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04要死别搭上别人
在郑慎眼里,蒋升这不知天高地厚贸然跟太子结交的行径,完全就是自寻死路。
阵前不斩将,蒋升的义父别说杀了白高商,他只要不是原地起兵谋反,谁都不敢动他。就算诊有什么事,那也是秋后算账,之后自然可以再行周旋,毕竟谁都知道,活着的大将比死了的大臣有用。
他完全没想到,蒋升虽然怀着这个心思靠近,却在这暮冬时节的野外,生起更大逆不道的想法,所以郑慎并不能理解蒋升现在厚着脸皮要求留下的举动。
想到不远处熟睡的钦差大人,郑慎也只跟蒋升吵了几句就转为劝解,没想到蒋升软硬不吃,铁了心认准太子的话就是不走。
蒋升发疯就算了,这孩子一直就这个德行,但郑慎不明白太子为何也不正常起来,在知道蒋升的身份后,也没什么反应,好像暴毙的白高商跟他完全没有关系。
郑慎哪里知道,周瑑上辈子被白家表妹害死,现在他对母亲一家完全提不起好感。
“咳咳……”
周瑑清清嗓子,终于打定主意。他隐约明白自己上辈子就是知道的太少,才会被人轻易诓骗,而今看来,蒋升虽然轻狂,但他应该知道不少内情,可堪一用。
“郑总捕,就让蒋升随侍护卫……说起来,咱们还有几日到景阳城?”
郑慎屈指算了算,道:“少爷,总还得十来日。”
“太慢了,”周瑑摇头道,“之后再到州县都不必歇,路上辛苦大家走快些,等到了府城再歇。”
郑慎忙回道:“遵命,臣明日会告知二位大人。”
周瑑又问道:“他们提前出发的有信传回来吗?”
郑慎道:“陈大人要去前线军中,恐怕没那么快,还没有传信回来。”
“往录州去的路可不好走,”蒋升插话道,“更别提他们现在还要往北,我走了十几趟,现在雪估计还没消,最后那次押……”
郑慎以急促咳嗽打断了蒋升的话。
周瑑暗道,果然他们都知道一些事却想瞒着。但他此时并不着急,路上人多口杂,等到了城里再慢慢询问蒋升,以他稀里糊涂的脾气,恐怕是问无不答,言无不尽。
事实也确实如此,转过天来,趁郑慎不在,午间周瑑吃着饭就已经问出蒋升没说完的后半句话。
“我之前去关外送信,”蒋升靠在轿子旁吃糕点,“最后一次是押运粮草,我从这附近几个州收了一批粮食干草,带十几个人从小路出关送到军营去。”
忆起之前朝堂上的争端,周瑑故意问道:“你为什么要送粮?户部不是早就拨下去了?”
“这得去地下问白总制,谁知道,说不定我收的粮里还有朝廷拨下来的。”
蒋升顺利进完“谗言”,远远见郑慎往这边走,将手里剩下的点心全塞进嘴里:“郑大人回来,我得去周围巡视巡视。”
服侍太子用膳的小夏忿忿不平,他想不到自己偷懒了一晚上,就让这些臭兵痞里有人获得太子青眼。而且此人尊卑不分,跟太子说话时毫无顾忌,全然不懂礼数。
周瑑低头吃饭,听着小夏絮叨的抱怨,不过一笑。
等他吃完,郑慎才禀报道:“少爷,我方才与二位大人商量过,若不再歇息,逢官道便日夜赶路,估摸七、八日就可到达景阳。”
周瑑端起茶杯抿了口,略略点头道:“如此便可,只是这轿子走得慢,也费人力……这样吧,经过下个州,你们去城里买辆马车来,并两匹像样的马,我也改坐车,走得更快些。”
郑慎犹豫道:“少爷,咱们要走得快,得走些小路,没有官道的路实在崎岖,坐马车恐怕不舒服。”
虽然面上云淡风轻,但周瑑心里是着急的。
皇帝,即周瑑之父亲的密旨是令两路钦差一起往景阳府,之后第二路钦差再往边关前线,在军营中查问后马上回来接周瑑一起回京。而另一路钦差为了太子安全,带几十戍卫背着圣旨轻骑先走,留下大队人马护卫太子。但如此一来,周瑑在景阳府查案的时间会被大大缩短,自然查不出什么。
如今,周瑑只能尽量加快脚程。
蒋升四处溜达几圈,见郑慎站在轿前不住说着什么,忍不住靠近些偷听。只几句,他就听出来,敢情是太子想换车驾,郑慎劝着不让换。
“这有何难?”蒋升大咧咧搭话道,“早上咱们过了李庄镇,即刻启程,今夜就能到宴州城,那时弄车弄马方便得很,换了马车,出了宴州城不用再走小路山路,顺着官道一路往北,就算绕路也走得更快,三日即到。”
郑慎真恨不得一刀给蒋升送上西天,就算顾虑他是故友子徒,起码也煮浆糊来糊住或者拿针线缝住他的破嘴。
然而他还来不及反驳,周瑑已笑着点头赞同:“如此甚好,这样,你先去宴州备车备马送到驿站。”
蒋升答应着,要了匹马就走。
此时还未开春,一路上皆是茫茫衰草,远处群山上还有残雪未消。然而,策马狂奔的蒋升心里有一股莫名的情绪在悸动,让他忍不住想高喊几声。
不知不觉,他居然在心里盘算起自己的家当来,正想着美滋滋的,忽然有冷硬的声音打断他那天马行空且乱七八糟的思绪。
郑慎骑着快马赶上来,鞭子一扬,冷道:“蒋升,你是不是想找死?”
