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心有不甘
常乐这个人算不上什么锱铢必较的性子,蒋渊如果真的回来和他面对面的扯这些事,他还真不一定能说出个必须要走的所以然。
难道他要说,老子一天天在家等你,你连个电话都不给家里打。还是老子胃疼在床上死去活去的时候,你跟别人在外面开宴会,再或者是这次视频都不介意在他面前跟小三调情?
这些话常乐自己想了想,都觉得肉麻恶心的不行。他这辈子做的最不爷们最矫情的事,大概就是借伤口住进了蒋家,还种了一把狗尾巴草。
有些事,一次就够了,这辈子他总得有次像个爷们一样吧。
拎箱子的时候,他也只是粗略的想了想他在蒋家这些年的吃住花销,又合计了一下之前卖给蒋家的常氏,折合算完,妈的,亏了。
好在他骨子里继承了老常的豁达,事事看得开,于是常乐面无表情的拿指尖把烟一抿,扔进了垃圾桶,算了,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东西,连蒋渊他都不要了,还论这些东西干什么。
阳光越来越烈,打的车还不知道在哪里绕,他抖了抖衣摆,一手拉起行李箱,大步流星的向外走,有些无奈心虚又好笑的抿了抿唇,老常要是知道他这么败家,估计在下面能再被气死一次。
好在他家老头子早就知道他是个不成器的废物,也没指望他把常家发扬光大,只要他自己一辈子常乐就行了。
这次,他总算想起来老头子的遗愿了。
之前的房子常乐很久没住了,前段时间找人打扫干净了,这两天先在那住几天,等到他的签证护照乱七八糟的办下来,他就痛痛快快的出国玩两天,都说纸醉金迷最容易让人忘记一些事情,又或者他国的艳遇能让他再开始一段新的恋情。
常乐看了一下日期,15号,17号签证下来,18号他就能出国,蒋渊20号才回来,估计也不会找他,反正常乐他也不是第一次闹了,有一次最长的时间是三个月,到最后也还是他自己灰头土脸的回去的,蒋渊拿着报纸在餐桌上喝着咖啡,门响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回来了。”
就像是他只是出门遛弯了而已,徒留常乐一个人在客厅接受各色打量鄙夷的目光。
常乐就算再大大咧咧,大多数事都不往心里去,还记性不好,常常忘记很多很多事,可感觉不会忘,记忆是大脑记录下的事件,感觉是心脏刻下的瞬间。
事情都可以忘掉,感觉却会被心脏记住,一遍一遍,哪怕忘记了为什么,一个不经意的眼神,随意的场景,他都会让你立刻记起当初相似场景下的感觉。
常乐记得那时候最清楚的感觉是,痛。
痛到,他看到蒋渊就觉得自己在溺水,他快要呼吸不过来,淹死在他的目光里。
常乐其实也没自己认为的那么潇洒,说走就走,什么也不要,什么也不留,他在这一方名为蒋渊的沼泽里挣扎了三年,三年来蒋渊但凡有一次回头,有一次能对他说,等我。常乐就会不管不顾的抓住这根稻草,坚信他能带他上岸。
可奇迹的出现,本身就是奇迹。
依照上次的经验,这次起码得半年后蒋渊才能知道他是不回来了,不过那时候,他就可以逃出生天了。
逃出生天,这个充满庆幸和劫后余生的词,不能怪他用了这个词,蒋家人的手段太多,太狠,万一蒋渊要是报复他怎么办?
毕竟爱了这么久,舍不得的人,是他,不是蒋渊。
说他怂也好,懦弱也好,反正这一出去,先玩个几年再说,到时候说不定蒋渊都不记得有他这个人。常乐左绕右转的终于到了之前的房子,保洁还算称职,他一身风尘仆仆都没换就歪在了沙发上,还顺带着一脚踩在了被带歪的行李箱上。
电话却在这时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叮叮当当的,常乐累的连眼都睁不开,随手一滑:“喂?”
“你在哪?”
“神经病吧,你管我在哪!”
“常乐!”这一声,常乐终于迷迷糊糊的翻出了点记忆,拉开手机看到一串熟悉的尾号,揉了揉头发,放缓了声音:“蒋渊啊,我刚才太累,没听出来你的声音,怎么了?找我是有事吗?”
