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边的男子却一把扶住了他摇摇晃晃的身子,紧接着,便是一个清亮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羞涩响起,“姑娘,小心。”
钟黎:?
谁是姑娘?他瞪了眼,抬起头就想发火。
谁知一抬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个红了两颊的少年,看起来约莫是还没成年,瘦瘦高高的,长得倒是颇为俊秀。
钟黎见他一幅羞得快要冒烟,眼睛错乱地四处张望着,就是不敢落在自己身上的样子,不知怎的,竟觉得有点好笑。
他心说自己这番不伦不类的打扮竟也真有男子会上当,心理上,也就不免居高临下了一些。鬼使神差的,骂人的话到嘴边打了个滚,竟又被他自己咽了下去。
他收回了胳膊,左右拽拽,轻轻扯了扯袖子,垂了眼,低低地“嗯”了一声。
陆新禾只觉手上重量一轻,原本被扶在手间,柔若无骨的两条胳膊便被抽离了。他的心登时失落下去,似是心也猛地变轻了一点,就像……就像是心尖被带走了什么一样。
陆新禾藏起失落的神情,悄悄抬了眼,想看一眼面前的“姑娘”。却不料望过去,见“她”细白的脸蛋上,眼眶竟是红彤彤的,像是受了什么欺负。
他心尖一疼,脑中还没理清自己的心意,话已脱口而出,“姑娘,你……你这是怎么了?”他顿了顿,红着脸,还是坚持着把话说完了,“若有什么难处,不妨说出来,不定…不定我还能帮你。”
钟黎听了,指尖一颤,某个不可言说的念头一瞬间福至心灵,涌上了心头。他的脑海一片混乱,身体却已先一步做出了决定,“……嗯。”
陆新禾见她愿意开口,大喜过望,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努力克制住害羞的情绪看向钟黎,认真地说:“我会帮你的。”
陆新禾带着钟黎上了茶楼,在包间里待听完钟黎的叙述,心中酸胀不已,看着钟黎莹白的脸庞,抑制住自己的满心怜惜。想了想,突然惊喜道:“姑娘既会弹那西洋的乐器,不若来当我的家庭教师好了,我也能趁机照扶姑娘一二。”
钟黎心里忐忑不安地随陆新禾上了茶楼,见他问询,一番借口在腹中酝酿一路,终于还是捏着嗓子,缓缓说出了口。
他自称是留学归来的小商人之女,谁料家中突生了变故,家产散净,爹娘也陆续病逝,徒留她一人于世。
她除了会些西洋乐器算是傍身之技外,实在不知该如何讨生。
见这脸嫩的小少年没对自己的说辞生疑,甚至连查都不查上一番,钟黎心中窃喜,缓缓出了口浊气。
他哪知,陆新禾,整个老三区陆家唯一的嫡子,将来陆家掌上钉钉的掌门人,也是昔日北方政府大秘书陆先生的遗子,生来便富有一切。
他又怎会想到,如今,会有一个男人为了骗他的钱,从而扯出这般可笑的谎言呢?
——他自是不知道。
陆新禾心里欣喜得紧,面上挂着羞涩的笑,实在纯情不已,“我叫陆新禾,姑娘,你呢?”
“钟黎,”钟黎低下头,“我叫钟黎。”
“钟黎”,陆新禾把这两个字含在舌尖反复琢磨,竟品出一股难言的甜蜜。
钟黎却重新抬起头,向他露出一个感激的笑来,“我今年虚岁已有二十三,想是虚长了你几岁,不若叫你小禾,可好?”
陆新禾看着他红艳的唇瓣吐出自己的名字,只觉得耳朵烧红,轻轻应了声,“当然。”你叫什么都好。
7.
