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心有不甘4

常乐再次清醒的时候,躺在午后阳光下缓了很久才捋顺那些混乱陈旧的记忆,那些记忆短暂又漫长。

他回忆起了父亲去世时,蒋渊一手安排好了葬礼,手把手的教他怎么镇压了那些趁火打劫的董事会,带他去看海,去看日出,去做了很多好像是蒋渊这个品性根本不会做的事。

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在相处中无数次细小而微弱的心动,大概都是在意识到对方为自己做出的妥协,或是下坠被接住的安全感。

常乐那时还不知道,这世上最善变的东西就是感情,那一刻的心动是真的,那一刻的为你好也是真的,这些组成美好回忆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真的,只是这些真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谎言陷阱。

海水帮他引流出那些脑子里灌的水,他也反应过来第一次清醒的时候,他到底做了多么混账且愚蠢的事情。

他竟然向蒋渊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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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句我喜欢你,实在不像是一个二十七岁将近三十的大老爷们向另一个同样年龄如此之大的人能说出口的,这简直纯情的像是初中生,在体育课的间隙拉着暗恋的人躲在微风吹起的小树林里才能出来的场景。

他竟然在最混乱不堪的时候对着蒋渊说出了口。

倒不是这句话会对蒋渊造成什么苦恼,天之骄子,别人的倾慕与欣赏他早已习惯,可常乐却还是会忍不住想,这个人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该是怎样一副讽刺嘲笑的态度对着他这条死缠烂打的癞皮狗嗤之以鼻。

常乐感谢当时自己立刻昏迷了过去,不然这个场景他光想想都觉得窒息。

绑架案的事情闹得太大,小米的哥哥,绑匪一件件事情后续的处理,蒋渊这个能力处理了三个月都还没处理完,在确定常乐清醒安好之后,更是忙的脚不沾地,连医院都没再来一次。

而常乐在见不到蒋渊的这半个月里,倒是难得的安心了一点,他确认了经过这一遭,蒋渊也还是没把他放在心上,不过面子上还是要过得去的派了蒋家的管家来照顾他,常乐坐在床上喝着鸡汤的时候,觉得管家的那张死鱼脸碍眼:“你”

管家立刻低眉顺眼的走了过来:“常先生有什么事情吩咐?”

常乐眉毛挑了一下,故作惊讶的啊了一声:“你这次认对了人,不喊我朝先生了?”

常乐满眼兴味,端着鸡汤故意报复他喊错他的名字,管家自然也明白这是他故意刁难,可也不敢反驳,谁让躺在床上这位又救了一次对蒋渊来说颇为重要的人,陈家的人也感谢着他,等着人一好就登门拜访,此时常乐还处在炙手可热的阶段,管家不得不对他恭恭敬敬:“您这是什么话,蒋家上下的都不能认错常先生。”

常乐没接他的话,拿着勺子小口小口的舀汤,连个哦都没给他,管家站在那不上不下的尴尬了一会儿,又默默的站回了门口。

常乐觉得有点高兴了,他捧着碗忍不住笑出了一点声,父亲要是还活着,一定会骂他“怎么这么大了,还像小孩子一样恶作剧。”

常乐坐着轮椅办出院手续的时候还在盘算,照着蒋渊现在对他的态度,就算不能早早的出国也没事。他之前怕蒋渊报复他,出国的手续早早办好了,现在看着他又捡回来一条命的情况下,蒋渊应该不会太为难他。

常乐难得的哼起了小曲。

他被管家推进车库的时候,还在畅想未来:“麻烦你把我送到金山路十号”常乐带着点喜悦的声音在管家打开车门的瞬间就低了下来,像一只风筝飞着飞着,没风了,拴着线就一点一点坠在了地上。

车里坐了一个高大的男人,车前支架上放着笔记本,荧光的亮给他的侧脸上了一层釉光,冷森森的像是石膏雕像,雕像鼻梁上挂了一架防辐射金丝眼镜,看了一眼坐在轮椅上的常乐,吩咐管家:“从右边上。”

