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後半夜,彭勃再也没有睡著。神经绷得紧紧地,像拉满的弦。有生之年第一次体会到什麽叫煎熬,人都说度日如年,对他来说还不止,每一分锺都有一年那麽长。直到第二天早晨宋华阳“不惊醒”他的穿戴好,去上班後,他才如获重生般的松了口去。这一晚,他像溺水中逃脱,经历了窒息、恐惧、无助、挣扎,最後浮出水面,拼命的呼吸空气。
八月的天气,依然骄阳似火。彭勃站在阴凉的房间内,看著树荫外毒辣辣的阳光,一直到光线越来越暗,地上的树影越来越长。
17
随意穿了件T恤、休闲裤,到门口处发现自己又被宋华阳锁在了屋内。随手抄起屋内的一把椅子,狠狠砸在门把手上。把手歪在一边,门随之而开。出门,下楼,有些事情他要在宋华阳回来前弄清楚。今天上午,站在昨晚宋华阳进过的那间房门前,他也想这麽砸开锁,破门而入,看看那人到底在搞什麽名堂。可他不敢,他被昨天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的类似於超度亡灵的样子吓住了,他被那间屋子吓住,他被宋华阳吓住,以至於不敢再前进一步。
一出楼道口,没有意外的又看到那个乘凉老人。一如往常的坐著马扎、摇著蒲扇。从老人身边经过时,却意外的听到老人的声音,“我那个儿媳妇不孝顺,天天跟我吵架……”声音很轻很模糊,不知道是对他说,还是在喃喃自语。抬眼看过去,空洞洞没有生气的眼神,密密麻麻的老年斑盖住了整张脸,人跟前两天相比好像小了一号,像缩掉水分的干尸,干瘪枯燥。彭勃打了个寒战,快速走开。他想起那个梦,他害怕下一秒,老人一张嘴,黑乎乎的尸虫从里面涌出来。
宋华阳曾说过,这套拆迁房离他们当初就医的医院很近。出了小区往北走,过天桥,再往北,路过一家超级市场,前面就是那家医院。
正是下班的时间,求医的患者散去,医护人员换下白衣急匆匆往家赶,值班人员拿著饭盒三五成群的去食堂。对彭勃接下来要做的事来说这无疑是最好的时机。病例室没有人,彭勃看著那个值班的小夥子拿著饭盒与一个年轻的小护士说说笑笑地走远。不著痕迹的溜进去,手指像有魔力般,轻易找到了写著“宋华阳”三个字的病例记录。仔仔细细的看著,一字不落。
出来时,天已是黑蒙蒙的。风很轻很柔很宜人,夜凉如水。彭勃开始回想昨晚的情景,越想越模糊,到最後他开始怀疑那又是个梦,让人信以为真的梦。病例上的记录很简单:臂骨骨折,额头磕伤,还有一些无关轻重的小划伤,只在医院呆了几天,提前出院。每一项都符合他想过来时见到宋华阳的样子。他的宋华阳是活著的,健健康康的活著。那昨晚又作何解释。
头开始痛起来,好像有台搅拌机在搅著自己的脑浆。停下来,不要再去想。一边甩著头,一边过天桥。
“千丝万缕,只不过浮云蔽日。算一卦吧,年轻人。”耳旁有声音乍然响起,转头,是一个以算命为生的盲人,没戴墨镜,灰蒙蒙空洞的瞳孔直直望著自己。
彭勃没有答话,或者说还没来得及答话,手已经被对方抓过去,细细展开。抓著自己的手僵硬冰凉,彭勃打了个寒颤,冰凉的手指已经开始抚摸他的掌纹,一条纹路一条纹路的抚摸。好久以後对方才结束了动作。
“一切因情而起,因情而终。年轻人,莫强求。”
没有问怎麽因情而起,怎麽因情而终,抽回手,大步走下天桥。直到远离了那双空洞却又仿佛能窥视一切的眼睛,彭勃才慢下来,大口喘气。在最後一截台阶上,砖头回望,那人模糊的身影一动不动的矗立在夜幕的暗色中,像不真实的剪影。算命人不远处有一对在吵架的男女,拉拉扯扯的好几次差点撞到那人。正愤愤地想著这对男女的无礼,下一刻他们的腿直直穿过算命人的身体。彭勃像在三九天一桶凉水倾盆而下,禁不住的抖了几下,转身疯狂的往前跑。
楼门口处,乘凉的老人依然在喃喃自语,低沈沙哑的声音止不住飘进彭勃耳朵里。“我那个儿媳妇不孝顺,我死了连口棺材都不给买,就把我埋在这棵树底下……”老人灰蒙蒙的眼睛忽然破裂开,黑色的尸虫随著青黄色的尸水往外涌。脸上紫褐色的斑点开始腐烂,腐肉混著尸水一块块往下掉。
“啊”再也受不了的大叫,疯了似的往楼上跑。他早就觉得这老人什麽地方不对。那根本不是老人斑,是尸斑,是人死後血液不流通而沈积下来在表层皮肤上行成的色斑。
撞开家门。
“杀死你,杀死你……”
宋华阳半跪在客厅地板上,右手举著把尖刀狠狠刺下,被他左手按在地下的是已经变为一堆血肉的黑猫。皮毛失了往日的光泽,混著暗红的鲜血,黏糊糊的一团,只有那双眼睛睁著,泛出幽寒的光。
彭勃就那麽僵住,再也不敢动。宋华阳似乎没有料到恋人会忽然出现,慌乱得丢下刀具,语无伦次:“我……彭勃……你……”
18
彭勃看著宋华阳悬在半空中的手,手上的鲜血一滴滴往下落聚成一滩。
“你不是华阳。你是谁?你是谁?啊”
跑回卧室,反锁上门,蹲在角落里不停的抖。震耳的砸门声伴著宋华阳的吼声传过来,彭勃将自己往角落的阴影里又缩了缩。
“开门,彭勃开门,我是宋华阳,我是宋华阳”
“不是,不是,你不是”宋华阳不是这个样子的……
天黑了,屋子里很静,早已没有了宋华阳的声音。彭勃模模糊糊的睡著,又模模糊糊的醒过来,时间是午夜十二点。
今天是满月,月光很明很柔美,从窗子里透进来,撒了一地的银。这麽一个明媚夜,仿佛注定要发生点什麽。彭勃锁在阴影里,看著离自己几步之遥的亮光,想以前的宋华阳,现在的宋华阳。从自己醒过来,那人变了好多。宋华阳自私,但不冷血宋华阳爱冲动,但从没动过粗宋华阳强势自大,如今却甘愿被自己压宋华阳……宋华阳……
宋华阳是不是宋华阳,在自己昏迷的那段时间到底发生了什麽?