倚翠取了貂毛披风过来搭在了陆新禾身上,嘴上轻声念着:“小爷,天儿冷了,也不多穿上些,当心冻着。”
陆新禾摆摆手,也不多言,收紧了毛绒领口继续站在院门边上翘首以待。
倚翠瞧了,叹了口气,退到一旁和拂冬低声埋怨:“也不知小爷是从哪儿请回来的先生,真是好大的面子,竟让咱家小爷这么等着。”
拂冬亦是不满,却不似倚翠那般心直口快,自知不好议论主子的事,只轻声道:“我去给小爷添个暖炉捧着。”说罢,便退回院内了。
等拂冬碰了暖炉出来,正欲递给陆新禾,却不料陆新禾见了宅子前停下的黄包车,猛地大步上前,眼神亮晶晶地看向了来人。
下人们心中惊疑,不免也抬了头,悄悄望去。
却见一约莫二十上下的女子下了车,个子高挑,身着一白色洋装,香肩披了珍珠蕾丝的云肩,细长的腿露在外面,白得近乎扎眼。
倚翠见状,从对来人相貌的惊艳中回过神来,在心里酸酸地低啐一下,呸,这是打哪里来的狐媚子,可把我家小爷迷得神魂颠倒了。
陆新禾欣喜地看着钟黎,见“她”从黄包车上下来,本想伸手去扶,手抬了一半又想起“男女授受不亲”之言,一时顿在了空中,然后纠结间,钟黎便已走到了他的身旁。
“小禾,我到了。”
陆新禾猛地回过神,待闻到钟黎身上浅淡典雅的体香,涨红了脸,慌乱地低下头,“嗯……嗯,我们进去吧。”
拂冬这时也把手中的暖炉递了上前,“小爷,捧着暖暖手。”
陆新禾接了,反手却递给了一旁的钟黎,“钟……钟老师,你捧着吧,今日天冷,你穿得少,别冻着了。”
钟黎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谢谢小禾。”
陆新禾羞涩地笑起来,摇摇头,“没什么。”
徒留身后的倚翠拂冬等贴身伺候的丫鬟气歪了脸。
钟黎说是会些西洋乐器,却也只是略通皮毛,技艺并不精湛。当然,若真要糊弄糊弄不懂的人,倒也算足够。
他技术不怎么样,架子却摆得十足。坐在钢琴前,腰背挺得笔直,修长白皙的手指在黑白键之前穿梭弹动,像是翻飞起舞的蝴蝶。
陆新禾没听清他弹了些什么,光看着钟黎低垂的漂亮的侧脸,心潮涌动间便过去了一曲的时间。
钟黎弹罢一曲,偏过头微笑着看向陆新禾,柔声问:“小禾,怎么样?”
陆新禾恍恍惚惚地想,钟老师的笑容真好看,钟老师的声音也好好听,略微有些低哑,却更显得温柔了。然后面上一边重重地点了点头,“老师弹得真好。”
钟黎羞涩地笑起来,长长的睫毛微微低下,在脸颊上映出一片分外温婉的阴影。
却不知,他心里正长舒了一口气,感慨道还好还好,这陆新禾是真不懂乐器,如此,倒也方便自己忽悠人了。
一个心怀鬼胎,一个芳心暗许,一个时辰的功夫倏然而过。
送钟黎出了陆府,倚翠见相送的自家小爷被钟黎劝回了内院,忸怩地扯了扯手中的帕子,看了眼钟黎莹白如玉的脸庞,心一狠,抬了头道:“钟小姐是吧?”
钟黎浅笑着点点头,心里则在感慨,他这个便宜学生府上的小侍女倒真是个顶个的好看。瞧瞧面前的这个,这漂亮的蜜桃般的小脸蛋,水盈盈的眸子,陆新禾,啧啧,倒真是艳福不浅。
“钟小姐,我们家小爷很看重你。”倚翠忍着心里的酸意点“她”。
钟黎:“小禾是个好孩子。”不是好孩子,爷会想来骗他吗?
倚翠:“我伺候我家小爷这么多年,头一次见他对别人这么上心。”
钟黎心中尴尬,面上装作不知,笑道:“有吗?”然后见到门口停下的黄包车,一摆手,加快步伐溜走了。
倚翠愣愣地傻站在原地,过了半晌,看着钟黎溜走的方向愤愤地跺了脚地面,“不识好歹!”
钟黎从梦里醒来,只觉浑身都疼得厉害,尤其是大腿根处,更是火辣辣地痛着。喉咙干涩不已,他半撑起身子,迷迷糊糊地叫着:“水,水……”
一道娇小的身影走了上前,扶着他的脑袋给他喂了一茶杯的温水。
钟黎喝了水,嗓子不再干疼,摇摇头,记忆终于慢慢回到了脑海。他这才想起,自己竟是被当初扮女人骗了对方钱的陆新禾给抓了回来。
他想到昨日陆新禾那些不留情面的手段,心下戚戚,缩了身子,蜷成了一团。
然后回过神,看清了面前喂水的人,不免惊呼出声:“倚翠,是你!”
