下秉烛夜谈,陛下也不想…咳…不想明日臣身死御书房的消息传出去吧?臣忍得了疼,但藏在暗处的人,可未必按捺得住,到时不知…陛下这皇位,坐得还稳不稳。”
“…”
梅云安盯着俞尽舟毫无血色的脸,微微出神。
这张脸狷狂,冷峻,充满野兽般的攻击性,最是能震慑人心。
如今丞相的离开已经表明了立场,显然是听了摄政王入宫的风声,知难而退,畏惧摄政王威严,不肯站在他这边,自然更不可能借力给他这个半吊子皇帝。
若再没了摄政王俞尽舟,梅云安不确定光靠着父皇留下的那些藏在暗中的势力,能不能压得住那些存了异心的朝臣。
“咳咳…陛下可能得快点决断了。”
俞尽舟无力地顺着龙案滑坐到地上,很是随意地抹去嘴角又溢出的血迹,皱眉道:
“若是晚了…臣可不确定还等不等得了。”
“…”
梅云安沉默了片刻,自嘲似的扯了扯嘴角。
看来和俞尽舟比起来,他差了不止一点,看吧,俞尽舟的每一步都是算好的,甚至连自己的命都可以算计在内,他又怎么比得过?
但…要他就这么算了,不可能。
梅云安面无表情地从龙案下的抽屉里取出一个棕色的木盒子,拿了里面的药丸来到俞尽舟身旁蹲下,水也没有,直接塞进了俞尽舟的嘴里。
俞尽舟艰难地咽了下去,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对上小皇帝那戏谑的目光,好笑道:
“陛下…咳…真不怕臣就这么被这解药要了命?”
“摄政王内力深厚,武功更是无人能敌,区区毒药,又能奈何?”
梅云安笑不达眼底,“贴心”地为俞尽舟擦去唇边血色,温声道:
“朕给你吃的药,名为碧落,可解百毒,但…它本身亦是剧毒,虽可保你性命,但日后每逢阴雨天便会毒发,需得解药缓解,否则…痛不欲生。”
风波未定,摄政王俞尽舟不能死,那便吊着半条命吧。
“…”
俞尽舟心塞闭眼,他就说小皇帝哪会那么好心,被威胁了还这么痛快给他解毒,原来在这等着呢。
想用毒药来牵制他,倒是个不错的法子。
“陛下这点…倒是像极了先帝。”俞尽舟笑的苦涩。
“你说什么?”
梅云安隐约察觉到了一丝不安,但又不知这不安从哪来。
俞尽舟无力摇头,声音愈发轻了下去,“没什么,陛下,总有一天…您会后悔的。”
“…”
梅云安神色复杂地看着俞尽舟。
不论是先前的毒药“催命”,还是现在以毒攻毒的“碧落”,都足够让人生不如死,可俞尽舟哪怕疼到浑身冷汗,疼到面如白纸,疼到意识模糊,也从未叫过一声疼。
当真是能忍。
良久,梅云安看着早已晕过去的俞尽舟,凛然开口:“朕这一生,从不后悔。”
“陛下,摄政王该如何处置?”
藏在暗处的死士悄然现身,一身黑色劲装,发丝高束,凌厉的五官被木然的神情中和,乌黑的眼中古井无波,没有半分情绪。
梅云安仍保持着蹲在俞尽舟身边的姿势,答非所问道:
“楚岳,你觉得俞尽舟这个人如何?”
楚岳不知陛下何意,拧眉思索几秒,斟酌道:
“属下以为…摄政王此人,有一种看不透的割裂感,手握重权,却从不擅用,以一己之力威慑四方,却从不倨傲,可偏偏又勾结朝臣,屡屡对陛下施压,甚至刺杀,属下也不明白摄政王到底是何目的。”
“是啊…他到底是何目的。”
梅云安疲惫地捏了捏眉心,起身时已恢复了一贯的淡漠,冷声道:
“俞尽舟还不能死,起码不能死在皇宫里,先弄到偏殿吧,你亲自守着。”
“是。”
楚岳从不质疑梅云安的命令,扛起俞尽舟就去了偏殿。
一阵微风从窗口灌入,烛火明灭间,梅云安指尖沾了龙案上的血迹,眼中划过一抹沉重。
后悔吗?他所做之事,均是为了江山社稷不落入旁人之手,绝不后悔。
俞尽舟是真的晕过去了,他不是原身,他一个熬夜成瘾的社畜,哪里遭受过这么歹毒的折磨,能撑着把戏演完已经是极限了。
昏昏沉沉醒过来时,天还没亮。
俞尽舟打量了一下处境,精致华美,雕梁画栋,就连床榻上铺盖的都是上好的料子。
看样子,小命儿是暂且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