只要还没从这片地上跑出去,常乐就还不想跟蒋渊撕破脸。他再傻,这么多年蒋渊的性子也摸清了几分。
电话那头的声音立刻也低了下来:“我回来了。”
常乐嗯嗯啊啊的应着,心里却咯噔了一下,怎么就突然回来了:“是有什么突发事件吗?”
“小米肠胃不适,提前回来了,你去哪了?”去哪了,为什么小米的东西也不准备,怎么一点小事都做不好,这些潜台词都不用蒋渊自己说出口,常乐自己都能从他压低的声线里自己补全。
不过除了这个,常乐还是庆幸蒋渊没问一句他的离开,也好在管家从来对他都是爱搭不理,蒋渊回来他肯定等着看常乐自己再灰溜溜的回来,自然不会主动向蒋渊报备。
常乐声音放的更缓,像是再哄孩子,说起谎话来也是一套一套,他拿着曾经哄骗常父的手段哄蒋渊,也哄着这个还压不下心疼的自己:“这家东西是订制的,原本说19号送到,你正好20回来能用,没想到你提前了这么多天回来,不好意思。”
蒋渊拿开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手机号,是熟悉的数字:“你好好说话。”常乐原来做的最多的事就是跟他吵闹,这两年也只是言语缓和而已,这么突然跟他说不好意思,他觉得常乐大概是又要作妖。
常乐捏了一下眉头,蒋渊还是这么难伺候,不过最多也就伺候这一次了:“我之前的房间东西都是新换的,之前也是订制的没用过的,干净的,你可以让他在那间房里休息。”出差这么久,蒋渊没给他打过一个电话,唯一一个接上的视频,还是安排他去买东西,所以现在只要能让蒋渊赶紧挂了这通闹心的电话,别说他住过的房间,他连亲自劝人入住都能做出来。
“你是故意的?”手机对面沉默了一会儿,蒋渊的声音才慢慢传来。
故意?故意什么?常乐没反应过来还傻傻的问了一句,可疑惑才刚出口,他立刻就闭住了嘴,他还能故意什么?和从前一样,故意的往蒋渊的床上躺,之前说什么走错路,喝多酒,这次段数高点,定制的东西没来,他屋子里的东西都是干净的,小米住他房间。
那常乐住哪?
霸占了蒋渊,又昭告了地位,一箭双雕。
也难怪说要带小米回家的时候,常乐不吵不闹,这是不知道受了哪位高人的指点,在这等他那。
常乐张了张嘴,又扯了一个笑,笑自己从前到底是有多放低自己,又有多能折腾,好不容易真心一次,还能被当成阴谋诡计,可他不能笑,他还得撑着这副皮囊陪蒋渊演习,他的声音满是疑惑和不安:“故意什么?我也没想到今天出去买东西能被大雨困在金山这,真不是故意不回去欢迎你们的,大老爷们就别这么矫情了行吗?”他甚至还刻意用上了蒋渊不喜欢的语言。
果然蒋渊直接挂了电话。
常乐在只开了一盏灯的客厅,踩着他沾满了水与泥,从一楼扛到四楼脏兮兮的箱子,被淋透的发丝还在往裤子上滴水,低着头,看着被挂断的界面,水滴砸在上面,折着光晕,扩大了字体,然后暗淡了下去。
常乐长按右键,关机了。
他知道,反正蒋渊也不会再打过来了。
这是最后一个电话了。
只是谁也没想到,天意弄人是这么个弄法,常乐拿着护照兴冲冲的要奔赴远方的时候,刚下楼就被人一棒子敲在了脑袋上。
醒来第一眼,见谁不行,偏偏是那个一脸哭相的小米。
常乐都恨不得自己在晕过去一次,这叫什么事?一个不够还要绑两个,绑了正宫和小三来威胁蒋渊?虽然他不是正宫也不算小三,不对,谁知道蒋渊被他缠上之前是不是就认识了这个小米,所以才不愿意接受他。
不过现在,啧。
常乐拿脚踹了踹哭的眼都肿了的小米:“喂。”被他这么一踹的小米整个人都抖了一下,带着哭腔求饶:“别打我,别打我。”
常乐要不是现在被绑着,真恨不得起来揍他一顿,带着这么个拖油瓶自救都不成,瞅了瞅附近布局,常乐又踹了小米一脚,小米哭的更大声了。
哭的常乐头疼,只能耐着性子哄他:“别哭了,我带你跑出去行吗?”
