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心有不甘3
常乐睁眼的时候,还听不到声音。
他整个人仿佛还泡在水里,水压压着他的耳膜,闷闷嗡嗡的听不到任何声音,坠崖的风啸声在入水的瞬间就变成了天地沉寂,他带着决然的冲力一头扎进海里,海水救人的浮力都没给他缓冲,常乐在那瞬间感觉自己已经被挤压爆炸,他被分解成了世间万物,重新变回了亿万年前的宇宙星尘,也瞬间解脱又自由。
这份感觉保留到了此刻,保留到他的眼睛只是单单接受着各种穿着白色粉色的人来来回回在他床边奔跑,计量,还有拿着小手电照射他瞳孔的,大量的信息一股脑的从视线中传递,大脑接受到却处理不过来。
星尘落地,重力挤压演化回了常乐,四肢五感的感受还没回归,常乐只觉得自己此刻在软绵绵的踩在白云里,一脚深一脚浅,从半生的泥泞中都没落到实地。他半睁着眼,此刻神借着常乐的眼来看这忙忙碌碌的人间。
直到一个人,突然出现在门口,发胶弄好的头发都从鬓角散落了下来,飞扬的风衣下摆还没落回腿边,他便站定低头。
常乐像是被召唤一般,还没从那场幻梦中醒来,命定般转头。
视线相交,四目相对。
常乐笑了出来。
脸色苍白,眉眼弯弯的露了个笑,在雪白的几乎要和他融为一体的白色床单上轻飘飘的露了个笑。
常乐的大脑终于被重新启动,像是多年未用的机器突然打开,那些被关闭的程序用法与使用记录一股脑的全部被重新唤起,强硬的塞进这个已经生锈的中心控制系统中,而因为长时间昏睡封闭的记忆也全部涌到了常乐脑中。
从他在赌城上对这个人一眼万年,从前觉得一眼万年是个真虚伪的词,怎么会有人对一个陌生的人一眼就上了心,入了魂,心里突然有了执念,这辈子非他不可,就非他不可啊。
再到他父亲的葬礼。
父亲待他如此之好,不求他一生发达,只求他一生平安喜乐,父亲给他攒了一辈子的养老钱,就让常乐去做常乐。
一辈子不违本心的做常乐这个人。
他从小到大,点点滴滴,那些他开心,不开心,难过也不难过,甚至他自己都以为他忘掉的事情,全部都回忆了起来,事无巨细,纤末分毫都记得清清楚楚。
就连很早很早以前,他带着一束花,一束叫希望的花去和蒋渊告白,常乐都记了起来,那时候他太张扬的了,他最看不惯的就是那种“盛装打扮太过张扬,太过简单又怕你记不住。”
常乐才不要做这种瞻前顾后的人,他要每次见面,都要对方一眼经年,此生不忘,每次没有确定身份之前都是抱着最后一次见面的想法去赴约,要让对方在这个年纪见到令他此生惊艳的人。
以至于以后无论在或者不在一起,他都在这里。
他要对方对他至死不忘。
常乐做到了一半,至死不忘做到了,却不是让对方。
蒋渊那天拒绝了他,是在他手握希望的时候。
手指捏紧的时候,指腹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这段回忆突然被重映在他的眼前,常乐甚至回忆起了他指尖上的黑点,圆圆的渗出一滴红色的血来,那束花上有根没被剪干净的刺。
他被希望蜇了一下。
为此,疼了五年。
可常乐却还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他看着这个从门口向他大步走来的人,满心满眼的疑惑想问: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事情。
声音重新回归。
常乐在突然清晰的嘈杂声中:“血压,心电图,之前的记录那?”“在这。”“马上来。”“人没事吧?”常乐被震的头疼欲裂,那些错乱的记忆混乱了时空连不成线,他难受的贴着枕头向前蹭了蹭。
蒋渊蹲下,侧身倾听。
常乐为他的贴心欣慰,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以为像个正常人一样发问,实则只有一点声音,尾音都带着虚音:“你叫什么,我能认识你吗?”
“我好喜欢你啊。”
那个啊,虚虚的,从苍白的唇边飘出来散在空中,呵成一把初春的雨汽,除了蒋渊再没人听到,常乐再次陷入昏睡。
“你好,我叫常乐,我能认识你吗?”这是常乐对蒋渊说的第一句话,在五年前的拉斯维加斯,那个著名的赌城,在那场豪赌之上。那次初见太过惊艳,惊艳到后来常乐多少次的午夜梦回,都是蒋渊在大灯下被模糊冷淡的眉眼,他笑了吗?常乐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这个男人摸了摸眉骨,用漫不经心的声音蛊惑荷官:“ALLIN。”
常乐被蛊成功,他用了五年跟注,输得一败涂地。
高空坠海。
心脏受损。
深海水压。
蒋渊在去赴约的时候,去网页上搜过。
“高空坠海如何不死?”
