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心有不甘
常乐大概是第一次这么认真的品鉴了一番蒋家,从花园一直到卧室,花园的花都开的很好,是专门的花匠细心照料的,他那一小撮狗尾巴草在一片艳红的玫瑰里显得格格不入,却依旧张扬在阳光下。
狗尾巴草怎么配的上红玫瑰,可谁又敢动常先生亲手种下的东西,这个人能为了花匠踩折一根草便将整个团队换掉,蒋先生就站在玻璃窗后捧着咖啡和他挑衅的眼神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蒋家的人都觉得常乐是个作妖的祖宗,谈不上惧怕却也总带着几分厌恶,可蒋先生没说什么,他们也不敢表现出来这份不恭敬。
常乐看了一眼管家提心吊胆生怕他拔玫瑰的表情,故意伸出了手,管家一个梗声:“先……”常乐以迅雷之势一把把自己的狗尾巴草连根薅了起来,脸上是故作天真:“怎么了?”管家生生转了音:“生,您喝茶吗?”
常乐笑的蔫坏:“你还是多喝点吧。”
他连泥带土的拿着那簇花草,直接踏进了蒋家光洁的地板。
这草,是他常乐种下的。
管家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像是跟着一个小偷,常乐原来也是因为这个生过气吵过架的,蒋渊当时在开会,助理拿着家里的电话过来的时候,他就说了一句就让常乐妥协了,他语调冷淡平静:“搬出去吧。”
常乐就不闹了。
谁让他是倒贴,啧,常乐当时还当着管家的面感叹:“唉,要不是蒋渊你这张脸,爷是真伺候不起你。”
常乐算不上是什么家族积累的圈子内的人,他家是暴发户,他父亲这一辈发家的,原本也是准备将常家发扬光大的,但奈何只生了常乐这么一个儿子,还是一个喜欢男人的儿子,叹了两口气后不得不勉强接受了他家祖坟的青烟也就冒到了常乐这一辈了。
常父中年得子,妻子生常乐的时候难产,撑着一口气不肯咽的时候就是为了跟常父说一句:“老娘拼命生下了这么个孩子,你要是敢给他找个恶毒的后母,我就,我就。”常父跪在她的床头,握着她的手说:“不放过我,绝不放过我。”
常母是个美人,到临终也是个美人,她哭她笑她怒在常父眼里永远是十八岁那个女孩,他的女孩现在躺在血腥味的病床上对他轻轻的笑:“你要是想辜负我,我也,我也没办法了。”轻飘飘的语音落下,很久很久的以后,再也没响起。
“老常,到时候孩子生了,不管男孩女孩都叫常乐,反正你赚钱都赚够了,不如就让孩子好好玩这一辈子。”
“老常,你说他(她)像我还是像你。”
“嗯,可不能像你,像你丑得就得孤苦一辈子了。”
常父跪在床头,握着这个掌握着他一生幸福女人的手,嚎啕大哭。
叫常乐,孩子以后就叫常乐,常乐,常乐,就该常常快乐一辈子。
父亲葬礼上他是第二次见到蒋渊,这人呀,没经过试炼,都不知道这人情世故里能含着多大的阴谋算计,蒋渊这个身份的来参加常父的葬礼,稍微有点心眼的都能看出来这是有所图谋,常乐悲痛万分,他连惊鸿一面的蒋渊的脸都没多看,只记得有个很挺拔的人来悼念他的父亲。
后来处理家里业务的时候,倒是和蒋渊交集多了几分,知道这个人的产业有多大,事业有多成功,人多有魅力他早就知道了,接触了几次之后,常乐半夜爬起来坐在阳台喝了两杯水,淡定的接受了自己喜欢上了蒋渊这件事。
傻人有傻福,他不纠结为什么会喜欢上这个人,人生当及时行乐,说不定他明天就会下去跟他死鬼老爸做伴,那到目前还没一亲芳泽,他怎么想也不甘心。
常乐除了性子野,倒还有个优点,说好听点叫坚持不懈,难听点就是争强好胜。
蒋渊要是一次就接受他了,他说不定也没这么喜欢了,蒋渊却仿佛是可着他心长的,每次都是淡淡看他一眼,不同意也不拒绝,常乐的好胜心激起来了,说什么也要蒋渊低头看他,他要月亮奔他而来。
当时,他还夸下海口跟朋友打赌,三个月内,定会住进蒋家。
