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说到这得配点酒

再一次见到他实在是意外。

见面之后,我第一反应,还是跑。

先接着回忆,当缓口气吧,现在的事离我太近,有点难以冷静讲述。得攒点勇气。

十八岁生日之后,因为我妈,我被迫住校。也不再和他说话。没过多久,他出国了,所以根本不用考高考。我在他身上付出的任何东西,其实对方都不需要。

项链,手链,手作戒指,种种他戴不出去的东西,是我能拿得起的最好的东西了。

那个词怎么说,云泥之别。

或者说,用那句歌词吧,“你快乐过生活,我努力去生存”。

然后,就是很久过去。

我高考不错,大学没法治愈人,但是大学有奖学金。

然后是我妈骂我,我骂她。她接着发病,我接着丝毫没有办法。她到底把我养大,我要尽赡养义务。一晃,很多年就过去了。

过去很久,久到身边终于会有人偶尔贴上来。大学时候很偶尔,会有人说,学弟学长帅哥,你真好看,加微信吗,一起去吃饭吗,喝奶茶吗。

我只想后退。

我长得确实不如我妈年轻时候,她艳光四射,我寡淡无味。

所以我又成了所谓的高岭之花。也被人说过虽然有点天赋也挺好看,但脾气真的怪。

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可能离得远了至少还有些神秘感,距离产生美。但如果我对别人因我疏远的姿态而产生的浅薄的好感信以为真,凑上前去,恐怕我和别人都会失望。

所以当一个不讨人喜欢的高岭之花,孤僻怪诞没关系,至少不至于惹人烦。

后来大三时候有位朋友,看重我能吃苦和展现出来的一些成绩,邀我合作一起创业,她出钱拉客户,我只需要搞技术,创业团队规模不大,她人也靠谱,我就加入了。

她很厉害,家里关系用得好,人也左右逢源,团队其他人也都聪明肯干,靠他们外加运气好有些实力,度过四五年,开始大规模盈利,我现在勉强也算有了点钱。

所以这些年来,凑上来的人里,陆陆续续也有死缠烂打的。

但每每见到个人,都能想到江对我说的,我黏人太紧,表面清高其实特别烦人,占有欲强得令他不适,他躺在我身下给我操的时候觉得处男有点意思但技术是真烂啊,想我妈说我是一个不合格的玩具,讨人厌的按摩棒,只会装样子的鸭子。

我只能一退再退。

但还好,我很擅长吓跑人,这些年观察我妈久了,我学到一些。也或许我们是母子,我这方面有遗传。

没被吓跑的,交流一个月,也会因为我是神经病,当机立断跑掉。

好好说话的说我没做好爱人准备,他没义务教。不好好说话的说我简直有病。

我统统说谢谢。

拉我进公司的那个朋友,和她女朋友一直很幸福。喝多了半开玩笑问过我,一直不谈,是不是心里有喜欢的人。

我其实也没有喜欢的人,还能喜欢谁呢。

我这个样子,性格烂,人无趣,除了工作狂之外,确实没什么优点。

实在不敢再爱人了。

我妈没说过什么对的话,我知道,但我很难忘记。

前些年她还有力气闹的时候,她总说别以为我们母子俩配。

我要废非常大的劲,才能不回复她说,我们确实都不配。

我想,我妈恨我,我也恨我妈。

我知道你们可能会说什么。当然,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要走出来。不是我的错。不要发疯。要开心。不要自责。

咨询师说过,听我喝大了只言片语谈过家里的朋友也说过。

当然,网络上嘛,也有可能,你们也只是想看热闹。

但我没办法不发疯,我没办法忘记,我没办法不在喝醉的深夜想起他。

所以他出现在我面前,我没办法。

我不是一个健康长大的人,至今也无法治愈自己的童年。我没办法如实告诉我的朋友们,我是这个样子。

我确实是贱透了。不自爱的人,没办法得到爱情。我活该。

也活该不被喜欢。

为什么要说这些。现在的我,至少有钱能给自己买一个生日蛋糕了。

和他碰面,是因为公司接了一个和大公司合作的政府相关单子。我挂着一个CTO的虚衔,要和公司其他管理层,跟大公司负责人见面。

然后时隔近九年,又看到江。

他看起来过得很好。还好我那天在朋友要求下换的是西装,她说好看,而我总是信任拉拉的审美。我想,我看起来大概也不差。

如常,主要是朋友和他在交流,他那边的技术人员涉及到技术问题,我搭个话。

这些年来算是会装,学会怎么用简单语言让在坐的人都听得懂。

见完面,还是要吃饭。

我想跟朋友找个借口溜了,刚走出门,他向我走过来。

问,还好吗。

我想我大约是进步了。我说,江总,私人问题,就不用问了吧。

然后甚至没跟朋友打招呼,直愣愣向前走,电梯没到,我要去走楼梯。

现在想想我当时可能显得特别傻。

因为我走了几步,江急匆匆跑过来,一边把我往后拉,一边替我拉门。

我才发现,再往前走一步,我会直直撞到门上。

很尴尬。

事发突然,朋友,其他高层,和他公司的人都傻了。

江回头说:“我俩高中同学,挺久没见了,刚刚说一起抽根烟,走了啊。”

我很烦。

因而我没理他给我找的借口,回来对我朋友说,我妈出事了,我要回趟家。

然后走进最近正好开了的电梯,把所有人关在外面,兀自随便按了个楼层,出来走楼梯,打车走了。

我也二十多岁的人了,见到疗养院的我妈,才缓过来。

她嘲笑我跟撞鬼了一样,我说哦,撞了。

又是相对无言。

我私下跟朋友发消息,说,抱歉,不是故意的。

她让我好好休息。说习惯了,只是担心我。如果焦虑犯了,可以休息,这项目工程不紧,不要逼自己。

不要逼自己。

不要逼自己。

不要逼自己。

我们拉投资的时候她跟我这么说,压力大到整夜睡不着觉的时候她也这么说,我说家里的事,她同样会劝慰我。

我有时候很羡慕,能这样说话的人。可能是受我妈影响,我很爱嫉妒人格健全者。这些话,知道简单,做到又何其难。

知道出于好意,知道我不识好歹,但能不能不要轻飘飘地跟我说呢?

与其容忍,不如骂我一顿,让我觉得好受些,让我以为这世上没有人能这样照顾朋友,让我以为大家都跟我一样惨到人格不健全没有力气对其他人有温度。

但随便吧,然后我还是和他睡了。

可以说是意外事故,但其实心里有些部分,并不觉得难过。

我确实是,只会搞砸一切。

也确实,非常会犯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