有开门声传入耳,很轻微,彭勃却耳尖的捕捉到,一丝不漏,他甚至知道是哪间房门。待一切又安静下来後,彭勃光著脚,轻轻拉开了卧室的门。
房间里没有亮灯,只有清冷的月光,使一切看起来像场不真实的梦。希望这真的只是梦一场。
那扇门只留一条缝隙的敞开著,窥望进去可以看见宋华阳同昨晚一样直挺挺的跪姿。猛然注意到,宋华阳并不是一动不动的跪著,他的胳膊好像一直在身前动著,只是因为宋华阳背对於他,他一直没有看到。
再也忍不住这麽疑神疑鬼,他要看看那个人到底在搞什麽鬼。
“吱呀”一声响,原来虚掩著的门就那麽大敞而开。宋华阳听到动静猛地转身,看到来人後,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恐,直到那人越走越近,才回了神,慌忙的去拦他,“不,不要看”
却是为时已晚,彭勃清清楚楚的看到那块漆黑漆黑的牌位上“爱人彭勃之位”五个字。彭勃如噬雷击,倒退两步,脚下触到什麽东西。是一盏红灯,招魂的红灯。刚刚宋华阳就是在向里面添灯油。
原来他才是鬼。他早就该知道的,不是吗?只吃凉食,喝冰水,冲冷水澡,除了宋华阳的身体,从来不接触温热的东西不接触阳光,只躲在阴影中,天黑後才敢出门除了宋华阳没有人和他有联系,走在街上没有人注意他……
“听说那些因突发事件而死的人,不知道自己已死,而是像生前一样做自己未完成的事。”
他记起来了,全都记起来了,车祸当时那辆卡车直冲他而来,他怎麽可能毫发无伤。
昨天晚上不是自己穿过了宋华阳的身体,恰恰相反,是宋华阳穿过了自己。
一丝不漏的看过宋华阳的病例,却独独忘了看自己的。
“不”宋华阳忽然嘶吼一声,扑过来要抱他,却直直的从他身体中穿了过去。两个人都呆住。手伸到自己眼前,轻薄透明像层有形状的雾。宋华阳咬破了手指,将血涂在牌位上,对面的影像慢慢变得清晰。
忽然落入一个结实的怀抱,有温度,有心跳。真可笑,他曾经怀疑活生生的人是鬼
彭勃从漆黑漆黑的牌位上看到自己的脸,血肉模糊的一片,混著宋华阳的血,分不清五官。
“我都成这个样子了,你不怕吗?”
“爱你,就不怕。”
“我是不是要走了?”
“别离开我。”
“我爱你,不能没有你,所以,你跟我一起走吧。”
19
宋华阳死了,死在自己的出租房里。楼上邻居报得警。
王宸游勘察了案发现场。死者死在在一间装饰的类似灵堂的房间的地上,後穴里夹著一根硕大的按摩棒,血水染红了男人身下的地板。法医鉴定是肛门括约肌严重撕裂,直肠受损,失血过多而死。现场没有其他人进入的痕迹。
他们查到,男人有一个同性恋人,叫彭勃,在一个多月前的一场车祸中丧生。
房主说,男人在二十多天前租了这套房子,一个人搬了进来。楼上的邻居说,经常看见男人一个人自言自语,甚至有一次他清楚的听到那个人说,“……快回去换衣服吧,我们去看电影给你过生日。”
他们还查到,男人的恋人死後,他曾经看过心理医生,心里病例上明显地写著“精神分裂”的字样。
案子了结了。叫宋华阳的男人在恋人离开後受不了打击,造成精神分裂。他在家里摆下招魂阵,与臆想中恋人的魂魄共同生活。然後在一次幻想的缠绵中,手淫失误。
王宸游换下警装,钻进自己那辆小吉普中,上了路。一路上,车子开的很慢,红灯停,绿灯行,中规中矩。案发现场的情形不停的在他脑袋里回旋,染了血,刻著“爱人彭勃之位”的灵位,火红的刺眼的灯笼。他是无神论者,可关於招魂的说法也经常听老人提起。在死者头七那天点上一盏红红的招魂灯不要让死者知道自己已死,不然就再也留不住那缕魂魄。他是真的希望自己的恋人回来吧,这个世上,有哪种痛能比得上有情人阴阳两相隔。
回到家时,季君杨正在看公司这个季度的财务报表。男人今天没有去上班,窝在家里,胡子也没刮,下巴上青乎乎的一片,很有味道。走过去,从後面抱住他,很轻柔,却又是想要纠缠一生的力度。
对方感觉到了他的不同寻常,轻轻地问:“怎麽了?”
“没什麽,就想这麽抱抱你。活著,好好爱你。”
活著,好好爱你。
活著,好好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