管家应了一声,关上左侧车门,又推着常乐绕了半部车,然后从右侧扶着常乐上了车,两人结是寂静无语。

可常乐毕竟心里有鬼,坐上车后沉默了许久,看着工作的蒋渊,他认真的样子还和从前为了给常乐保住常氏彻夜工作别无两样,好像什么事也不用怕,常氏的天塌下来,顶住的也会是蒋渊。人怎么会这么奇怪,当初保护他的是他,如今推他入地狱的也还是他。常乐终究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我们去哪里?”

蒋渊盯着屏幕看着股市走向:“回家。”

常乐被他冷淡的口气一噎,大概是太久时间没见,他不过住院一个月却仿佛和蒋渊隔了半个人生,常乐一时间竟然忘记了自己从前和蒋渊是如何对话了。

骤然的沉默让蒋渊也意识到不对,他从屏幕上收回目光,对上了常乐那双略带迷茫的眼顿了顿,好似补偿对他说:“这段时间忙完以后,我带你出国玩一圈。”

常乐只觉得眉头一跳:“为什么要出国?”

这次蒋渊倒是多看了他一眼,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他的签证扔在他的腿上:“你本来不就是准备出国旅游?”这个姿态语气,平静无所谓的样子,十足十的拿捏着常乐,常乐怎么会不理解蒋渊的意思。

蒋渊把东西都拿出来扔在他面前,不过是想说,你看着我带着小米回来要出国旅游给我一个下马威,闹闹脾气罢了,现在我愿意宠着你惯着你,放下工作陪着你出去玩一圈,你就别再拿乔,给脸不要脸了。

常乐在蒋渊身边五年,他一抬眉常乐就知道他是什么心情。

常乐收好他的护照,又把蒋渊那份放回蒋渊的身边:“我能要别的吗?”

常乐仰着头看着蒋渊,看着他的每一个表情,也看到了蒋渊掩饰都不住,在他眼中赤裸裸的“果然你还是你”的了然:“啧。”

这声不耐一出,常乐立刻开口:“我不会得寸进尺的。”

蒋渊看了一眼常乐倾身过来的上半身和不怎么便利的下半身,摘下眼镜捏了捏眉头:“你说。”他终究是退后了一步,看在常乐再次为他豁出命的份上。

常乐的眼睛都亮了,声音都带上了欣喜,他永远和蒋渊都不一样,永远朝气蓬勃,永远稚嫩初心,他对蒋渊承诺的信任甚至大于蒋渊本人:“要什么都行吗?”

蒋渊眉眼间烦躁散了一点,他不该给常乐计划以外的东西,免得他更加恃宠而骄,可常乐向他要东西的样子比他一动不动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有人气多了,他欲盖弥彰的加了句:“太过分的不行。”

常乐立刻点头,像小鸡啄米一样:“不过分不过分,绝对不过分。”

那双眼睛里藏了太阳,这一刻竟然散发出光,黑黢黢的眼睛看着他,像是一只小狗带着崇拜和仰慕看着自己的主人,蒋渊觉得这时候常乐要是提住进他的卧室这样的要求,他也是会答应下来的。

他突然,想抱一抱常乐。

常乐兴冲冲的开了口:“我觉得,我觉得现在我再住蒋家就不太好了,不如我搬出去腾地方怎么样?”