倚翠冷冷地看他,并不作答。
钟黎三年前还在陆家做陆新禾的钢琴老师时,就已和倚翠相识。倚翠生性活泼,对陆新禾十分敬重,看出陆新禾对钟黎的心意,自是努力帮忙成全,两人也不免经常交集,一来二去倒成了半个朋友。
如今他被陆新禾抓了回来,再见倚翠,她却对自己横眉冷对,一副横不得啖其骨血的仇恨模样。钟黎委屈不已,对着倚翠哀哀乞求:“好倚翠,你可原谅我吧。我如今怕是要被你家小爷整死了。”
倚翠气极,忍不住啐骂一声:“你活该!”
她见了钟黎现下这番男人的打扮就火冒上涨:“你当初骗我家小爷的时候怎没想到今天?钟黎啊钟黎,你可真不是个东西,你可知这几年来,我家小爷为了你,生生磋磨成了什么样子吗!”
“倚翠!”陆新禾推门而入,听到倚翠的指责,抬高了声音,“你出去!”
倚翠一怔,没想到被陆新禾听了个正着,见着陆新禾冰冷的脸庞,心中又是委屈又是替陆新禾心疼,低了头,弯身退出了房门。
8.
钟黎乍一看见陆新禾进来,吓得下意识往床头缩了缩。
待看清陆新禾因看见自己的动作,而变得更为冰冷的脸庞,心里一抖,忍不住暗骂自己一声蠢货,然后赶忙强行挤出一个讨好的笑来,结结巴巴地:“小禾,你,你来了……”
陆新禾的眸光冰得像是能冻死人。他上下打量了钟黎一番,唇边慢慢勾起了一抹嘲讽的笑来。
钟黎直让他看得心里发虚,腿根又不断传来火烧一般的刺痛,莹白的俏脸不免便带上了几分僵硬。
可落在陆新禾眼里,却显然又是另外一种原因了。
他心下冰凉,胸腔的空气似被尽数掠夺,几近缺氧。
钟黎笑得嘴巴快要抽筋,尴尬地跪坐在床榻,手中的被子悄悄纠结地扯成了一团,陆新禾却看也不向他这边看上一眼。
他坐在一旁的雕花椅上,视线遥遥地落在窗外,一言不发。
钟黎憋了又憋,最后实在忍不住这份尴尬,讪讪地开了口:“小禾……”
陆新禾睫毛一颤,却并未回头。
钟黎咬着下唇,纠结不已,低了头,还是继续缓缓道:“小禾,我知道我错了。可你如今也瞧见了,我确实是个男人。你要报复我,我都认了,那,你……可有消气?”
陆新禾猛地站了起来。
雕花的紫檀木椅在地面蹭出“呲”的刺耳尖音,钟黎吓了一跳,上半身一时不稳,左右晃动着要摔倒,待他好不容易稳定了身形,却见陆新禾已大跨步走到了自己面前,面色深沉地看着他。
他的脸色难看得厉害,声音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钟黎,你说我只是要报复你?”
钟黎害怕地瑟缩了一下,抬着头,小心翼翼地看向了陆新禾,漂亮水润的眼睛里却依然充满了不解。
他不懂,陆新禾突然在气些什么,只好忍着心里的不安,试探性地低声问:“小禾,怎么了?”
陆新禾僵着脸,恨恨地瞪了钟黎半晌,突然深深地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里面的情绪便又好似烟消云散了。
……也可能不是烟消云散,只是习惯性地掩饰起来罢了。
钟黎逃跑的那三年里,陆新禾每天都在练习着如何掩饰,他已经太熟悉了。
“咚咚”。
门外传来轻叩门环的声音,丫鬟在门口轻声唤着:“小爷,饭送来了。”
陆新禾回了神,一摔手,不愿再看钟黎那张让他又爱又恨的脸,转身重新坐回了雕花椅上,“端进来。”
丫鬟闻言,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把饭放在了桌子上后,便又目不斜视地俯身退下了。
钟黎蜷着一团缩在床头,瞧见饭,才突然感到久不进食的胃部传来阵阵痉挛。
他嗅到饭菜的香气,悄悄咽了下口水,修长的手指按在肚子,用余光瞥到一旁沉着脸的陆新禾,到底不敢说些什么。
陆新禾兀自气了半晌,又觉得没甚意思,他不是早就该明白钟黎是个什么性子的人了吗?
他的心里,从未有过自己。
陆新禾垂了眼,陡然抬高了声音:“不过来吃,还在等些什么?要我请你吗?”
钟黎先是一怔,反应过来后又立马欣喜了起来。
他手脚并用地从床上爬起来,一边连连道:“不用不用,小禾,我这就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