小米哆哆嗦嗦的停止了哭声,他记得这个人,在蒋哥哥视频的时候见过一眼,是很有感觉的那种长相,那种浪子的潇洒和正经下来的稳重很诡异的融合成了这样一张脸,小米不自觉就信了他:“真,真的?”
常乐见他安静下来,开始在背后挣扎自己的手腕,这帮孙子是真狠,用的手铐,他这么半天除了蹭掉一层皮,就没滑出来一点,他看了一眼没有回应又要哭的小米,哎哎哎,这孩子怎么回事!
“蒋渊没在你身上放个定位之类的?”常乐只能没话找话,吸引小米的注意力。小米确实很容易就被吸引走了,他甚至努力回想了一下,他好像身上还真有个定位,是哥哥给他种下去的,于是他点了点头:“嗯嗯嗯,有的。”
常乐的动作顿了一瞬,然后笑起来鼓励小米:“很好,放心吧,蒋渊会来救你的。”小米在这个笑容里得到了力量,都是被绑架的人,这个人不仅一点不怕的样子,还过来安慰他,是个大好人,于是他也跟着点头:“嗯。”
常乐还在努力妄图使自己的手腕脱臼从手铐中挣脱,门就被人推开了,带着面具的人冷淡的看了一眼常乐,然后挥挥手示意让人把小米带走了。
常乐强自镇定:“你把他带到哪去?”小米哭着被人捂住了嘴,一双眼无助的看着常乐,常乐一咬牙:“做人质我来,你欺负小孩儿算什么!”
小米这个人虽然是蒋渊的小情人,可这孩子太弱太天真了,就是只弱鸡,烦归烦,但遇上事换成他还能周旋一下,小米要是遇上,他要是绑匪就直接杀了图清净。
面具人挥挥手直接让人把小米拖走了,常乐只能被绑在椅子上咬牙切齿却无能为力:“他要是出了事,蒋渊饶不了你!”
面具人无所谓的耸耸肩:“把人绑来这件事,陈蒋两家本来就已经不会放过我了,不在乎在多点少点了。”
常乐抓住了重点:“陈家?”
面具人倒是很好奇:“你不知道你喊的这个小米,是陈家的小儿子?”这一辈A城的陈家有两个儿子,说大儿子成熟稳重,小儿子是个狠毒的货色,陈家争权之后,失败的小儿子就不见了,这个人哭成这样怎么会是小米,又怎么会跟在蒋渊身边?
面具人像是看出了他的疑惑,好心的告知他:“陈家大儿子现在是陈家的家主,囚禁了他的亲生弟弟,还用药把人变成了现在的傻样子,不过最近他遇上了一件棘手的事,只能把人交给蒋家照顾几天。”
常乐警惕起来:“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面具人的笑简直压制不住,就连面具里的眼都是弯的:“我们来玩个游戏好不好?”
常乐抿着唇不准备搭理他,他觉得这个人脑子有点问题。
面具人沉浸在自己的游戏里,站起来围着常乐开始演说:“陈家的小儿子被绑,价值多大,然后我把你也绑来了,你说,如果只能活一个,蒋渊会在你们两个里面选谁?”
这他妈哪是选择题,这是直接给了答案。
蒋渊肯定选小米活,好友的人跟一个烦人精,让常乐选,常乐也选烦人精去死,这个神经病哪里是蒋平的仇人,他是来报恩的吧。
常乐没忍住,绑着的脚就要踹面具人,却被人轻易躲过,自己摔了下去,右肩着地,生麻剧痛,面具人看着常乐愤怒的眼神,好心情的蹲下去拍了拍他的脸:“别生这么大的气啊,你也不是没有价值的。”
“你的常家不是卖给了蒋家,可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一定不知道你父亲把资产给你的时候加了一句,十年之内转让常乐依旧占百分之二十的股份,人死则捐,专门的托管机构,蒋渊也没办法拿走。”
常乐的肩膀生疼,他觉得可能是骨折了,不然怎么会有什么东西扎进了肉里,生生往心脏里钻,他从来没见过这份遗嘱,转让的时候也是蒋渊掀起来纸给他签的字,他甚至都没仔细看过那份协议。
原来,蒋渊不赶他走,容忍他在自己身边这么多年,要感谢他父亲。
“啧,玩游戏就开开心心的,你哭什么?”面具人有点不开心了,这个人怎么也跟那个爱哭鬼一样让人扫兴,他要是再这样下去,游戏就不好玩了。
常乐甩了一下头:“老子才没哭,这是尘土迷了眼。”
面具人看了又看,常乐只是眼眶红了,不像是要继续落泪的样子,才欢欢喜喜的把人扶了起来,常乐被他按着伤处,疼的脸都红了也没出声,面具人才笑嘻嘻的说:“这样才有意思嘛,所以说,你和那个爱哭鬼,现在在蒋渊面前的价值是一样的。”
“你要玩什么?”常乐突然出声。
面具人开心的鼓掌起来:“你还是第一个问我玩什么的人,别的都是哭着求饶。”
常乐翻了个白眼:“怎么娘们唧唧的,直接说玩什么。”
面具人丝毫不觉得过分,反而更加兴奋,毕竟第一个愿意配合他的,不用再让他纠结哪个去死了,他愿意多给他几分宽容:“蒋渊已经知道你们两个在我手里了,一刻钟后我会让他选,选你们之中谁能活下来。”
常乐见他兴奋的眼睛都要瞪出来,便知道这个游戏没这么简单:“然后那?”