蒋渊听到的时候,不明嗤笑了一声。
没人觉得他会赢,可常乐,三个月的最后一天,还真住进了蒋家,只不过是躺着进去的。他替蒋渊挡了颗子弹,伤在了胸口,差三厘米灼断大动脉。他手术麻醉还没过就痞笑着对蒋渊说:“救命恩人你可要带回蒋家好好照顾。”
常乐还在回忆蒋平当时是什么表情来着,当时他麻醉没过,眼前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想的太过走神差点一脚绊倒,管家看到了只是站在身后叮嘱:“先生小心,那个花瓶是蒋先生买回来的,碎不得。”
常乐本来准备扶一下花瓶稳定身形,这下直接松开了手,双腿一弯磕在了地毯尽头的台阶上,疼的嘶哑咧嘴还抬头看了一眼,花瓶稳稳当当的在那,没碎。
常乐松了口气,却又笑了起来,他也真是瞎,这座房子里住了五年,直到今天他才发现,他从始至终都是个客人,自己都能受伤却不敢轻易打碎主家的一个花瓶。可他今天也发现,他爸那么费劲把他养成了一个一个正常人,而他却轻易把自己送出去任人糟蹋。他爸那老头要是还活着,估计得把他腿打断。
他松开手将不断掉着泥土的草根扔在米色的地毯上,翻身坐在了台阶上,他后仰被抵着的脊骨传来一点疼痛,他看着后面长长的深色木阶,一阶一阶旋转着上去,像是通天梯又像是地狱阶,你不上去就永远不知道尽头是什么。
尽头能是什么?
常乐一清二楚。
他突然笑了出来,笑的管家有些发懵,怀疑刚才那一下是不是磕到了他的头,却也没上去问一下,不过是蒋先生一个暖床的人,不值得他关心。
常乐觉得自己是真的好笑,他把这个家一寸寸看过去,翻过去,找到自己存在过的所有痕迹之后又怎样,他人在这的时候都没人在乎,他走了,还有什么人会在意他留下的痕迹。
更何况,他翻遍了整个蒋家,除了客卧,他只剩下手里的一把狗尾巴草。
种在玫瑰旁边的狗尾巴草。
挺好,不用他爸想了,他现在都想给自己一个耳刮子,可他摸了摸自己的脸试探了两下后还是算了,已经被人折腾这么多了,他还是该对自己好一点的。常乐慢吞吞的从地上爬起来,心里嘀咕:“老常算了算了,我长得这么像妈,还是别打了,算了算了。”
从蒋家搬出来的时候,常乐只带了一只行李箱,没他半个人高,里面都是他自己带来的东西,证件和衣物,管家看见他收拾行李箱的时候,脸都沉的能滴下水来:“常先生,狼来了的招数用多了可就不管用了。”
一个下人,拿着长辈的口吻教育他。
不过话说起来,常乐前些年为了让蒋渊多看他一眼,什么心脏疼,做噩梦,一天打三个电话这种事他都能干出来,原来他没觉得有什么丢人,现在也不觉得丢人,喜欢就要告诉对方,有什么事就该大大方方的告诉对方,别玩什么猜心思,有效沟通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藏着掖着的一般都没好下场。
可他没想到,这些行为在别人眼里就成了勾引的证据,就像外面那些不要脸的外围才会把这些情情爱爱挂在嘴边,他一个男人玩这些不成器的东西,就显得格外做作而可笑。
常乐懒得跟管家生气,低着头收拾着东西,常言道,别人生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他不回声才是最大的挑衅。
果然一向事事要争的常乐一闭嘴,管家立刻被他这无视的态度气的七窍生烟:“先生过两天就要回来了,你这时候走,可别怪先生到时候不让你回来。”
你看看,气的您都不用了。
常乐依旧没出声,他还是小时候被父亲惯得小孩子心性,气到别人就会偷偷开心,只是从原来的喜形于色被蒋渊磨成了稳重深沉,他拎着箱子推开人就走了出去,心里偷偷做了个鬼脸,蒋渊就算到时候求着他回来,他也不回来了。
更何况,蒋渊怎么会求人。