“郑叔,郑伯伯,郑大爷,你这是什么意思?”蒋升不悦,调转马头要从他旁边过去,然而又被挡住。
“你要找死,也别搭上别人。”郑慎终于不再掩饰怒气,训斥道,“你这小子懂什么?这事背后一团乱麻,你别跟着瞎掺和进来,今日去了,就别再回来。”
两匹马像是感受到杀气,不安地原地转了几圈。
蒋升拍拍马脖子安抚,冷笑几声:“郑叔,你们这些叔叔伯伯,就喜欢把人当小孩子看,我最讨厌这样。哼,你今日不与我说出个首尾,休想让我听你的。”
“蒋升。”郑慎的声音沉下来,“我与你说一句实话,无论是谁的功劳,大军凯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不在明年就在后年,收复失地,开疆拓土,这是第三等的大功劳。你知道,大将军的媳妇,那武威郡夫人是贵妃的亲妹子,怀王的亲姨母,等他们回来,太子还是太子吗?”
“你说什么?”
蒋升没有掩饰自己的震惊,这次换郑慎冷笑:“你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白家是太子面前的最后一道堤坝,你觉得他会自己打破吗?”
“郑叔,那你站在哪边?”蒋升紧绷的嘴里慢慢冒出这几个字来,而郑慎的表情很快让他明白了一切:“你站在赢的那边,对吧?”
面对蒋升的讥讽,郑慎凝视着他:“在今上登基之前,我就为先贵妃做事,你说我站在哪边?”
“那你拦我?”蒋升不屑道,“让太子亲手把自己最后的靠山推倒,郑叔应该是乐意看到的吧。”
郑慎道:“你是铁了心跟我对着干,是吧?”
蒋升回道:“郑叔,你有你的张良计,我有我的过桥梯,放心,就算我玩脱了,也挂不到您老身上,毕竟你是……什么贵妃的人,这话说的,像是你和妃子有私情似的。”
郑慎懒得再与蒋升掰扯,留下一句“你回去问你师父”,便纵马而归。
一切按照周瑑的意思,第二日他换了两匹马的车驾,那顶轿子也装上板车,由个戍卫赶着拉车的骡子,太子的车驾由蒋升亲自做车夫。
小夏侍奉在周瑑身侧,他从侧边偷偷翻看马车里的垫子,着实挑不出毛病,从下而上依次是三层羊毛毡毯,两层厚厚的丝绵褥子,车内还有六个鹅毛软垫。
周瑑靠坐在鹅毛软垫上,觉得这半日之间,蒋升的态度又发生了奇怪的变化,这让他很不明白。依郑慎所说,蒋升的养父杀害白高商,那么之前,蒋升总是见缝插针说几句死人的坏话就可以理解。但驾车之后,蒋升好像更加关注周瑑,一会问周瑑坐着舒不舒服,一会又说难受想吐就说,他身上有好冰片制成的武侯行军散,再过一会居然开始关心周瑑闷不闷,见路边有野红梅,硬派个戍卫去折了一支送进去供赏玩。
红梅不是很香,但有种蓬勃而野性的美,周瑑看着喜欢。一旁小夏酸溜溜冲着外面道:“蒋戍卫,你还是只管驾车吧,这样分心,一会非带沟里去。”
“乌鸦嘴,”蒋升是嘴上不吃亏的人,立刻回怼,“若在少爷家里,你也敢这么说?”
小夏不怕蒋升,但见太子脸色不好,想起宫中往事,知道自己失言,忙跪下抽自己嘴巴:“奴婢不是故意的,奴婢该死。”
“你出去罢。”周瑑淡淡道。
小夏赶忙跳车下去,幸而蒋升勒了下马,才没让他直接摔出个好歹。
这段是平稳的官道,蒋升驾车毫不费力,他想问问周瑑小夏方才为何请罪,周瑑自己又为何屡屡叹气,然而这些疑惑最后都化为一句:“少爷,我手上还有安神的一串香锭子,你若不嫌弃,拿着带上可以安神。”
周瑑像是没听到外面说的,又叹了口气。他似在赏梅,念了句车夫蒋升听不懂的诗:“占得早芳何所利,与谁霜雪助威棱?”
一行人紧赶慢赶,这日到达景阳城已经入夜,车轮声在即将宵禁的城中格外刺耳。
这几日蒋升又赶车又服侍,着实困倦,他懒得应付戍卫们的差事,看周瑑歇下,又嫌弃这里是白高商的私宅,就寻了附近相熟的客栈要了间清净的屋子补眠。
只是他没想到,不等自己睡大觉醒来,太子那边就出了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