面具人嘻嘻哈哈的笑着:“实际上,只有你能决定谁能活下来。你选爱哭鬼去死,我就把他推下海。只要你的一句话。”
生死大权掌握在自己手中,还是常乐自己的生命,他的心却在这一刻突然安定了下来,面具人歪着头:“你只有十分钟考虑时间。”答案要比蒋渊给的还早。
“我选我。”常乐几乎是他话音刚落就给了答案。果然,哈哈,人类本性自私,能让别人代替自己去死,又凭什么不争取自己活。
只是面具人的笑还没出声,常乐的话便又接上了,他面无表情的陈述:“蒋渊如果选小米活,你一定会让小米死,让蒋渊尝尝失去重要之物的感受,让蒋渊只要看到我,就能想起他曾经做的决定,错失过的一切。他不爱我,我必定会被他折磨致死,他也得不到整个常家。他如果爱我,刚刚我选的视频,哦,我猜你这里一定有摄像头,”常乐甚至歪头环视了一圈这个房间,“你就会把我的选择发给他,我们余生的每分每秒都会是相看两厌,都是痛不欲生的生死折磨。”
“小米死,无论是商业还是这个人,你总能重创一个。”
“所以,我选我,死。”
刚刚还在闹腾的面具人现在站在常乐面前,一双黝黑的眼睛投过白色的面具,像是在观察什么新事物,常乐被看的都心虚了:“我知道我舍己为人,品德高尚,但你要是再这么看我,我就要有正当理由怀疑你并不想继续游戏了。你,”
“如果蒋渊真的选你活那?”
常乐滔滔不绝的嘴停住了,他刚刚确实想了挺多,带感情不带感情,利益还是大局,比如蒋渊选谁活,绑架者就让谁死这种套路,与蒋渊算到他们套路而反过来选择自己真正要救的人这种反套路,短短几秒他全过了几遍,可他唯独没想过蒋渊真的选他活,会是怎么样?
毕竟,蒋渊怎么会选他?
常乐跟他在一起这么久,蒋渊从没想过怕他丢了在他身上安定位,因为常乐这么犟的狗,被扔了都会嗅着味道找回来,还有那些大大小小的事情,他都懒得说了,他只知道,蒋渊绝不会选他。
常乐打着哈哈:“你刚才不是说推海里,我就算掉下去,也不一定会死是吧,确定死亡的游戏就不好玩了。”
面具人低头思索了一下,点了点头:“确实。”
常乐舒了一口气,看来这是能解绑后再把他扔海里了,虽然他水性还可以,但要真是被捆着手脚扔下去,十个常乐都不能活。
“你为什么不选小米去死?”选小米?那个被人踹两脚就能哭成那样的傻子,别说现在误会解开,他不是蒋渊的情人,就算是个被无辜牵连的人,他也不能替别人决定一生,别人大好的年华,未来的人生,就在他一句话里断送了。
常乐做不出这种事。
可他没说,只是仰着头看着给他解手铐的人答非所问的说:“我这个人说好听点叫执着,说难听点就是争强好胜不服输。”
他揉了揉已经青肿的手腕,还有心思笑,拿钥匙去解脚铐:“所以我之前有个赌约,我一定要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