他们最后一个视频电话是在十天前,常乐打了很久蒋渊才接,接的时候眉头紧皱,金丝边都在耳边压出来一道痕迹,常乐笑的很甜,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
蒋渊放好手机低头看文件,黑色的签字笔在他手里乖巧的像是他的手指:“过几天。”常乐嗯了一声,开始絮絮叨叨的跟他说些家常,家里他种的花又长高了,管家神经病不知道为什么又给他摆脸子,常乐住进蒋家后常氏也没心力去管,他是真的没心力了,他的心脏需要静养,根本受不住任何压力,蒋渊给了市面上的价格买下了常氏,常乐本来就没心思打理公司,给谁不是给,更何况这个人是蒋渊。
所以后来,别人都以为常乐是被蒋渊包养的人,常乐除了一些家长里短,也说不出别的话题了。他被自己画地为牢,困在了蒋家。
蒋渊每次都敷衍的很淡,甚至后来连嗯都懒得应答了,常乐这么心大的人偶尔都有些难过,这又不是他一个人的家,可他也知道,蒋渊很忙很累,他需要一个贴心的家人,而不是一个只会添麻烦企图争宠的情人。
常乐已经很久没有闹过了,他乖乖的在家等着蒋渊回来。
可等着等着,等到他知道蒋渊烦了的时候,准备闭嘴的时候,一个身影闯进了视频,瘦瘦弱弱的还带着怯声的问:“渊哥,毛巾在哪?”常乐甚至能看到他发间滴下的水珠。
常乐说了那么多话,都没抬头的蒋渊听到这个声音立刻站了起来:“怎么不吹头发就出来,感冒了怎么办?”蒋渊没找毛巾,他直接从酒店的衣柜里拿出一件衬衫开始给这个喊他渊哥的人擦头。
轻轻柔柔的捻着发尾。
“我没找到毛巾,又不想用吹风机。”
“一会我就让人重新换一遍,下次不能这么出来了,你身子弱,不吹头发会感冒的。”
“好的好的,知道了,渊哥你真啰嗦。”
“你多听话点。”
常乐就在视频这头,跨越了半个地球,倒着时差在半夜两点,看着蒋渊拿自己的衬衫给另一个刚刚出浴的男孩擦头,画面静谧美好的像是一帧电影情节。
他轻轻喊了一声:“蒋渊。”
蒋渊像是现在才发现他在:“你还没挂电话?”
常乐顿了一下:“嗯。”
蒋渊一下一下擦着男孩的头发,男孩乖乖低头也没出声怕打扰到他,乖巧可人,温顺小意,是常乐努力学了很久的样子:“过两天我带他回去,你把侧卧收拾出来让小米住,对了,他容易过敏,家里打扫干净一点,所有用品都去wanna买。”
常乐扯了个笑,比哭还难看,可视频对面的两个人都低着头没看到他的表情:“好,我知道了。”
“蒋渊。”常乐喊了一声他,蒋渊知道他要说什么,又要撒什么泼,无非是这是什么人,凭什么住进他家,可他不想在别人面前跟常乐吵架,只是冷冷的嗯了一声。
常乐瞬间听懂了他的意思,他看这个人看的太细了,细到他的不转身他都能知道那双好看的眉眼是压抑的不耐,于是常乐顿了顿换了句:“晚安。”蒋渊那里才下午,他停了停手,转过头看了一眼屏幕:“晚安。”
常乐按掉了电话,隔了很久很久那句被换掉的话在漆黑的屏幕前低低说出,酒店隔间上层有备用毛巾的。
常年出差的蒋渊怎么会不知道,他只是没时间去拿而已。
常乐拿着箱子站在蒋家门口等车的时候,这片别墅区八百年都见不上一面,勉强算的上邻居这次竟然一下见了两位:“啧啧啧,这是被赶出来了?”
常乐看了一眼这个碎嘴的人,没搭腔。
“上个月蒋渊回来不是因为伤口疼吗?这次又换了,要出走显示地位?”
“这次可不是显示地位了,你还不知道呀,蒋渊不是要带程家的那个小儿子回来,这是有自知之明,退位让贤了。”
“啧啧啧,这手段真是一般人都比不上,说不定这回没几天就巴巴回来了。”
“你这么一说,倒也有可能,我觉得最多一个月就回来了。”
“一个月?哈哈哈,最多三天,蒋渊一回来,他还不跟狗一样就滚回来了。”
“打赌吗?”
“赌。”常乐将行李箱一扔,不知从哪摸出来打火机与烟条,夹在手里一点明火,一缕青烟,他轻轻吸了一口,吐了个烟圈,看着两个扭头警惕盯着他的碎嘴八婆:“我赌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