“答:带好降落伞。”
“坠海会有什么伤?”
“答:轻度全身骨折,头先入水基本没救。”
“坠海会死吗?”
“坠海死因一般都是因为浮水上来受不了水压。”
蒋渊用手机搜了一路,他甚至没开口问跟从的医疗部队,早早安排好的人在海里潜水等着,救护队都比他先到,不管出了什么事受伤的人都会受到最好的医疗,用最好的资源保下一条命来。
可他捏着手机,心跳的像是要出膛。
那天蒋渊做了很多安排,谈了很久的话,可终究还是常乐跳了海。
那个只不过几个月不见的身影,好像比他之前抱在怀里的样子更瘦了,衬衫下的肋骨都在呼吸之间起伏,蒋渊都怀疑稍微一点重击,这个人都会折在原地,这个人起跳的时候,蒋渊想着,他想的什么,他能想的很多,就像常乐那么喜欢狗尾巴草,这次只要能回去,蒋家院子全给他种上又何妨?
又或者是这次回去,常乐喜欢什么他便都给他算了。
他愿意圆了他的愿。
常乐想让他带着他去蒋家涉猎的酒会,可以。想让他多回几次家也可以,想把小米送走,都可以。
甚至常乐计较还掩饰计较装大度的那些事,蒋渊都知道也没把这些小事放进心里,之前把常乐留在家里,是回报他当初挡枪,只是常乐不该,不该得到了一个拥抱就过分讨要一个吻,他用长久的出差与冷漠让常乐认知到这件事。
而这次,蒋渊也应该愿意为了常乐做出的牺牲给予回报。
可那一刻,常乐跳崖的那一刻,蒋渊的那些盘算与计谋,那些过往与遗忘,在那一秒只那一秒断裂,他无意识向前一步的步伐被人拉住,他被从海浪轰鸣声拽回现实的时候,好像常乐在他面前跳下去的身影不过是他的幻梦一场。
风平浪静,海鸥齐鸣,那个空荡荡的山崖像他从前一成不变空荡荡的人生,没人来没人去。
万物皆空,心念一瞬,不过大梦一场。
蒋渊从海崖上带着小米下来的时候,他抱着哭尽力气的小米,一步一步从那个身心皆空的男人自愿走进蒋家继承人这副躯体,他该是冷静的,理智的,是能一手掌控大局的人,死亡鲜血他从不少见,那瞬间的迷茫永远不该出现在他身上,就像蒋家人永远不该让任何人成为自己的弱点。
延与伸
爱是蒋家人的诅咒,是打开神经病的开关,他蒋渊是唯一一个正常人。
蒋渊何其冷静,不过下山十几分钟,他甚至剖析他对常乐的感情是吊桥效应,是五年的习惯,是对这份毫无保留的爱的贪婪与惋惜,有人放弃自我爱你,谁不会动容。但蒋渊也只到动容罢了。
他甚至理清思路感情,割除理智为这次常乐的行为做出相应的回报与让步,他甚至可以给常乐更多的他身边的属于蒋渊的私人空间,虽然这可能会让他不舒服,但常乐这次值得。
利益交换永远是这个世界上最公平公正的事情。
只不过常乐想要的东西,是蒋渊的感情。
而在蒋渊这里,万物皆可交易,他对常乐所求,从头到尾都是清清楚楚。
只是他没想到,常乐竟然昏迷了三个多月,没给他任何兑现交易的机会。
“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不认识我?”蒋渊站起来的时候,手指抚着常乐昏睡的眉眼,觉得这看了五年的人还是原来笑起来好看,好像任何人都是笑起来才好看,蒋渊幼稚孩子气的向上扯了扯常乐的嘴角,偏要见他笑笑。
主治医师是有经验的主任:“高压治疗太久,昏迷时间太长,一时间记忆力受损很正常,现在不过是猛然醒来太过混乱,失忆这种事出现概率不高,家属请放心,醒过来就好了,再修养修养很快就能出院了。”主任离开的时候还很欣慰:“这要是还不醒来,一辈子醒不过来的几率就更高了,好在卡着点醒了,这以后回去好好养伤,什么重活累活都不要做了,也不能太过劳神,这条命就算是捡回来了。”
“命真好,能从这种绑架案里捡回来一条命,大富大贵,福气在后面那。”
连护士都很高兴,觉得这样心脏有问题的都能在这种事情中活下来,寿命减短几年总比没命了强,怎么算都是好事。
大概除了常乐本人,所有人都觉得他福大命大。
蒋渊也做好了准备,等着常乐再次清醒,接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