蒋渊的脸一下子沉了下来,他刚刚的念头赤裸裸的显示着自己的自作多情。

常乐看着蒋渊的表情渐渐冷静了下来,觉得自己果然是被喜悦冲昏了头脑,腾地方这种明显刺挠人的话都能不经过大脑一般说出来,难怪蒋渊不高兴,他不愿意再低头可又不得不解释:“我没有别的意思,你看这次事情其实也挺清楚了,你喜欢小米,我搬出去给你们两个腾地方正好。你现在二十九了吧,总被我拖着也不好,你也有权利去追求自己的幸福,还有,”

蒋渊面色铁青:“所以之前说被困,住金山就是开始腾地方,这次要出国也是?”蒋渊怎么可能不明白他的意思,这个人早不早的就在为给他的新欢腾地方做打算。

常乐被蒋渊的脸色吓到了。

他现在胆子小极了,溺水以及死亡边缘挣扎足以吓破他的胆子,更何况这蒋家的人确实都不是正常人,他被蒋渊的美色蒙蔽的时候都觉得他家的基因不太正常,不然什么人能跟蒋渊的亲戚——蒋从安一样明知道认错了人还能把心上人送到金三角当玩物,要不就是跟蒋平一样拿着一个替身当正主死活不让人走,生生把人逼的精神失常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

常乐知道这些的时候还打趣蒋渊:“你真跟他们是亲戚?我这么逼你,入住你家,也没见你对付我。”

蒋渊当时神色淡淡的回了句:“我是有恩报恩的人。”

常乐当时美滋滋的觉得自己是不一样的。

只是后来蒋渊当着他的面砍断了他二叔两根手指的时候,血腥场面让常乐发晕,他说话的时候牙齿都有点抖:“二叔跟着你打江山,看着这个份上别这么对他。”

蒋渊摸了摸他的脸:“我给了他权利,公司股份,提成,金钱名望我都给他了,报的就是当年辅佐之恩,而现在我剁他两根手指,也是罚他的不敬之罪。”

蒋渊环着他的腰看着鬼哭狼嚎的二叔:“恩报了,仇也了了,希望二叔以后看清自己的身份,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常乐那天知道了,有恩报恩后面有句叫有仇报仇。

那天血淋淋的场面和鬼哭狼嚎的车库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以至于他决定要走的时候,都不敢给蒋渊漏一点口风,与他同居全了救命之恩,常乐提出离开就是恩报完了,下一步就要算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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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乐是真怕蒋渊弄死自己。

于是此刻也又揣上了一份谨慎,收起了难得的喜悦:“这倒也不是。”

“只是蒋渊,你确实也不喜欢我,这么多年了,我也看清了,我总不能拖了你五年,还继续拖着你更久的五年。”

这话放在五年前,三年前,甚至这件事发生前,常乐都能说得,蒋渊甚至还会和他坐下,两人仿佛相安无事的谈完分割后放他走。

可就像常乐对蒋渊的感情一样,来的不是时候,他挑了一个完全错误的时间和蒋渊谈判。

常乐刚出事,身体都没好,陈家等着拜访,蒋渊也难得对他生了一点可以称之为怜惜的心,可他偏要不知好歹的此刻火上浇油。

哪怕是蒋渊这个身份品性的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被人驳了面子,他也难忍住火气,有些话他知道不该讲,可那天他偏偏就讲了出来,看着常乐讲了出来:“五年前你拿命赌着进了蒋家,如今你又赌了一次命,不拿赌金就要走,这不像你。”

他说这话的时候淡淡瞥了一眼常乐,常乐从他未尽之语,嘲讽目光中品到了下半句:“不像你这贪得无厌的人。”

常乐知道自己在他那的印象绝对不好,他甚至知道自己会为自己的死不要脸付出什么代价,只是这种话他从多少人嘴里听过,独独没有在蒋渊口中听过,他以为是不一样的,别人看不清他的真心,可正主不会这样。

可蒋渊说出了这些话。

常乐脸色苍白,他觉得胸口以及身上每一处骨折又短暂愈合的伤口开始隐隐作痛起来,渐渐的越来越痛,车前的隔板都没有升起来,车里的每一个人,司机,管家都将蒋渊的话听的清清楚楚,常乐只是觉得身上很痛,痛到有些看不清面前人的表情。

他张了张淡紫的嘴:“我现在要走,蒋渊,我现在要走。”